前言

人間佛教的建設,在佛教界已經逐漸達成共識了!大陸、台灣、香港都在發揚人間佛教,自無疑義;日本雖無人間佛教的口號,但其所行所為,例如寺院的開放、僧侶的參加社會事業、檀家制度的設立,以及佛教界創辦大學、開設百貨公司等,也都充滿了人間佛教的思想與具體實踐。乃至韓國也把古老的教團逐漸現代化,例如成立電視台等等,未來走上人間佛教的路線,這也是時代的自然趨勢。

此外,越南、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等,都是大乘佛教的教區。所謂人間佛教,也就是菩薩道的大乘佛教,現在只有部份的南傳佛教還停滯在小乘、原始的階段,但是近聞斯里蘭卡、泰、緬有識之士,對未來佛教的發展,也已偏向人間佛教了,例如在泰國具有極大群眾力量的法身寺,從「法身」(dharmakaya)這個名詞即可知道,他們也在積極的走向大乘菩薩道。泰國的比丘尼達摩難陀(Dhammananda)於二○○一年二月六日在斯里蘭卡的達柏達沙瑪蘭寺(Tapodaramaya),公然受持沙彌尼戒法,向不求革新的傳統挑戰;柬埔寨佛教大眾部僧王德旺(Tep Vong)長老、斯里蘭卡西區首座達摩羅卡(Pandith Talalle Dharmaloka Anunayaka Thera)長老、斯里蘭卡佛教巴利文大學副校長甘布盧甘偉瓦日拉(Kumburugamawe Vajira Maha Thera)長老、印度摩訶菩提協會會長瑪巴拉迦瑪偉波拉撒拉(Dr. Mapalagama Wipulasara Maha Thera)長老、尼泊爾達摩吉帝佛教月刊主編阿斯瓦哥斯(Bhikkhu Ashwaghosh)法師、泰國摩訶珠拉佛教大學巴拉摩訶松載普羅斯旺(Phra Maha Somchai Prohmsuwan)副校長等大德高僧,聯合參加印度的三壇大戒,並且擔任三師暨尊證之職;佛光山國際佛教促進會在斯里蘭卡出版人間佛教的書籍,並且於可倫坡的達柏達沙瑪蘭寺(Tapodaramaya)舉辦新書發表會時,有羅哈拿派系主席羅睺羅(A. Sn Rahula)長老、律學長老難陀拉達那(K. Nandaratana)、肯蘭尼亞大學哲學所所長達亞·伊迪裡辛(Daya Edirisinghe)教授、斯里蘭卡佛教會副主席舍拿拉克·維加亞松達拉(Senarat Wijayasundara)居士等僧信三百多人出席,共襄盛舉。

從上述諸多實例證明,人間佛教的號角已經在世界各個角落響起,人間佛教的宣揚已經受到普世人類的認同,人間佛教的普及已經近在眼前了,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所謂「人間佛教」,不是哪個地區、哪個個人的佛教;追本溯源,人間佛教就是佛陀之教,是佛陀專為人而說法的宗教。人間佛教重在對整個世間的教化。一個人或一個團體,要能夠在政治上或在經濟上對社會有所貢獻,才會被大眾所接受;同樣的,佛教也一定要與時代配合,要能給人歡喜,給人幸福,要對社會國家有所貢獻,如此才有存在的價值,否則一定會遭到社會淘汰。

佛教有很好的資源,如文學、藝術、音樂,都可以成為度眾的因緣,可是過去一直很少有人應用,只知強調無常、無我、苦、空的認知,而沒有人間性、建設性的觀念,難怪佛教興盛不起來。

六十多年來,我所推動的佛教,是佛法與生活融和不二的人間佛教。人間佛教不是佛光山自創,人間佛教的理念來自佛陀,因為佛陀出生在人間,修行在人間,成道在人間,度化眾生在人間,一切以人間為主。因此,教主本身就是人間佛陀,他所傳的就是人間佛教。

人間佛教是人生需要的佛教。過去的佛教由於一些人士的誤導,較注重山林與出世的形式,現在的佛教則要從山林走入社會,從寺廟擴及家庭,把佛教落實人間,使生活美滿,家庭幸福,在精神上、心靈中、人際間都很和諧。佛光會員四句偈「慈悲喜舍徧法界,惜福結緣利人天,禪淨戒行平等忍,慚愧感恩大願心」,即是說明人間佛教的菩薩行誼。可以說以人為本、以家為基點,平等性、普遍性如觀世音菩薩大慈大悲無私的救度眾生,將佛法落實在生活中,就是人間佛教。

「人間佛教」重視生活裡的道德思想淨化,以及精神心靈的昇華。如果你相信因果,因果在你的生活中有受用,因果就是人間佛教;你相信慈悲,慈悲在你的生活中有受用,慈悲就是人間佛教。三皈、五戒、六度、十善都是人間佛教。人間佛教就是救度大眾的佛教,舉凡著書立說、設校辦學、興建道場、素齋談禪、講經說法、掃街環保、參於活動、教育文化、施診醫療、養老育幼、共修傳戒、佛學講座、朝山活動、念佛共修、佛學會考、梵唄演唱、軍中弘法、鄉村佈教、智能靈巧、生活持戒,以及緣起的群我關係、因果的循環真理、業力的人為善惡、滅道的現世成就、空性的包容世界、自我的圓滿真如等等,這些都是人間佛教。

人間佛教是現實重於玄談、大眾重於個人、社會重於山林、利他重於自利;凡一切有助於增進幸福人生的教法,都是人間佛教。

本文的主旨不在高談人間佛教的理論,也不拘泥於一般學術論文的格式,只是有感於過去學者們常把佛教的理論搬來搬去,說是論非,分歧思想,造成佛教的四分五裂,殊為可惜。其實,佛教本來就是「唯有一乘法,無二亦無三」,道理不在辯解,而重在同一信仰。就等於吾人經常閱讀經文,義理明瞭;閱讀批註,反而不知所云。佛教的學術論文,重在給人信心,給人明白,給人一以貫之,對義理融會瞭然。佛教常講般若智能,為的是去除分別;但實際上佛教界過去的各宗各派、各種議論,重重迭疊,異說紛紜。雖說佛教博大精深,但歧途雜論,未能有益於佛心證道,明白說,我們並不喜歡談是論非的佛法,我們需要的是一乘直入的人間佛教。

人間佛教是易懂難行之道,今日的佛教界,講經說論,可以舌燦蓮花,滔滔不絕;講說人間佛教,何其難哉!即使能講人間佛教,也是膚淺的口號,不能身體力行。人間佛教是實用的佛法,行住坐臥、衣食住行、舉心動念,哪一項生活能離開人間佛教呢?

吾人雖生在人間,猶如身在廬山中,不識廬山真面目。今為幫助世人一窺人間佛教的風貌,僅就佛法經論、古德懿行中,有關人間佛教的各項實踐,整理而略論倫理觀(居家之道)、道德觀(修養之道)、生活觀(資用之道)、感情觀(情愛之道)、社會觀(群我之道)、忠孝觀(立身之道)、財富觀(理財之道)、福壽觀(擁有之道)、保健觀(醫療之道)、慈悲觀(結緣之道)、因果觀(緣起之道)、宗教觀(信仰之道)、生命觀(生死之道)、知識觀(進修之道)、育樂觀(正命之道)、喪慶觀(正見之道)、自然觀(環保之道)、政治觀(進修之道)、國際觀(包容之道)、未來觀(發展之道)如後,希冀以此建立人間佛教的藍圖與理念。

一、倫理觀(居家之道)

倫理是融洽人際關係的重要一環,一個家庭裡,即使親如父母、兄弟、姊妹、伯叔、夫妻、妯娌等眷屬,也要靠長幼有序、尊卑有別、上慈下愛的倫理關係來維繫,才能保障彼此之間的秩序與家庭的和諧。過去政府在中華文化復興運動中,特別提倡科學、民 主、倫理,可見倫理在中華文化當中,佔有極其重要的份量。

佛教自東漢傳入中國以後,由於長期以來一直以寺院的出家僧侶為主,致使一般人以為佛教只重出世思想,忽略對居家生活的關心。其實佛教是僧俗四眾所共有,也重視家庭倫理,例如《無量壽經》告訴我們:家人眷屬「當相敬愛,無相憎嫉」;對於資生日用要「有無相通,無得貪惜」;甚至平日相處要「言色常和,莫相違戾」。從這些話就可以看出,佛陀的教化實在是深具人間的性格與生活的力用。

家庭是每個人的生活重心,孝順則是人倫之始,是倫理道德實踐的根本,所以在家庭的人倫眷屬關係當中,佛教首重孝道的提倡。佛教認為,孝順父母,報答親恩,這是上報「四重恩」之一;反之,弒父弒母,則是不通懺悔的「五逆大罪」。《觀無量壽經》更將孝順父母列為往生淨土的重要資糧。

過去儒家主張:生養死葬、晨昏定省、和顏悅色、恭敬柔順,此乃人子孝親之道;佛教也說「盡心盡壽,供養父母;若不供養,得重罪」(《五分律》),又說「供養於父母,及家之尊長,柔和恭遜辭,離麤言兩舌」(《雜阿含經》)。但是,佛教更進一步認為:「非飲食及寶,能報父母恩,引導向正法,便為供二親。」(《不思議光菩薩所說經》)蓮池大師在《緇門崇行錄》中,他把孝順分為三等:「生養死葬」,只是小孝;「榮親耀祖」,是乃中孝;「導親脫苦」,才是大孝。因此在《本事經》及《佛說孝子經》中一致說道:能開化其親,才是真實報父母恩;也就是說:父母若無信,則使起信心;父母若無戒,使住於禁戒;父母性慳吝,則使開智能,為子能如是,始足報親德。(《毗奈耶律》)

佛教的孝親思想超越一般世俗的小孝,但是過去一般人總認為「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以此來批評僧侶披剃舍俗,割愛辭親,是為大不孝。其實翻開佛教的經典,從佛陀「為父擔棺」(《佛說淨飯王般涅槃經》)、「為母說法」(《佛升忉利天為母說法經》),不但克盡人子之道,成為孝親的典範,甚至在《賢愚經》及《睒子經》都說:佛陀是因仁孝故,成三界之尊。

此外,目犍連尊者救母於幽冥之苦(《盂蘭盆經》);舍利弗入滅前,特地返回故鄉,向母辭別,以報親恩(《賢愚經》);明朝蕅益大師四度割臂,為病危的母親求壽(《蕅益大師傳》);民國的虛雲和尚,三年朝禮五台山,以報父母深恩(《虛雲和尚年譜》)。乃至道明織蒲供母、師備悟道報父、道丕誠感父骨、宗頤念佛度母(《緇門崇行錄》)等等,都說明出家人雖然在人倫關係上有了不同的內容,但並未放棄孝養父母的人子之道,因此留下不少膾炙人口的感人事蹟。例如惠心沙彌之母,勉其用功道業,不以皇帝賞賜為榮,不以母親一人為念;洞山良价以〈辭北堂書〉表明志在求道的決心,其母雖然「日夜常灑悲淚」,仍抑制愛子之情,回書勉勵其修道證果,尤其感人肺腑。

佛教對孝道的提倡,不但把「孝順父母」與「供養沙門、尊重梵行」,同樣列為「人法」(《摩訶僧只律》),尤其《心地觀經》更說:「勤加修習,孝養父母,若人供佛,福等無異,應如是報父母恩。」甚至《父母恩重難報經》認為:「假使有人左肩擔父,右肩擔母,研皮至骨,穿骨至髓,遶須彌山,經百千劫,血流沒踝,猶不能報父母深恩。」足見佛教對孝道的重視。

在一般社會上,在家人有在家人的人倫關係;佛門裡,僧團也有師徒與師兄弟的關係。《四分律》說:「和尚看弟子,當如兒意看;弟子看和尚,當如父意。展轉相敬,重相瞻視,如是正法便得久住。」《太平御覽》云:「師者,發蒙之基,學者有師,亦如樹之有根也。」《忠心經》云:「道成乃知師恩。」佛教裡,師徒之間的情誼有時更甚於世間的親情,如晉朝曇印罹病危篤,弟子法曠七日七夜為其虔誠禮懺(《西天目祖山誌》);元朝印簡遇兵難,猶一如平常事奉其師中觀沼公,深受元兵敬重(《佛祖歷代通載》);布毛侍者依止鳥窠禪師十六年方受點撥,了悟自家面目(《景德傳燈錄》);宋朝懷志謹遵老師真淨克文的遺訓,堅拒住持領眾,拋名利於腦後(《五燈會元》)。

此外,也有的師徒之間教學相長、互為師表,例如道真長老接受作住持的徒弟之命令為客人倒茶、切水果,卻甘之如飴;如果今日社會大眾都能學習道真長老這種「老做小」的精神,必能消除許多「老少問題」與「代溝問題」。

世間上一切事都是靠因緣和合而存在,緣聚則有,緣滅則散,即使親如父子母女,一旦緣盡,終要分離,所以人要把握有緣時,好好相攜相助。《心地觀經》說「悲母在堂,名之為富;悲母不在,名之為貧。悲母在時,名為日中;悲母死時,名為日沒。」堂上雙親健在,是人間最幸福的事,因此為人子女,當父母健在時就應該好好孝順,千萬不要等到「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時,徒留遺憾。

孝順父母是人子之道,人而不孝,何以為人?佛經中除了處處指陳「慈父恩高如山王,悲母恩深如大海」(《心地觀經》)的孝親思想之外,尤其進一步要吾人「視一切人猶如佛想,於諸眾生如父母想」(《觀普賢行法經》)。所謂「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人是我母」(《梵網經》),更把眷屬的範圍擴大到一切眾生。

吾人薄地凡夫,不見得人人都能做到視一切眾生如父、如母,甚至如佛想,但對於家中眷屬,例如親子之間、夫妻之間、親族之間、主僕之間,甚至出世的師徒之間,至少應如《長阿含經》所說:

子女應以五事敬順父母:一者供養侍奉,無使匱乏;二者凡有所為,先白父母;三者父母所為,恭順不逆;四者父母正令,不敢違背;五者父母正業,承繼光大。

父母復以五事養育其子:一者教導子女,不使為惡;二者指示教授,趣向善處;三者慈愛照顧,入骨徹髓;四者妥為子女,求善婚娶;五者正當用度,隨時供給。

丈夫敬妻應有五事:一者相待以禮;二者威嚴不媟;三者衣食隨時;四者莊嚴以時;五者委付家內。

妻子復以五事恭敬於夫:一者體貼敬愛;二者家務整潔;三者溫柔親切;四者誠實毋欺;五者讚歎恭維。

為人者,當以五事親敬親族:一者給施;二者善言;三者利益;四者同利;五者不欺。

親族亦以五事親敬於人:一者護放逸;二者護放逸失財;三者護恐怖者;四者屏相教誡;五者常相稱嘆。

僱主應以五事對待僮使:一者隨能使役;二者飲食隨時;三者賜勞隨時;四者病與醫藥;五者縱其休假。

僮使復以五事奉事其主:一者早起;二者為事周密;三者不與不取;四者作務以次;五者稱揚主名。

弟子敬奉師長復有五事:一者給侍所須;二者禮敬供養;三者尊重戴仰;四者師有教敕,敬順無違;五者從師聞法,善持不忘。

師長復以五事敬視弟子:一者順法調御;二者誨其未聞;三者隨其所問,令善解義;四者示其善友;五者盡以所知,誨授不吝。

過去儒家有謂「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今日人間佛教的居家之道,應該用智能來處理人倫之間的感情,用佛法來淨化、美化、弘化、佛化家庭生活。對於老中青幼等份子,彼此之間要互相愛敬、慈孝、教育、規勸,因為家人之間是一種連鎖關係,父母子女等眷屬就像鎖鏈一樣的環環相扣,絕不可分割,人人盡其在我,相敬相愛,個個身心健全,融洽和諧,家庭才有歡笑,家庭倫理也必然和樂美滿。 

二、道德觀(修養之道)

道德,是人類社會應有的修養,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正是因為人有道德的觀念。道德是維繫國家的綱紀法令使之不亂者,一個國家社會,如果人民失去了道德的規範,則公務人員貪贓枉法,假公濟私;工商經營偷斤減兩,以假亂真;朋友之間猜疑嫉妒,中傷譭謗;鄰里之間挑撥離間,搬是弄非;甚至人群裡,到處充斥著愚昧邪見、頑強固執、你爭我奪、寡廉鮮恥、自私自利、損人不利己的人。因此,有道德的觀念和生活,社會才能和諧,家庭才能安樂,朋友才能守信,人我才能互助。

何謂道德?凡是舉心動念,對社會大眾有利益的,就是道德;反之,對別人有所侵犯,甚至危害到社會安全的,就是不道德。佛教是以人為本的宗教,佛教的道德標準涵蓋世間的理法綱常,例如《法苑珠林》說:「入朝輔王,立志存忠;居家事親,敬誠孝終。」又說:「力慕善道,可用安身;力慕孝悌,可用榮親。」

此外,《大寶積經》說:「終不望他眾,誰者能令和,給學者所乏,不離別眾生。」《無量壽佛經》說:「麤言自害害彼,彼此俱害;修習善語自利利人,彼我兼利。」乃至《出曜經》說:「害人得害,行怨得怨;罵人得罵,擊人得擊。」《佛說須賴經》說:「欺為眾惡本,自絕善行業,是故致痛聚,妄言何益人。」等等皆是人我之間的修養之道。

佛教以五戒十善做為人本的道德標準,倡導「諸惡莫作,眾善奉行」,不侵犯別人的身體、錢財、名譽、尊嚴,徹底改造人心,令人倫綱常有序,導正社會善良的風氣。佛教以實踐六度做為道德生活的準繩。六度中,持戒、禪定、智能三者,即所謂戒定慧三學,可以對治貪瞋癡三毒,能克制人類自私的念頭。如持戒就不會自私,不會自私,貪念就不會生起;如禪定就不會損人,不會損人,瞋恚就不會生起;如修慧就不會無明,不會無明,愚癡就不會存在。貪瞋癡一除,行佈施度,則仁慈的悲心油然生起;行忍辱度,則堅毅的精神就可具備;行精進度,則勇猛的力量即能充實一切。

所以,佛教的五戒是做人應遵守的「根本道德」;十善是內心淨化、人格昇華的「增上道德」;因果業報是世間不變的「善惡道德」;六度則是大乘菩薩自利利他、自覺覺他的道德基礎。

《大戴禮記》云:「道者,所以明德也;德者,所以尊道也。是故非德不尊,非道不明。」周敦頤說:「動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又說:「天地間,至尊者道,至貴者德而已矣!」佛教和儒家相同的地方,都是重視道德的生活;孔子不言怪力亂神,真正的佛教也不標榜神奇靈異,而重視慈悲道德。佛教的四攝六度、五戒十善,以及正知正見、佈施結緣、不念舊惡、慚愧感恩、守護六根、利樂有情、四恩總報、弘法利生、尊重包容、心意柔和、愛語讚歎、守護正念、大公無私、舍己為人、抑己從公等,都是有關道德的修行。

《禪林寶訓》裡,宋朝的明教契嵩禪師曾經舉喻說:一個人如果被人比作桀紂幽厲,則要生氣;比作伯夷叔齊,則會歡喜。桀紂幽厲,人君也,為何比之則生氣?伯夷叔齊,餓夫也,為何比之則高興?這就是有道德與沒有道德的差別。正如《六度集經》說:「吾寧守道,貧賤而死;不為無道,富貴而生。」

宋朝汾陽無德禪師也說:「今之重學,古之重德;德學相扶,堪為軌則。」人生世間,人人都應該負起化導社會的責任,具有道德的人,往往能以身教影響大眾。

一般人以為有了財富,人生就有了價值;有了名位,人生就有意義,其實人生的真諦並不在此,有了道德的人生才是最重要、最圓滿。佛經中,有關個人道德修養身心的教示,諸如:

「當愛樂人德,欣樂人善,不可嫉之。」(《阿難問事佛吉凶經》)

「揚人善事,隱他過咎;人所慚恥處,終不宣說。聞他密事,不向餘說。」(《優婆塞戒經》)

「不求他過失,亦不舉人罪,離麤語慳吝。」(《大寶積經》)

「但修自己行,莫見他邪正,口意不量他,三業自然淨。」(《歷代法寶記》)

「見人之過,口不得言;己身有惡,則應發露。」(《諸經要集》)

「常省己過,不訟彼短。」(《維摩詰經》)

「見善努力,聞惡莫親;縱居暗室,如對大賓。」(《緇門警訓》)

「常自觀察己所行,不見他人所闕失,與眾和顏無違諍。」(《月燈三昧經》)

「常說柔軟語,遠離於惡口。」(《大方廣十輪經》)

「莫於他邊見過失,勿說他人是與非;不著他家淨活命,諸所惡言當棄舍。」(《發覺淨心經》)

「見世之過患,身自依法行。」(《五分律》)

「若人打罵不還報,於嫌恨人心不恨;於瞋人中心常靜,見人為惡自不作。」(《彌沙塞羯摩本》)

「自受樂時,不輕他人;見他受苦,不生歡喜。」(《優婆塞戒經》)

所謂「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通常以「德」服人,人皆能心悅誠服。所以吾人要想在社會上成功立業,最重要的,應該要有道德的修養,要過道德的生活。 

三、生活觀(資用之道)

人,每天都要生活,生活最起碼的需求就是衣食住行等資生日用。但是,同樣的物質生活,每個人的需求不一,有的人吃要山珍海味,住要高樓大廈,穿要綾羅綢緞,出門非要進口轎車不坐;有的人則是粗茶淡飯、布衣粗服,生活卻過得歡喜自在,所以一個人的物質生活應該享有多少才能快樂,並沒有一定的標準。

佛教對於日常生活的資用之道,並沒有要求每一個信徒一定要苦修,當吃,要吃得飽;當穿,要穿得暖。只是,除了生活所需,在飲食服飾日用等各方面,不應該過份奢侈浪費。因為物質容易引起吾人的慾望,讓我們生起貪戀的心。物質是有窮盡的,慾望是無窮盡的,一旦被物資引誘,則苦海愈陷愈深。所以,佛教的學道者一向生活朴素淡泊,平時所擁有的衣物合計不過二斤半重,遊方僧侶隨身攜帶楊柳枝、澡豆、水瓶、坐具、錫杖、香爐、濾水囊等「頭陀十八物」及「三衣鉢具」,就可雲遊天下。

鉢是出家人的食器,又名「應量器」,也就是飲食要知節量,勿生過份貪慾之心。如《釋氏要覽》中說:「《梵摩難國王經》云:『夫欲食,譬如人身病服藥,趣令其癒,不得貪著。』」《雜阿含經》說:「人當自繫念,每食知節量,是則諸受薄,安消而保壽。」《佛遺教經》說:「受諸飲食,當如服藥。於好於惡,勿生增減,趣得支身,以除飢渴。」

此外,進食時,心存五觀,更是一種健康飲食的方法。即:(一)計功多少,量彼來處;(二)忖己德行,全缺應供;(三)防心離過,貪等為宗;(四)正事良藥,為療形枯;(五)為成道業,應受此食。(《敕修百丈清規》)

在物質上不貪心執著,精神生活自能昇華擴大。佛陀日食麻麥充飢、大迦葉尊者居住塚間、鳥窠禪師巢居樹上、大梅法常荷衣松食、六祖大師吃肉邊菜、遊方僧方便吃三淨肉等。他們山崖水邊,日中一食,衣鉢以外別無長物,而其解脫自在的心胸,你能說他是一個窮者嗎?反觀今之居高樓、坐汽車、童僕盈門,但每天為金錢周轉、為股票漲跌而愁眉不展的人,你能說他是富有的嗎?那些擁資千萬,家有良田萬頃,但卻慳吝不舍、時時覺得自己不夠的人,你能說他是富有的嗎?所以富者不是真富,窮者不是真窮,貧富之間不可以從金錢物質上去衡量。

佛教雖然不太重視資用生活,但是世間還是要藉物質來呈現莊嚴。一個寺廟裡,大雄寶殿如果不是巍峨堂皇,怎麼會有人來參拜?佛像如果不莊嚴宏偉,怎麼會有人尊敬?西方極樂世界,因為黃金鋪地,七寶樓閣,富麗堂皇,所以才能接引眾生,欣然往生其國。

淡泊物質,是自我要求,但不能用此標準來要求別人。佛門雖然講究個人的生活要簡單朴素,但對大眾則建廣單,接納十方大眾掛單。正如杜甫的〈草堂詩〉說:「安得廣廈千萬間,庇蔭天下寒士俱歡顏」。

佛教雖然呵斥物慾,反對過份耽迷於物質享受,但在普通社會裡,適度的擁有物質文明的享受是合乎道德的。不過對於一些實踐苦行的人,希望藉著淡泊物慾來磨練自己的意志,也是為人所稱道的。例如,叢林裡的生活,師父往生了,衣單用物又再傳給弟子,一件衣服即可傳遞數代;就是我自己幾年的叢林生活也莫不如此。假如我們對物質有遠離的看法,就能不受物役,就能不為形累。所以《金剛經》叫人不可住於色、聲、香、味、觸、法等六塵的境界上。因為五欲六塵中缺陷很多、苦惱很多,一旦身陷其中,則不容易超脫,所以《大寶積經》云:「財寶色慾及王位,無常迅速須臾頃;智者於斯不欣樂,勤求上妙佛菩提。」《華嚴經》也說:「常樂柔和忍辱法,安住慈悲喜舍中。」如果我們能淡泊物慾,勤求法樂;能夠歡喜柔和忍辱、擁有慈悲喜舍,這才是吾人生活之道。

社會上一般人的生活,物質佔去了主要的部份;試想生活裡的食衣住行、行住坐臥,哪一項能少得了物質?哪一項能不與物質發生關聯?因為生活缺少不了物質,所以人類就甘願做物質的奴隸。其實,人生不必只追求享樂、富有;人生不要做金錢的奴隸,應該增加生活的情趣、提高生活的品味。例如住家環境的整潔美化,有助於生活質量的提陞,因此,每日勤於打掃庭院,把家裡整理得窗明几淨、舒適,院中亦可蒔花植草,以增進生活意趣。乃至偶而與三五好友到郊外遊山玩水,也會提陞生活的品味。尤其能把自我融入工作或大自然之中,如花朵般給人歡喜,如山水般給人欣賞,如橋樑般供人溝通,如樹蔭般讓人乘涼,如甘泉般解人飢渴;能夠自我創造生命的價值,這才是吾人所應該追求的生活品味。

總之,人要生活,豬馬牛羊也要生活,即使昆蟲、動物,都需要生活。但是,生活的品味,各有不同。現代人追求時尚的品牌服飾、流行的化妝,甚至時興瘦身、美容等「改造」的功夫;其實真正的美麗是一種從內在自然流露出來的威儀、莊嚴、安詳、自在,所以《法句譬喻經》說:「慧而無恚,是謂端正。」能夠用心改造一下自己的個性、習慣、觀念、人際關係,把不好的改好、把不善的改善、把不正的改正、把不美的改美,這才是人生最基本的生活質量。

因此,人間佛教的生活觀,主張生活必須佛法化,也就是除了金錢、愛情以外,在生活裡還要增加一些慈悲、結緣、惜福、感恩的觀念,甚至於明理、忍辱的佛法,生活裡有了佛法,比擁有金錢、愛情更為充實。 

四、感情觀(情愛之道)

人的生命從哪裡來?根據佛教的「十二因緣」說明,生命是從「愛」而來的。愛是生命的根源,所謂「愛不重不生娑婆」,父母相愛,我愛父母,我的情識之中含藏了許多愛和不愛的種子,所以投生到人間,並因為愛而累劫在生死裡沉淪,因此《出曜經》說:「人為恩愛惑,不能舍情慾;如是憂愛多,潺潺盈於池。」

人因為有情愛牽絆,所以輪迴生死;人因為有情感,因此稱為「有情眾生」。然而「法非善惡,善惡是法」,如果愛得不當,固然愛如繩索,會束縛我們,使我們身心不得自由;愛如枷鎖,會鎖住我們,使我們片刻不得安寧;愛如盲者,使我們陷身黑暗之中而渾然不知;愛如苦海,使我們在苦海中傾覆滅頂。但是,「愛的淨化是慈悲,愛的提陞是智能」,如果能將愛昇華為慈悲,則:「慈息瞋恚,悲止害覺」(《菩薩地持經》)。又《增一阿含經》說:「諸佛世尊,成大慈悲,以大悲為力,弘益眾生。」慈悲是諸佛菩薩度眾不倦的原動力,人人若能以慈悲相待,則愛如冬陽,可以溶化冰雪寒霜,可以激發人性的真善美,愛實不失為一種鼓勵向上的力量。

因此,佛教並不排斥感情,但卻主張以慈悲來運作感情,以理智來淨化感情、以禮法來規範感情、以般若來化導感情。佛教鼓勵夫妻之間要相親相愛,親子之間要互敬互諒,朋友之間要相互惜緣,進而做到「無緣大慈,同體大悲」,亦即將一己的私愛,昇華為對一切眾生的慈悲。例如,佛陀靜坐路中以阻止琉璃王攻打祖國,他以「親族之蔭勝餘蔭」感動琉璃王退兵(《增壹阿含經卷二十六》);佛陀對眼盲的弟子的愛護,諸如為患病比丘看病(《毗奈耶》)、為阿那律穿針(《增壹阿含經》卷三十一),乃至佛陀的本生譚裡「割肉餵鷹、舍身飼虎」等等。正如《大乘寶要義論》說:「多諸有情於身命等皆生愛著,以愛著故廣造罪業墮惡趣中;若復有情起大悲已,於身命等不生愛著,以不著故生於善趣。復能於彼一切有情,運心廣行佈施等行,一切善法相應而作,修菩薩者以大悲心而成其身。」所以《涅槃經》說:「如來即是慈悲喜舍,慈悲喜舍即是解脫。」

慈悲就是情愛的昇華,佛陀的弘法利生、示教利喜,就是愛;觀世音菩薩的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就是愛。愛就是為了你好;愛你就要成全你,要尊重你,要給你自由,要給你方便。愛是美的,愛是善的,愛是真的,愛也是淨的;佛教本質上即是慈悲與淨愛。

《觀無量壽經》說:「諸佛心者,大慈悲是,以無緣慈攝諸眾生。」《大智度論》也說:「如慈母養育嬰兒,雖復屎尿污身,以深愛故而不生瞋,又愍其無知。菩薩於眾生亦如是。」菩薩愍念眾生,不分親疏,因此我們應該學習諸佛菩薩,把愛從狹義中超脫出來,不只是愛自己、愛家人,更要愛社會大眾、愛國家世界。我們要用慈悲去擴大所愛,用智能去淨化所愛,用尊重去對待所愛,用犧牲去成就所愛。人與人之間若能相親相愛,則宇宙世間,何其寬廣啊!

過去一些曲解佛法義理的行者,總是灌輸在家信眾:「夫妻是冤家」、「不是冤家不聚頭」等錯誤的觀念;其實世間男女結婚,這是愛的昇華、愛的圓滿、愛的統一。但是愛不是單行道,愛要彼此體會對方的心,進而把對某個人的愛,擴及到一切眾生。過去儒家有謂「憐蛾不點燈,愛鼠常留飯」;佛教也說「當以慈心育養幼弱,見禽獸蟲蛾、下賤仰人活者,常當愍念,隨其所食,令得穌息。莫得加刀杖,傷絕其命」(《佛說阿難四事經》)。

愛是雙向的,真正的愛是要成全對方、祝福對方,愛不是佔有,而是奉獻。小愛是愛與自己有關的,大愛是愛與他人有關的;真愛是愛真理、愛公理、愛國家、愛世界、愛人間的和平。所謂「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其實這應該是有情有義、大情大愛,是大慈大悲的情操,所以一個人什麼都可以失去,但是不能少了慈悲。

然而今日社會,許多人濫用了愛,丑化了愛,例如對美色的貪愛,辣手摧花;對金錢的貪愛,竊盜貪污;對不應該為自己所有的貪愛,非法侵佔。不是好因好緣的愛是害人害己,愛也能造成罪惡。

誠然,愛是罪惡之源,愛也是生死之本。但是雖然有愛才有生死,然而水能覆舟也能載舟;愛雖然讓人迷失,然而愛也能讓人昇華。佛世時,摩登伽女因為迷戀阿難尊者,經過佛陀善巧度化,終於覺悟「愛是苦的根源」(《楞嚴經》);蓮花色女在感情的世界裡受到創傷,故以玩弄愛情為報復,後經目犍連尊者開導,終於認識「不當的愛是罪惡的根源」,於是迷途知返。

愛維護了倫理,愛製定了秩序;父母、夫妻、子女、朋友之間,是靠愛來維繫關係,是靠愛來製定層次。一個人如果連父母、夫妻、兒女都不要,如何愛所有眾生?甚至有的人自殺輕生,自己毀身滅體;一己之不愛,如何愛他人!因此《華嚴經》告訴我們,要「愛人如愛己,率己以隨人」。

有愛就有力量,有愛就有希望,因為愛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只要合乎法律、道德,只要合乎情法的世間人倫,佛教並未否定和排斥。佛教對愛不執不舍,尤其人間佛教更要提倡過中道的生活,要用慈悲來淨化所愛,要用智能來領航所愛,要用善美來成就所愛,要用德行來加持所愛。人的生命從愛而來,吾人更應用純愛、真愛、慈愛、淨愛,來莊嚴美好的人間。 

五、社會觀(群我之道)

人是群居的動物,不管在家庭、學校或社會上立足,都免不了要與人群接觸。人際關係是現代人處世很重要的一環,許多人生活裡所以有憂苦煩惱,都是肇因於群我的人際關係不和諧。因為不懂得如何善待「你」,也不自知如何修持「我」,甚至還強立分別你和我,因此產生人際紛爭。

其實,人我之間的關係,都是靠緣份來維繫,善因得善果,惡緣招惡報。然而一般人往往不能了悟這層因果關係,不僅不能相互成就,反而常常因為不服氣別人比我好、比我高、比我大,而千方百計的和對方計較、爭奪,總希望自己能勝過別人、贏過別人。人,一旦有了計較、比較之心,有了人我的利害得失之心,即使親密如家人、恩愛如夫妻也不能避免互相鬥爭。

佛教的僧團本身就是一個社會,「僧伽」的意思就是「和合眾」。佛陀雖然重視獨修,但也建立僧團,表示佛教對群我關係的重視。在佛門裡有謂「叢林以無事為興隆」;人和,才能無事。〈三皈依文〉說:「自皈依僧,當願眾生,統理大眾,一切無礙。」所謂「統理大眾」,即「人和」二字而已。僧團裡平時依「六和敬」來維繫人事的和諧,即:身和同住(行為禮敬)、口和無諍(語言和諧)、意和同悅(善心交流)、戒和同遵(法制平等)、見和同解(思想統一)、利和同均(經濟均衡),因此又稱「六和僧團」。

《阿彌陀經》云,西方極樂淨土「諸上善人,聚會一處」。之所以如此,就是因為和諧。和諧就是淨土,一家和諧,就能一家快樂;一個社區和諧,社區就能平安。此外,解空第一的須菩提,因為深入空理,故而所證的「無諍三昧」,最為第一;乃至戒律學上的「七滅諍法」,都是僧團和諧的圭臬。

佛教是以人為本的宗教,凡是人生的各種問題,在佛法裡都有圓滿的解決之道。例如對於人我是非,《增一阿含經》中舉出四種處理方法:「不誹謗於人,亦不觀是非;但自觀身行,諦觀正不正。」

此外,人人都希望有好的名聲,然而有的人過份的希求令名,不惜自讚毀他,說人長短過失,不但容易與人結下惡緣,而且有失厚道,往往反招惡名,所以《六波羅蜜多經》說,想要獲得好的名聲必須注意:「不說他人過,亦不稱己德;智照無自他,當獲大名稱。」

《出曜經》亦說:「不可怨以怨,終已得休息。」以怨報怨,永遠不能息怨,唯有以德報怨,才能結束一切冤怨的根本。例如提婆達多雖然一再和佛陀作對,甚至三番兩次設計陷害佛陀,但是有一天提婆達多生病了,群醫束手無策,佛陀還是親自前往探視,給予無盡的關愛。佛陀的懿行,正如《六波羅蜜多經》說:「不念他人惡,常思其善事;智能離分別,人中最第一。」

世間人都希望自己比別人偉大,因為有勝負之心,爭執也就層出不窮;誠如《法句經》說:「勝則生怨,負則自鄙;去勝負心,無爭自安。」如果我能懷著尊重你的偉大,我有擁護你、成就你的心態,自然能化戾氣為祥和。

一般人總希望自己擁有的比別人多,而不顧別人的空乏;一般人總是好逸惡勞,只求一己逸樂,不顧他人苦楚;甚至爭功諉過更是一般人的通病,也是紛爭的原因。如果人人都能承認自己錯、自己壞,凡事不推諉、不卸責,所謂「如有暴惡人,非理相加謗;智者以誠言,安忍能除遣」(《諸法集要經》),則人我關係自然能和諧無爭。

現代的社區提倡守望相助,鄰里之間要互相敦親睦鄰,對獨居長者要主動關懷,慇勤慰問。在佛教的《大寶積經》更說:「在家菩薩,若在村落,城邑郡縣,人眾中住,隨所住處,為眾說法。不信眾生,勸導令信;不孝眾生,……勸令孝順。若少聞者,勸令多聞;慳者勸施,毀禁勸戒,瞋者勸忍,懈怠勸進,亂念勸定,無慧勸慧,貧者給財,病者施藥,無護作護,無歸作歸,無依作依。」

一個團體裡,能干的人,大都能促進和諧;不能干的人,則容易引起紛爭。人與人之間,能夠容許異己的存在,就能和諧;尊重寬諒,就能和諧。《華嚴經》有謂:「說四攝法,令眾生歡喜充滿十方。」想協調人際間的關係,行四攝法是最好的法門。所謂四攝法,即佈施、愛語、利行、同事。不論我們佈施的是金錢、財物,或力量、言語,都能使人感到歡喜,有利於彼此的往來。說讚美他人的話,做有益他人的事,表示與他是平等地位,和平相處,都是處事接物的妙方。佛經常教我們要廣結善緣,就是要我們不侵犯他人,不辜負他人,並且要多多給人方便,因為給人方便就是給自己方便,不侵犯他人,才能使得他人樂意與你交往。

其實,人我彼此都是相關一體的,都是因緣的相互存在。每一個人都只是世間的一半,甚至是三分之一;「我」以外還有一個「你」,你以外還有一個「他」,你我他之外,還有週遭接觸的各種人等。

人與人之間如果關係良好,相助相成,這是很大的福份;如果相嫉相斥,則痛苦不堪。人我之間,重要的是相互尊重、包容、諒解、幫助,如果有一方不能體諒另一方,則人我之間必然會發生問題。

總之,人所以會有紛爭、不平,就是因為「你、我」的關係不協調。因此,想要獲得和諧融洽的人際關係,唯有把「你」當作「我」,你我一體,你我不二,能夠將心比心,彼此互換立場,才是和諧群我關係的相處之道。  

六、忠孝觀(立身之道)

俗云:「忠臣出於孝子之門。」一個能盡忠於國家的臣子,必然也是侍親至孝的人子;一個懂得孝順父母的人,也才能盡忠於國家。忠孝是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根本,在「青年守則」中開頭第一條就標示:「忠勇為愛國之本」,第二條接著揭櫫「孝順為齊家之本」,中國數千年的歷史文化,無非是教導人民如何盡忠盡孝。所以,家中如果出了一位忠臣或孝子,全鄉里的人莫不同感無比的光彩;反之,一個人如果悖忠逆孝,則將為人所唾棄,必定很難在社會上安身立足。

談到忠孝,過去一般人總認為佛教出家遁世,逃避世間,對於忠孝之道無法克盡本份。其實佛教和儒家一樣,非常重視人倫關係、道德綱常,尤其注重忠孝的實踐。《淨名經關中釋抄》說:「忠則愛主,孝則愛親。」《釋氏要覽》更說:「國有君王,一切獲安,是故人王為一切眾生安樂之本。在家出家,精心道檢,皆依正國而得住持,演化流佈。若無王力,功行不成,法滅無餘,況能利濟。」因此《心地觀經》說世間有四種恩,應該晨暮迴向祝禱:「一父母恩,二眾生恩,三國王恩,四三寶恩。」此中所謂國王恩,即代表國家也。

此外,在《雜寶藏經》中,佛陀曾提出十種譬喻,說明人民應該如何盡忠仁王國君,並且進一步告訴執政的人主,應該如何愛護他的子民,為他們盡忠。經中說:「王當如橋,濟渡萬民;王當如秤,親疏皆平;王當如道,不違聖蹤;王者如日,普照世間;王者如月,與物清涼;王如父母,恩育慈矜;王者如天,覆蓋一切;王者如地,載養萬物;王者如火,為諸萬民,燒除惡患;王者如水,潤澤四方。」

一國之君既具備如此的仁德懿行,為人臣民自然會竭誠殫智的盡忠效命;同理,君王官員對於黎民百姓也應該盡心愛護,為他們謀幸福。盡忠是人我之間彼此互敬的關係,非常平等。因此,《尼乾子經》說,國君官員應該做到如下八點,以表示他們對部下僚屬的盡忠:「一者,念諸一切眾生如愛子想;二者,念於惡行眾生如病子想;三者,常念受苦眾生生大慈心;四者,念受勝樂眾生生歡喜心;五者,念於怨家眾生生護過想;六者,能於親友眾生生覆護想;七者,能於資生之中生如藥想;八者,能於自身生無我想。」

佛陀認為理想的盡忠之道,應該是君仁臣敬,彼此互愛的融和關係,而不是上暴下懼、交互爭利的各懷鬼胎。

關於盡忠,古代的沙門釋子為了國家的安危,忠貞愛國從來不落人後。例如宋朝遭遇靖康之難,徽、欽二帝被擄,康王在江南即位,禮聘法道禪師參於軍機大事,籌募軍糧,對於日後南宋江山的保安穩定,有舉足輕重的貢獻。唐安祿山之亂,經濟凋弊,幸賴神會大師販賣度牒來資助軍需,才得以平定叛軍,這是佛教在災難亂世對國家的效忠事蹟。

佛光山大智殿設有「宗仰上人紀念堂」,是為了紀念棲霞法脈的一代高僧宗仰上人。宗仰上人在民國締造之前,曾經加入孫中山先生所領導的同盟會,捐助資金,幫助孫中山先生完成革命,當初他與孫先生往來的書信,都被妥善的保存至今。

除了歷代高僧大德對國家竭盡忠誠之外,已經成就佛道的釋迦牟尼佛本身,曾經為了阻止琉璃王舉兵侵略祖國,而於烈日當空靜坐路中,致使琉璃王三次進兵,三次都被佛陀的慈悲所阻擋,可見佛陀和一般人一樣的愛國。

佛陀不但盡忠,也非常重視孝道。佛陀的父親淨飯王去世,出殯時佛陀也參加了諸位王子抬棺的行列,親自為父親抬扶棺木(《佛說淨飯王般涅槃經》)。佛陀為了報答母后摩耶夫人的生育之恩,特地以神通到忉利天宮為母親說法三個月(《佛升忉利天為母說法經》)。佛陀為了感激姨母大愛道夫人的撫養恩惠,廣開方便慈悲法門,允許五百位釋迦種族的女眾出家,佛教終於有了比丘尼的教團。佛陀為了成就目犍連尊者救母於倒懸的孝心,宣說《盂蘭盆經》,為後世弟子闢出一條孝親的法門捷徑。乃至中國曆代高僧也有不少感人的孝親事蹟(見倫理觀),在在說明佛教的孝親思想濃厚。

此外,佛教的經典,如有名的《地藏經》、《盂蘭盆經》、《父母恩重難報經》等,都是闡揚孝親之道的經典,其它的三藏十二部之中,也經常可看到佛教的孝親思想。譬如《梵網經》上說:「孝名為戒,亦名制止。」孝順生身父母固然是孝,持戒不犯他人,以法制止身心行為,更是對有情眾生的孝順。

從上述佛陀對忠孝的諸多懿行及教誨中,不難看出佛門的忠孝觀不同於古代儒家所謂「君要臣亡,臣不亡不忠;父要子死,子不死不孝」,那種陷君親於不義不仁的愚忠愚孝之忠孝觀念。

佛教認為,所謂「忠」,有誠實不二、鍥而不舍,有一心一德、貫徹始終的意思。過去一談到忠,一般人大都只想到承侍君王、對國家盡忠;實際上,應該擴大盡忠的層面,例如夫妻之間要忠誠、朋友之間要互信,乃至對工作要盡責,對自己的承諾要信守,對心中的信仰要堅定,甚至對自己豢養的小貓、小狗,既然養它,就要全始全終的照顧它等等,都可稱之為忠。

所謂忠者,不能見利忘義,不能見異思遷。忠,就是要把本份的事如實做好,例如小學生要把小學的課業照顧好,中學、大學要把中學、大學的學業完成,如果胡混日子,就是不忠於自己的本份。

忠,是一種信仰,是一種堅持,也是一種善的執著,所以盡忠的對像也要有所選擇,要看值不值得。所謂「良禽擇木而棲,忠臣擇主而侍」;盡忠的對像必須是好的、善的、正的,要有仁義,不能盡忠邪惡,那是非法的,所以忠也要講中心、講正派、講善美。

忠,是發揚仁義、慈悲、信仰。所謂「忠君愛國」,意思就是說,忠和愛是同等的。你對他效忠,就必須愛他;既然愛他,就必須對他盡忠。

過去蔣中正先生提倡要忠於領袖、國家、責任、榮譽,把領袖擺在第一位,這是以個人為盡忠的對像;但是佛教主張「依法不依人」,所以要為法盡忠,要忠於制度、忠於團體,不能只為某個個人盡忠。

尤其,忠是雙向的,不是只有臣對君,君對臣也要盡忠。忠裡面有是非,有正邪,有好壞,這是應該加以分別的;但是忠裡面沒有得失,沒有時間長短,沒有利害關係,只要是應該盡忠的對像,盡管對我不利,我也要盡忠,這才叫做忠。

忠的含義,就是專注、不二、完成、圓滿的意思:能夠專注不貳,不計成敗地竭盡自己的忠誠,完成自己的責任,當下即已圓滿忠貞之行。所以所謂「盡忠」,並不是要我們捐棄生命,做無謂的犧牲,只要每個人都能站在個人的崗位上,把份內的工作做好,盡到本份應盡的責任,就是盡忠。譬如家庭主婦把家裡整理得窗明几淨,有條不紊,像樂園淨土一般,就是對家庭盡忠;社會上每一個份子都能努力工作,不偷懶,不取巧,就是對社會國家盡忠。身為佛教徒,凡我佛子,都能奉行佛法,以佛法來淨化人心,改善社會風氣,使民風敦厚,就是對國家民族盡忠。

自古以來,佛教寺院的設立,使每一個民眾在心靈上點燃一盞明亮的燈火,祛除黑暗的愚癡無明,重現智能光明,給予心理建設,給予精神武裝,這就是佛教對社會大眾盡忠;佛弟子實踐佛陀的教示,以慈悲來化導暴戾,以忍辱來消除怨敵,以智能來教育頑強,這就是佛教對一切眾生的盡忠。所以,忠的含義,不僅僅是狹義地盡忠某一個人,或對某種特定對像的恭敬崇拜,忠是更廣義地對大眾的服務奉獻。在家庭裡,要忠於妻子兒女,忠於為人夫、或者為人婦的一份職責;在社會上,要忠於團體、忠於公司、忠於主管上司,克盡為人部屬的一份責任。與人相處要忠於道義良心,追求理想要忠於自己的原則立場,在我們的生活裡,忠的美德和我們的關係非常密切,內心忠誠的人,往往是世路的明燈,光照八方。忠的懿行,對我們人格的成長影響至深且鉅。

忠和孝往往是相提並論的。忠是信仰,是追隨,是學習;孝是恭敬,是愛護,是孝養。談到孝順,一般人以為只要對自己的父母克盡奉養,就是孝順了。事實上,烏鳥禽畜尚且知道反哺,奉養父母只是孝順最基本的一環,除了對父母盡孝之外,更要擴而充之,對宗族盡孝,甚至進一步擴大為對整個民族盡孝,對一切眾生盡孝。

所以,現在的養老育幼,都是為了盡孝;現在的慈悲喜舍,就是要用孝敬的心來完成。我們不但要對父母盡孝,對民族、同胞、人類,都要盡孝;我們不但要對長輩盡孝,對殘障、老弱也要孝養。

所謂「孝」,是愛心的表現,孝是對國家、親人一種至真感情的流露,孝是人我之間應有的一份責任,孝是人倫之際的一種密切關係,孝維持了長幼有序,是父母子女世代相承的美德;孝是對生命的摯誠感謝,更是無悔無怨的回饋報恩。佛教認為,為自己所愛是小孝,為家族親人為中孝,為國家民族是大孝。甚至《盂蘭盆經》說:「佛弟子修孝順者,應念念中常憶父母,乃至七世父母。」佛陀不僅教育弟子們要孝順當世父母,更要孝順七世父母,乃至一切眾生父母。因此,孝的意義,並不限於對今生今世父母的孝思;孝順應該從自己的親人做起,進而「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的擴充至社會大眾,乃至一切無量無盡的眾生。不僅要孝順自己的父母,更要澤被廣大的眾生父母,全心全力解決一切有情的煩惱,這才是佛教理想中的至孝。正如《金剛經》說:「所有一切眾生之類,若卵生、若胎生、若濕生、若化生,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這才能說是為眾生盡孝。

如果說忠是與國、與民、與己的關係,那麼孝就是與親、與人、與生的關係。中國文化主張三綱五常,但是一切人生的重心主要在孝道的闡明,以孝順為中心,擴而充之,對國家的孝順就是忠,對兄弟的孝順就是悌,對朋友的孝順就是義,乃至對眾生的孝順就是仁。尤其今日提倡孝道,就是要如何積極去孝養父母,解決老年的孤苦,甚至解決同胞民族之間的老人問題,這才是真正的大孝。

忠孝在人間,彼此是相互的。一條忠狗為主人盡忠,因為感念主人對他的愛護;大臣為領袖盡忠,也是感謝君王的知遇、賞賜。我們想要別人對我們以忠孝來往,就必須先為對方付出忠誠和孝養。

偈云:「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只在汝心頭;人人有個靈山塔,好向靈山塔下修。」所謂忠孝,都是由吾人內心所激發出來的一種感情、良知,一種愛心和美德,忠孝是維繫人類關係的倫理綱常,唯有把忠孝的精神發揚起來,讓忠孝、慈悲、愛心遍於一切時、一切處,我們的社會才會更有秩序,我們的家庭才能更加美滿。  

七、財富觀(理財之道)

人生在世,必須有正當的事業,透過勤奮經營,使得衣食豐足,生活安定,然後才能從事種種的善事,此即所謂「衣食足,然後禮樂興」也。

然而過去原始佛教的行者大多不重視財富而重清修,他們追求朴素淡泊的生活,倡導清貧思想,認為簡朴才是修行,淡泊才是有道。其實從大乘佛教的經典來看,例如《阿彌陀經》的極樂世界,黃金鋪地,宮殿樓閣皆為七寶所成,極盡莊嚴堂皇;菩薩莫不寶冠頂戴,瓔珞披身,富貴無比。因此,修學佛法不一定要以窮苦為清高。只要「平直正求」,佛教鼓勵在家信眾可以榮華富貴,可以營生聚財,如《大寶積經》說:「在家菩薩,如法集聚錢財封邑,非不如法。」而且有了財富以後要「給事父母妻子,給施親友、眷屬、知識,然後施法」。意思是說,在家營生,要積聚有道,要合乎八正道的正業與正命,如《雜阿含經》說:「營生之業者,田種行商賈,牧牛羊興息,邸舍以求利。」只要能將本求利,勤勞賺取,無論是農牧收成,或是經商貿易、企業經營、投資生息所得等等,都是佛教所認可的經濟營生。

反之,非法所得的財富,例如:竊取他物、違法貪污、抵賴債物、吞沒寄存、欺罔共財、因便侵佔、藉勢苟得、經營非法、詐騙投機、放高利貸等,則為佛教所不許。
此外,舉凡違背國法,譬如販賣毒品、轉賣人口的職業,或者違反佛法的不當工作,例如屠宰、酒家、賭場等,都在禁止之列,也就是和佛教不殺生、不偷盜、不邪婬、不妄語、不吸毒等根本大戒觸逆的職業,都是佛教所不允許。

在《中阿含經》裡也有提到取財有六種非道,不可為之,即:(一)種種戲求財物者為非道,如賭博、競勝、比武等皆是。(二)非時行求財物者為非道,非時行是指晝夜顛倒,不顧家庭眷屬,如玩弄娼妓,不務正業,即世間的浪蕩子。(三)飲酒放逸求財物者為非道,酒能亂性,飲酒的人必多放逸,不事生產。(四)親近惡知識求財物者為非道,指親近惡友不但不能得財,反而有傾家蕩產,甚至喪命的災禍。(五)常喜妓樂求財物者為非道,指性好歌舞娼妓,任意浪費。(六)懶惰求財物者為非道,指性好遊蕩,不喜作業,凡寒熱饑飽都有藉口,不肯作事。

以上六種皆是消耗財物不能生產,不但現世勞神喪財,身敗名裂,而且來生墮苦趣,失人身,所以說是非道,亦即非人倫善道也。

有了金錢財富,還要懂得怎樣處理自己的財富,這才是重要的課題。在《雜阿含經》裡面有一首偈語說:「一分自食用,二分營生業,餘一分藏密,以擬於貧乏。」意思是說:假如你每一個月有十萬元的收入,你應該拿出四萬元來經營事業;兩萬元做為家庭生活所需;兩萬元儲蓄以應不時之需;剩餘之兩萬元用以佈施,回饋社會,救濟貧乏。

此外,在《大寶積經》中,佛陀以波斯匿王為例,告訴我們財富處理的方法。因為波斯匿王已經不需要為生活計算,因此他處理的方法是分作三分,三分之一用來供養宗教,三分之一用來救濟貧窮,三分之一用來奉獻給國家作為資源。

在《般泥洹經》中,對財富的處理方法則說,除了生活所需之外,分為四分,一分供養父母妻子,一分補助僕佣屬下,一分施給親屬朋友,一分奉事國家沙門。
說到財富,財富有狹義的財富,有廣義的財富;有有形的財富,有無形的財富;有現世的財富,有來世的財富;有個人的財富,有大眾的財富;有物質的財富,有精神的財富;有一時的財富,也有永久的財富。

佛教不但重視一時的財富,更重視永久的財富;不但重視現世的財富,更重視來生的財富。佛教不但重視狹義的金錢財富,尤其重視廣義之財,例如:健康、智能、人緣、能力、信用、口才、聲望、名譽、成就、歷史、人格、道德等。這些無形的財富比之有形的財富更好。佛教不但重視私有的財富,尤重共有的財富,例如:道路、公園、河川等公共設施,以及花草樹木、日月星辰、天地萬物的生態維護等;並且主張以享有代替擁有、以智能代替金錢、以滿足代替貪慾、以思想代替物質,發揮普世的觀念,建設共有的胸懷。

也就是說,佛教認為真正的財富,不一定是銀行裡的存款,也不一定是指土地、房屋、黃金、白銀,這些都是五家所共有,個人無法獨得;人生唯有佛法、信仰、慈悲、發心、滿足、歡喜、慚愧、人緣、平安、健康、智能等,才是真正的財富。

佛教對於現世的財富,認為要想廣聚財富,必須平時養成儲蓄的習慣,有了收入,能少分少分累積,猶如蜜蜂勤勉地在花叢中穿梭採集花蜜,點滴儲藏,醞釀成蜜而富足。因此,《中阿含經》告訴我們:「積財從小起,如蜂集眾花;財寶日滋息,至終無損耗。」

此外,佛教對於財富的看法,首先以「因緣果報」說明財富的獲得,應從培福修德、廣結善緣而來,並且「要能運用財富,而不為財富所用」;尤其本著六和僧團的精神,重視「利和同均」,十分合乎現代人共有、共榮、共享的觀念。

佛教對錢財的看法是「非善非惡」,佛教並不完全否定錢財,黃金是毒蛇,黃金也是弘法修道的資糧。根據經典記載,佛教的信眾中不乏大富長者,如須達長者「佈施精舍」(《分別功德論》)、毘舍佉「四事供養」(《四分律》)等,都受到佛陀的讚美。因此,佛教不能過分倡導貧苦思想,因為朴素淡泊用來自我要求是道德,用來要求別人則為苛刻。

金錢不但是學道的資糧,也是一切佛化事業的基礎。佛學院、禪堂、念佛堂、學校、醫院、電台、雜誌社等,都需要金錢才能推動。所以,金錢並不完全是毒蛇,佛經所謂「淨財」、「善財」、「聖財」,只要能善用金錢來弘法利生,其功德比裝窮學道更大,更有意義,更有智能。

因此,學道並不一定要貧窮才是有道心;大乘佛教主張個人可以清茶淡飯,所謂「三衣一鉢」、「衣單二斤半」、「頭陀十八物」,但是寺院團體不能不要財富。自古寺院建築,朱簷碧瓦,雕樑畫棟,富麗莊嚴;亭台樓閣、廊院相接,重重迭疊,幽遠深邃,因此有謂「佛門淨土」,佛門其實就是一個清淨莊嚴的世界,一個安樂富有的世界。

是以人間佛教應該重新估定財富的價值,只要是合於正業、正命的淨財,應是多多益善;只要能對國家民生、對社會大眾、對經濟利益、對幸福快樂生活有所增益的事業,諸如農場、工廠、公司、銀行等,佛教徒都應該去做。因為有錢並不可恥,貧窮才會招來罪惡。 

八、福壽觀(擁有之道)

多福多壽是人生在世普遍的希求,如何求得大富大貴、長命百歲,這是世人共同的願望。但是福壽往往很難兼得,有人富可敵國,卻英年早逝,無福享受,有人老耄長壽,卻一生窮苦潦倒。欲得福壽綿延,必須福德因緣具足,才能增廣福壽,綿延無量。

如何培植福壽的因緣呢?依佛教的看法,福壽不是上天所賜,不是他人給予,而是自己的業力感得,所謂自作自受,自己的淨行善業能為自己帶來無盡的福壽,自己的劣行惡業也會斷絕福壽的因緣,糟蹋自己的幸福。佛教所講的五戒,不偷盜就能擁有福報,不殺生就能永保長壽,因此遵守佛教的五戒,就能得到福壽。

《八關齋經》也說,受持八關齋戒,「福不可稱計」。《法句經》則說:「能善行禮節,常敬長老者;四福自然增,色力壽而安。」《法苑珠林》也告訴我們,如果實踐七種佈施法門,可以獲得無量的福壽:一設立佛像僧房。二種植樹木果園。三常施醫藥救病。四打造船隻渡人。五建設橋樑道路。六點燈鑿井施茶。七建造浴廁便民。《大教王經》更說:「欲得福祿,欲得長壽,福慶增盛,果報圓滿者,應當作善,莫損僧寶,不滅法寶,不除佛寶。所得王位亦不動搖,所作大臣亦不損壞,所得人身延年益壽。」三寶、父母、師長、弟子、病人、急難、根缺、百苦,都是我們生長福壽的福田。

此外,古德說:

心好命又好,富貴直到老;命好心不好,福祿變禍兆。

心好命不好,轉禍為福報;心命俱不好,遭殃且貧夭。

心可挽乎命,最好存仁道;命實造於心,吉凶惟人召。

信命不修心,陰陽恐虛矯;修心一聽命,天地自相保。

一切的福壽果報都離開不了心地的修持,心地純善,平時又能與人結緣,培植福壽的因緣,自然富貴隨身,長命百歲。存心險惡,雖然能夠左右逢源,享受一時的快樂,但是轉瞬間就變成災難禍殃。譬如搶劫偷竊別人的財富,雖然得到短暫的欲樂,但是卻埋下日後服刑受苦的惡因,好比以舌頭舐食劍上的蜂蜜,雖然嘗到甜美的蜂蜜,卻把舌頭也割傷了。因此雖然眼前因緣不具足,只要宅心仁厚,心存慈悲,有一天災禍也會轉變成幸福。

求福添壽的因果之道固然經中多所明示,然而社會上一般人總認為要長壽多福,應該向神明、菩薩、佛祖祈求,把信仰建立在貪求、饜取的層次上。其實《法句經》說:「祭神以求福,從後觀其報;四分未望一,不如禮賢者。」福壽並不是有求必得的,如果自己不去培植福壽的因緣,福壽是不會憑空降下的。所謂「生天自有生天福,未必求仙便成仙」,自己不努力去自求多福,而把一切的責任完全推諸於神明佛祖的身上,如此不合乎因果道理,正如把一塊沈甸甸的石頭放置在水中,卻違反常理的希望石頭不要沈入水底;相反的,《龍舒增廣淨土文》說:「現世多為吉善則增福壽,……現世多為罪惡則減福壽。」如果我們所作所行合乎因果法則,應該享有福壽的果報,龍天神明也無法一手遮蔽,抹殺我們所應享有的果報,正如浮蕩在水面上的熱油,縱然有人祈求說:「油呀!油呀!請你沈下去吧!」油是不會和他相應沈淀水底的。因此福壽的獲得,是別人無法操縱的,即使神明也不能掌握我們的生死禍福,一切都取決於我們自己是否努力去播種福壽的種子。

福壽具足雖是世人普遍的願望,尤其「五福臨門」--福祿壽財喜這五福齊降門庭,更是一般人心目中所企盼的幸福。然而果真擁有這五福,人生就美滿無憾了嗎?人生的幸福快樂就僅僅止於這五福的獲得嗎?其實世間一切都是有為法,福壽本身有時也有它們的缺陷,不是無漏究竟的。舉例說,一般人常欣羨別人說:「你真有福氣!」有「福」就會有「氣」!福是伴隨著氣一齊而來的。譬如兒女成群,兒女所帶來的閑氣也不在少數,幼小時擔心他身心的成長;長大了憂心他能否成龍成鳳;即使成家立業了,還要掛心他家庭是否美滿、事業是否順利?如果遇到不肖子弟,操心的事就更多了!兒女多,福氣多;錢財多,福和氣也如影隨形接踵而至。錢財多,有時固然可以享受聲色之娛,但是錢財有時也會帶給我們意想不到的煩惱,何況周轉不靈時,銀行三點半那種焦慮的滋味,如同烈火焚身一樣難忍。

福和氣如身影一般關係非常密切,壽和老也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無法分開。如平時我們也常聽到有人說:「祝你長命百歲」,甚至說「願你活到一百二十歲」。

活到一百二十歲的人瑞也許是人人羨慕的對像,但是一個人如果真的活到一百二十歲,也許他一百歲的兒子已經壽終了,八十歲的孫子也逝世了,甚至六十歲的曾孫也撒手塵寰,一個鬚髮皤皤的老人活得這麼長久就為了要為兒孫送葬?這樣的一百二十歲,生命的意義究竟在哪裡?

所以,佛教認為世間上的福壽並不究竟,不是我們所要追尋的目標;不過佛教也並非排斥對福壽的追求。只是佛教主張「求福當求智能福,增壽當增慈悲壽」。只有福報,沒有智能,就如獨輪難行,單翅難飛,必須融合了智能的福報才能功行圓滿,有了智能的福報,才能運用智能把自己的福報回饋給一切眾生。同樣的,只有長壽而不知行善,這種長壽對眾生而言,沒有存在的意義。因此我們應該追求的是智能福、慈悲壽。

說起壽命,人的生命,這一期過了,還有下一期,甚至有無限期的生命;正如花果萎謝了,只要留下種子,就會有第二期的生命、第三期的生命,乃至無量無限期的生命。也就是說,人的軀體是有為法,是有生有滅的;但是生命、心靈是無為法,可以無量壽。所以,求壽當求「無量壽」。

「無量壽」是阿彌陀佛的名號;阿彌陀佛不但「無量壽」,又稱「無量光」。無量壽是超越了時間;無量光是超越了空間。如果我們能把自己的精神、智能、貢獻,都流入到無限的時空中,我們不就是「無量壽」了嗎?因此,人除了珍惜肉體上的壽命之外,更應該留下:

(一)事業的壽命 開創事業,造福邦梓,澤被社會人群,譬如創建公司、工廠,一經營就是幾十年,甚至百年老店,不但本身投注畢生的歲月,子子孫孫繼承不輟,就是一種事業上的壽命。

(二)文化的壽命 人類生命的可貴,就在於文化的傳遞,祖先的嘉言懿行、歷史的經驗軌跡,都是我們文化的寶貴財產,如中國文化史上的文物、典籍,乃至佛教三藏十二部的經典結集,都是後世佛弟子要珍惜的文化壽命。

(三)言教的壽命 古人所謂立德、立功、立言,古今聖賢的珠璣教諭,讓後代的人不斷的沿用,他們的教言是人類智能的遺產、文化的寶庫。透過古人的著書立說,傳之其人,文化得以薪火相傳的綿延下去,言教上的壽命是超越時空,是和心靈交會的生命。

(四)信仰的壽命 中國人非常注重傳宗接代的觀念,事實上,不僅肉體壽命要傳遞,事業的壽命要接棒,信仰的壽命更要代代相傳,燈燈相續,世世代代皆為正信的佛弟子,續佛慧命,就是信仰的壽命。

(五)道德的壽命 古人說「典範在宿昔」,中國曆代的聖賢舍身成仁、殺身取義,道德的馨香遺留千古,後世緬懷,這就是「立德」的完成。

(六)智能的壽命 智能的壽命是解脫的、清淨的生命,它包含歡喜、無私、慈悲、智能的無量功德;無盡知識的寶藏,是佛弟子應該努力體證與完成的生命。

(七)功德的壽命 信眾在寺院中建殿堂、造寶橋、裝佛像、印經書、植草木、供道糧等功德,留在道場中的是後人緬懷的事蹟,子孫引以為傲的福德。僧眾遺留在寺院中的功德是修持道行的潛移默化,除了昇華一己的生命,更是長養後學修道者的信念,這種純粹無所得,又無所不得的功德是永恆的壽命。

(八)共生的壽命 佛教中根深蒂固的惜福、惜緣等觀念,用之於今日,就是愛護地球、注重環保、珍惜資源。讓共生的環境、因緣能夠持續,使互存的時空、條件得以綿延,俾令子孫後代在地球上能獲得安樂、幸福、自在的共生壽命。

孔子說:「朝聞道,夕死可矣!」生命的意義,不在尸位素餐,而在於明理達道,於世有益。因此《法句經》說:「若人壽百歲,不知大道義;不如生一日,學推佛法要。」世間上的壽命縱然如彭祖活到八百那樣長壽,最後仍然免不了生老病死的現象;世間上的福樂縱然貴如帝王一般希有,終究歸於生滅幻空。因此,我們追求福報要追求生生世世的永久福報,而不要追求一世一時的短暫福報,如《金剛經》所言,一生一世的幸福是有限、有量、有盡、有為、有漏;永久的幸福是無限、無量、無盡、無為、無漏,是盜賊不能偷、水火不能侵,是永恆不缺失的幸福。

有人說:「人生七十古來稀」;張群說:「人生七十才開始」。人的一生當中,即使你活了一百二十歲,你擁有家財萬貫,但你究竟真正「擁有」多少?又「享有」多少呢?在時間上,即使你「擁有」人生百歲,但是你可曾「享有」幾時的清閑?在空間上,你「擁有」華屋美廈千萬間,但是你可曾「享有」多少個清酣無夢的睡眠嗎?在人間裡,你「擁有」家人,家人是你的嗎?你「擁有」許多事業,那些事業都能靠得住嗎?所以,世間上你所「擁有」的,不一定都能為你所「享有」;不是你所「擁有」的,也並不代表你就不能「享有」它!

因此,人的生活,重要的是要過得自在、歡喜。日常生活要有規律秩序,早睡早起,有一定的作息;心情要保持安和愉快,不輕易鬧情緒,不隨便發脾氣;要把自己忙碌起來,忙碌於學習新的知識技能,忙碌於事業的創造,忙碌於服務社會人群,忙碌於自我生命的提陞,把自己的生活充實起來,讓煩惱沒有一絲空隙可乘,如此自可享受放曠逍遙的歡樂人生!

總之,人到世間上來,除了要把握時間、爭取時間、利用時間多做有益社會人群的事,以延長時間上的壽命以外,更應該努力創造美好的語言壽命、芬芳的道德壽命、顯赫的事業壽命、不朽的文化壽命、堅定的信仰壽命、清淨的智能壽命、恆久的功德壽命、互存的共生壽命,如此才是真正擁有了福德與長壽。 

九、保健觀(醫療之道)

世間上最寶貴的不是金錢、名利,也不是權勢、地位,世間上最寶貴的是健康,有了健康,才能享受幸福的人生。因此一個人盡管事業有成,家財萬貫,僮僕成群,大廈千間,如果沒有健康的身體,一切都不是我的,所以平時注重身心的保健,這是人生重要的課題。

然而「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在緣起緣滅的世間,生老病死是不可避免的現象,尤其人吃五穀雜糧,難免會有生病的時候。《佛醫經》中提到,人會生病的原因有:久坐不食、過度疲勞、飲食無節制、憂愁、縱欲、瞋恚、忍大小便、忍呼吸、忍放氣等等。

《清淨道論》指出引起疾病的原因有八,即:風、痰、飲食不調、業、外傷、非人、鬼、魔所致。

《摩訶止觀》提到造成疾病的原因有六種,即:四大不調、飲食不節、坐禪不調、鬼神得便、魔神所擾、惡業所起。前三種因素引起的病,只要改善飲食,不受病菌感染,即可治癒;後三者則與患者自身的業力相關,必須藉由拜佛禮懺修福,才能減輕病苦。

總結說來,致病的原因不外乎下列二種:

(一)四大不調 人身是由四大假合而成,《南海寄歸內法傳》卷三云:「凡四大之身有病生者,咸從多食而起,或由勞力而發。」《小止觀》說,人身四大各能生一百零一病,合生四百四種,即一切身病的總稱。其中,地大病相為身體沉重,堅結疼痛;水大病相為飲食不消,腹痛下痢;火大則會全身發熱,大小便不通;風大會引起肺悶,氣急嘔吐。

(二)貪瞋癡毒 外在的四大不調固然是致病的因素,內在的貪、瞋、癡三毒更是引發各種疾病的主因。《維摩詰經》說:「今我此病,皆從前世妄想顛倒諸煩惱生。」眾生因為執著了我相,所以才產生煩惱和疾病。《大智度論》卷十四云:「瞋恚其咎最深,三毒之中,無重此者;九十八使中,此為最堅;諸心病中,第一難治。」

智者大師認為:沈迷色境的人多半會生肝病,貪享聲音的人多半會生腎病,貪愛香氣的人多半會生肺病,貪圖口味的人多半會生心病,眷戀觸覺的人多半會生脾病。可見凡事以中道為宜,否則貪圖睡眠容易造成惛沉;貪求美味,吃過多的高脂、高醣的食物,容易引起諸多慢性病;缺乏運動、噪音過高等,容易造成現代人的文明病。

現代生理學也認為,忿怒、愉悅、憂愁、恐懼、悲傷、激動等心理反應,會影響體內的生理變化,久而久之,造成不易治癒的疾病,例如:消化性潰瘍、精神疾病等。醫學研究報告中提到:「當一個人不快樂、發怒或緊張受壓力時,腦內會分泌『去甲腎上腺素(Noradrenalin)』,這是具有毒性的。」

由於眾生的病苦,除了來自身體器官的疾病之外,還包括心理的疾病,也就是貪瞋癡等無明。佛陀為了醫治眾生身心的病痛,以一生的時光演說三藏十二部經典,指出一帖帖療治身心的藥方。因此,經典裡比喻「佛為醫師,法為藥方,僧為看護,眾生如病人」。

佛陀不僅是善療眾生身體疾病的大醫王,更是擅於對治眾生各種心理病症的心理醫師。例如佛陀敷設三學、六度、四無量心、五停心觀等八萬四千法門,無非是為了對治眾生貪瞋癡等八萬四千種煩惱疾病。佛陀對於貪慾心重的眾生,教他用不淨觀來對治;對於瞋恨心重的人,便教他慈悲觀;若愚癡太重,則以因緣觀來對治,佛陀是世間第一良醫。

在《增一阿含經》中,佛陀除了說明一個好的醫生及好的看護應該具備的條件外,尤其指出病人應奉行五法:(1)選擇適當飲食;(2)按時飲食;(3)親近醫師;(4)不懷愁憂;(5)當起慈心對待看護。

此外,綜合諸經所說,佛教認為正確的保健之道,應該注意如下數點:

(一)正當的飲食 《尼乾子經》說:「噉食太過人,身重生懈怠,現世未來世,於身失大利,睡眠自受苦,亦惱於他人,迷悶難覺寤,應時籌量食。」飲食譬如吃藥,是吸取其中的養份,以養護身體。所以在飲食上要注意:多菜少肉、多淡少鹽、多果少糖、多嚼少食,並且要定時定量,使內臟清爽,這是保健第一訣。

(二)正當的工作 正當的工作,是積極性的,利益社會大眾的。很多人覺得工作辛苦,有壓力,那是因為把工作當成賺錢途徑、沽名之道,自私自利,難免厭倦。《一切智德經》說:「惠施仁愛,利人等利,一切救濟,合聚庶黎。」如果在工作裡蘊含了慈悲喜舍,把工作當成法佈施,工作就很快樂了。

(三)正當的行為 《十誦律》說:「饑為第一病,行為第一苦;如是知法寶,涅槃第一樂。」行為端正,心中光明磊落,沒有煩惱憂愁,這是養生的正途。

(四)正當的做人 《摩訶僧只律》說:「利衰及毀譽,稱譏若苦樂,斯皆非常法,何足致憂喜。」人身,不過是四大所造精血之體,終將壞滅,看得透,看得破,做人便能不貪五欲六塵,不慕虛榮名利,不著五蘊三界;能夠建立正當的人生觀,自然身心康泰。

身體方面的保健固然要緊,精神方面的保健也不可缺少。佛教對於「精神保健」方面。主張:

(一)心寬自在 如彌勒菩薩大肚能容的氣量,凡事不斤斤計較,即能自在無礙。

(二)放下安然 《諸經要集》說:「能具舍一切不善之法,譬如負債得脫,重病得差,如飢餓之人得至豐國。」凡事不比較、不計較,提得起、放得下,自然心中舒暢,百病全消。

(三)禪定修行 禪定攝心,精進修行,心清氣爽,則事事順暢,百無牽掛。

(四)行香禮拜 修持不懈,禮拜不斷,則罪滅河沙,福增無量。

(五)數息止觀 精神集中,意念專注,則身心收攝,開發智能。

(六)喜悅進取 發心發願,身體力行,則能法喜充滿,身心無恙。

明代憨山德清大師說:「老病死生誰替得,酸甜苦辣自承擔,一劑養神平胃散,兩重和氣瀉肝腸。」一般疾病的產生,往往與人的心理、生理、行為,以及週遭社會的生活環境有關。尤其在這個新時代,許多人好吃美食,吃出病來;有的人游手好閑,閑出病來;有的人信息太多,多出病來;有的人工作壓力太大,急出病來;有的人心性怯弱,意志消沉,悶出病來;有的人則因為是非太多,氣出病來。總之,不外由於心不能靜、氣不能和、度不能宏、口不能守、瞋不能制、苦不能耐、貧不能安、死不能忘、恨不能釋、矜不能持、驚恐不能免、爭競不不能遏、辯論不能息、憂思不能解、妄想不能除等,於是造成身心的病患。

世間的醫學對於疾病的療治,大多強調飲食、物理、化學、心理、環境、氣候、醫藥等療法,在有限的範圍內,依病治療。佛教的醫學則不但含括世間的醫理,更重視內心貪瞋癡三毒的根除。所謂「心病還須心藥醫」,唯有調和生理與心理的健康,例如上述所說,節制飲食、禮佛拜懺、持咒念佛、禪定修行、行香禮拜、數息止觀、樂觀進取、心寬自在、放下安然等,才能真正邁向健康之道。 

十、慈悲觀(結緣之道)

「佛教以慈悲為懷」,這是人人耳熟能詳的口頭禪。然而如果進一步去探討慈悲的真義為何,則不一定人人都能了解。《法華義疏》說:「慈悲即拔苦與樂。」佛教的三藏十二部雖然有無量的法門、教義,但是皆以慈悲為根本;「慈悲」是菩薩「施化之本」(《妙法蓮華經文句》),一切佛法如果離開慈悲,則為魔法。《宗鏡錄》說:「以菩提心而為其因,以大慈悲而為根本,方便修習無上菩提。」菩薩因眾生而生大悲心,因大悲心而長養菩提,因菩提而成就佛道。如果菩薩看到眾生的憂苦,不激發慈悲心,進而上求下化、拔苦與樂,就無法成就菩提大道,因此慈悲心是菩薩成佛的必要條件。

慈悲不是佛教徒的專利,慈悲是一切眾生共有的財富,人間因為有了慈悲,生命因此充滿了無限的意義;顛沛的人生歲月裡,因為有了慈悲,前途才有無限的憧憬。慈悲之心是萬物所以生生不息的泉源,慈悲就是佛性,有了慈悲,眾生因此皆得成佛。

慈悲不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當公理正義遭受無情的打壓排擠、當正人君子受到無端的譭謗抨擊時,能夠挺身而出,這就是一種勇敢的、積極的慈悲。慈悲要有智能,慈悲不是一時的惻隱之心,《摩訶止觀》說:「慈悲即智能,智能即慈悲。無緣無念,普覆一切;任運拔苦,自然與樂。」慈悲是透過公理的感動助人,慈悲不是熱鬧的隨眾起舞,而是心存正念的服務濟人;慈悲也不是私心的利益親友,更不是有所求的惠施於人,慈悲的最高境界是怨親平等、無我無私的利益眾生。

慈悲並不是一個定點,而是情感的不斷昇華,《華嚴經》的「但願眾生得離苦,不為自己求安樂」,這種「以天下之憂為憂,以天下之樂為樂」的胸懷,就是慈悲。慈悲也是做人應該具備的條件,一個人寧可以什麼都沒有,但不能沒有慈悲!有人說慈悲就是愛,但是世間上的愛有染污性,處理不當時,反而變成痛苦的淵藪、煩惱的來源。

《觀音玄義記》說:「慈悲即是誓願。」慈悲是淨化的愛、昇華的愛,是無私而充滿智能的服務濟助,是不求回報的佈施奉獻,是成就對方的一種願心,集合了愛心、智能、願力、佈施,就是慈悲。

慈悲是自己身體力行的道德,不是用來衡量別人的尺度,真正的慈悲也不一定是和顏悅色的讚美鼓勵,有的時候用金剛之力來降魔伏惡,更是難行能行的大慈大悲。

一般人都知道慈悲,人人都會說慈悲,甚至於自己也在奉行慈悲,但是對於慈悲的意義與層次卻不一定能透徹了解。譬如某人做了破壞公益、傷害他人的事,必須接受懲罰時,有些人就會為此人求情說:「慈悲慈悲他嘛!」慈悲由寬恕包容變成了姑息縱容的意思,是曲解了慈悲的涵意。

佛經裡曾經引用許多的譬喻來說明慈悲的可貴:

(一)慈悲如良藥 身體有病痛了,適當必要的藥物能醫治沉疴痼疾;心理有傷痛了,慈悲的清涼法水能撫慰受創的心靈。

(二)慈悲如船筏 在茫茫無際的生死大海,有了慈悲的舟船,能夠衝破驚濤駭浪,到達安樂平穩的目的地,免除在愛河欲流中滅頂的危難。

(三)慈悲如光明 有了慈悲的光明照耀,能夠破除黑暗,如實地看清世間的真相。有了慈悲的光明,人間充滿著希望,前途有無限的憧憬;顛沛睏頓的逆境,有了慈悲的依怙,都能化險為夷、轉逆為安。

(四)慈悲如伴侶 朋友隨時陪伴在我們的身邊,能給我們鼓勵勸勉,有了慈悲的善友,必能無事不辦,所到亨通。

(五)慈悲如摩尼寶珠 污濁的水中放入了明曜的摩尼寶珠,就可以雜質沉澱,清澄見底;在複雜混亂的人間,有了慈悲的摩尼寶珠,就能照破一切昏迷,化複雜為單純,轉混亂為寧靜。

慈悲之心是萬物所以生生不息的泉源,人間所以使我們戀棧,是因為人間有慈悲。一個家庭如果缺乏慈悲,縱然再豪華舒適也形同冰窖;一個服務機關如果沒有慈悲,即使待遇再優厚,也難留住人心。親人彼此沒有慈悲的心,形同陌路,誰也不願經常往來。觀世音菩薩為什麼能走進每一個人的家庭裡,讓每個人在家庭的正廳供奉著?就是因為觀世音菩薩代表大慈大悲,我們供奉菩薩,就是希望把慈悲帶入家庭。

慈悲雖然是如此的重要,但是社會上有不少人往往曲解慈悲的涵意,遂讓慈悲由寬恕包容變成姑息縱容,導致社會失序;甚至運用不當,致使慈悲淪為罪惡的溫床。例如濫行放生,反而傷生害命;濫施金錢,反而助長貪婪心態等。因此,慈悲的足如果沒有智能的目來引導,悲智不能雙運,有時不應該慈悲卻濫行慈悲,有時應該慈悲卻不知慈悲。其實有時看起來不是慈悲的行為卻是大慈悲,有時候看似慈悲的舉止反而不是慈悲。因此只有慈悲,沒有智能,好比飛鳥片翼、車輿單輪,無法飛翔行走,圓滿成功。

所謂不應該慈悲而濫行慈悲者,譬如父母給兒女金錢吃喝嫖賭,看似慈悲,其實卻害了孩子。孩子做錯事,不但不加處罰,反而欣喜鼓勵,縱子行兇,也是不當的慈悲。或者不明事理佈施他人金錢為非作歹,助紂為虐,都是不應該慈悲而慈悲。

所謂應該慈悲而不慈悲者,譬如看到有人破壞社會的正義公理,不能挺身而出仗義直言,反而臨陣退縮不敢去做,這就是應該慈悲而不慈悲。有人熱心興學辦教育,培養青年人才,不但不能參於讚助,隨喜讚歎,反而加以破壞譭謗,也是應該慈悲而不慈悲。

有時看似不是慈悲的,而實際上卻是大慈悲,譬如殺一個強盜而救了成千上萬的百姓,殺生看起來是不慈悲的,可是為了要救更多的人,其實是在行大慈悲。道教的三茅道士中,小師弟為了幫助婦人一家,看起來好像是貪戀繁華,為五欲所動,實際上他是在五欲六塵之中修行。三師弟的作法乍看不是慈悲,其實是充滿方便智能的慈悲之行。印度波斯匿王的王后末利夫人,她以慈悲智能挽救了御廚的生命,看起來好像破戒、不守法,但是這種不顧己身利益,只為他人安危著想的胸懷,正是看似不是慈悲而實際上是大慈悲的菩薩行。

不是慈悲的,有時候是慈悲;是慈悲的,有時候反而不是慈悲。譬如放生本來是慈悲,但是放生不當反而成為殺生的愚行。甚至放生食人魚,乍看之下他好像在行慈悲,可是食人魚放在水中不僅會吃掉小魚小蝦,更可能吃人害生,這能算是慈悲嗎?

慈悲不僅是理念上的了解,慈悲更應該是身體上的付諸實踐。有名的溈山靈佑禪師,臨終時發願來世出生為水牯牛,替大家服務,為眾生代勞。靈佑禪師這種「欲為諸佛龍象,先做眾生馬牛」的心就是慈悲心。

唐朝的智舜禪師「割耳救雉」,為了救護生靈不惜割舍自己的身體,這種「但為眾生得離苦,不為自己求安樂」的德行,正是慈悲的具體表現。

佛教裡的修行人,為了草木的生長,不忍隨便踐踏腳下的草木;為了可憐飛蛾的撲火,寧可晚上不點燈火;為了過往的鳥雀,常在庭院留些稻穀;為了雨季中的蟲蟻,寧可安居不作遠行,這都是慈悲心的流露。

慈悲也有層次上的深淺,一般凡夫的慈悲愛行,以自己的父母、妻子、親屬等彼此具有因緣關係者為對像,施予對方財物關愛。這種慈悲對像不廣大,並且含有私情私愛,所以頂多隻能做到一時的慈悲、一念的慈悲、有緣的慈悲、有情的慈悲、有求的慈悲、有相的慈悲、熱鬧的慈悲、直接的慈悲、消極的慈悲。

但是到了二乘菩薩,他們認為一切諸法皆是虛幻,由緣所生,所以能隨緣度化眾生,給予所需。尤其諸佛如來的慈悲,他們視一切眾生與自己平等一如,一切有緣無緣眾生都要度化攝受。所以佛菩薩能夠做到永恆的慈悲、無限的慈悲、無情的慈悲、無緣的慈悲、無求的慈悲、無相的慈悲、寂寞的慈悲、間接的慈悲、積極的慈悲。這種「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精神,其實才是真正的慈悲。

慈悲是苦難人生的依止,有了慈悲,人間就有了光明希望。今日的社會充滿暴戾、脫序的現象,更需要人人建立自他互易的觀念、建立怨親平等的觀念,也就是凡事換個立場為別人著想,甚至把眾生看成和我一體,如此就能興起慈悲的念頭了。

中國有一句話說「仁者無敵」,用佛教的話來說,就是慈悲沒有對手,慈悲可以克服一切的魔難。一念的慈悲可以化除貪慾,一念的慈悲可以化除瞋恨,一念的慈悲可以化除憍慢,一念的慈悲可以化除怖畏。在廿一世紀科技文明發達的現代化時代,現代化的最大成就是發明瞭比科技文明更為重要的人際溝通。如何才能做到人際之間的完美溝通交流?只有時時以佈施、愛語、同事、利行的四攝法來行慈悲、實踐慈悲;唯有人人用慈悲的眼睛等視一切眾生,用慈悲的語言、慈悲的面容、慈悲的音聲、慈悲的心意來跟大眾結緣,我們的社會才能更和諧、更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