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修陰德

其大要不出老氏之三寶,曰慈,曰儉,曰不敢為天下先,而以忠信出之。報人之德,不報人之怨。分人之過,不分人之功。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隱人之惡,不隱人之善。我不負人,而任人之負我。我不謗人,而任人之謗我。以深心提人於生死之海,而人以淺心鈍置之,毋棄毋亟。以熱心共人於風波之舟,而人以冷心遐遺之,毋忮毋求。銷大釁於曲突徙薪,而勳名有所不必取。蒙極誣於明珠薏苡,而心跡有所不必明。為國家扶欲墜未墜之紀綱,則眾嫌不必恤,而又不以氣節自有也。為世教發難明當明之道術,而眾咻不必虞,而又不以門戶自標也。流俗之所爭趨者吾避之,流俗之所共惡者吾察之。幽則必闡,而過則必原。——《勸人積陰德文》

怎麼修陰德?修陰德的大的法則是體現在老子「三寶」裡面。老子《道德經》涉及到上古時代的行為、治世、修道、養生的道理的,內容非常的豐富。

這句話出在《道德經·卷下》,這一段話是怎麼表述的呢?「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天下的人都說我的道很大,大到什麼程度呢?「似」——好像不肖,肖就是跟「物」相似,就是不一樣,有點講「君子不器」,這叫不肖。正因為我的道很大,才似不肖。說似一物而不中,不能說它是一個什麼東西,說不出它是一個什麼東西,它太大了。如果說它像個什麼東西,那我的道早成了細了,不叫大了。雖然道很大,但守這個道的行為、心態一定是簡略的,不能說,道大我怎麼守呢?守這個大道就是有三寶——三項珍寶似的,我持而保之。

這裡就有儒道釋三家共同的理念。「一曰慈」。慈就是慈愛之心,這個慈,像慈母一樣地撫育著她的子女。坤卦,大地並包萬物,生育萬物,這都是慈的表現。所以,要行大道首先要有慈悲心、仁愛之心,這是一切善法當中最高的善——慈。「二曰儉」。儉是嗇的意思。這個「儉」就是雖然擁有,但不敢把它用完,所謂節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這就表達老子那種無我的精神,不是要有競爭意識的。競爭,一定跟他人、跟物有一個對待,有一個勝負之心。不敢為天下先,順著前面的慈和儉,心是空性的,對這個世間是遊戲人間的,他沒有對手,他沒有敵人,他無我。所以不敢為天下先,處處謙讓,而謙讓往往是「後其身而身先」。正因為有慈,所以他才能勇。為什麼?因為跟他人、萬物是同體的,沒有對待,就是仁者無敵。正因為儉,就能廣,他知足,所處的一切都是寬裕的。不敢為天下先,他才能夠稱為人中最上者。守住了這三種做人的準則——慈、儉、不敢為天下先,就謙讓。

這在儒家概念當中就把它認為是「忠信」。孔子在《公冶長篇》最後一句就是:十室之邑,就有忠信如丘者,不如丘之好學也。忠恕之道,信義之人。

這個三寶之德以及忠信,具體在我們的待人接物上是怎麼表達呢?這裡有十四條,對我們在現今世界當中做好一個善人,做好有本慶和餘慶的因果,都有莫大的啟發。這裡我們就簡單說一下,其實每句話都能展開說。

首先是「報人之德,不報人之怨」。他人對自己有恩德,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但他人對自己有得罪的地方,不要計較,不去報人之怨,要報人之德。同時,自己對他人有德,要忘記;他人對自己有德,要銘記在心。這就厚道吧。

第二個是「分人之過,不分人之功」。他人有過失,被社會譴責,或者被上司追究,這時候你得要跟他分擔一點,不能說「這個過失跟我無關」,你分擔一點。好像他受苦的時候,他感覺到有個人同樣受苦,他心裡好受一點。對他人的過失,你分擔。但是,對別人的功勞,你不要去分了。不要「這我也做了貢獻了」。有功勞肯定獎賞,這時候你往後躲一躲,不分人之功。

對他人,「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對他人的善行,得要想方設法成就他人;對他人的惡行,不要去成就。他要搶銀行,你還幫他去踩點嗎?這是不成人之惡。

「隱人之惡,不隱人之善」。每個人都有不好的東西,毛病缺點,厚道的人不說人家的惡行;但是人家的善的一面——優點、長項、功績,你得要表揚,得要說出口,讓大家知道。這叫隱人之惡,不隱人之善。

想一想,看到這些話語我們都會臉紅的。我們常常就是正好相反——別人有什麼惡行,馬上就說出來,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別人的優點、長處不說,說不出口。這個心就是不好的心,想以這個心來求福報,那是不可得的。

第五是「我不負人,而任人之負我」。就是我不能辜負他人,而他人負我,我坦然接受。不能像曹操一樣的,「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誰得罪了我,我要把他幹掉。

第六是「我不謗人,而任人之謗我」。我們的口業要注意,我不誹謗任何他人,而他人誹謗我,不計較。

第七,「以深心提人於生死之海,而人以淺心鈍置之,毋棄毋亟」。就是能夠知道人的生命,解脫生死輪迴是大事,你接觸佛法之後覺得很好,就以深切的心告訴他了生死的方法。但他人聽了根本無動於衷,甚至對你積極地去說不以為然,甚至還懷疑你有什麼動機。「以淺心鈍置」,鈍置就是不理睬,甚至嘲諷挖苦。在這種情況下,你還是不要放棄,也不要急於求成,等待機緣成熟。

「以熱心共人於風波之舟,而人以冷心遐遺之,毋忮毋求」。風波之舟,就是碰到一個逆境的時候,風雨同舟。你很熱心地幫助他人,而他人並不買你的情,也不感你的好,以冷淡的心疏遠你,這時候你不要生氣,也不要強求。

「銷大釁於曲突徙薪,而勳名有所不必取」。「銷」就是銷解,「大釁」就是大的禍端——銷大禍端於未萌之間。「曲突徙薪」是一個典故。說有一個人叫淳於髡,到鄰居家去,見到他家的灶是直的,而且旁邊堆了很多的乾柴——薪,柴火。所以就對他說:「你要防止火災,為了避免火災,要把這個灶——「突」是灶的意思——不要設那麼直,把它彎曲,然後把柴火移到其他地方去。」這是一個防止火災的很好的辦法,解決煙筒和柴火移開的問題。但鄰居家不聽他這一套,後來果然起火了。因為這個煙筒沒有做好,它可能就回火出來,開始著火了。家裡一著火,四面的鄰居都來救火,最後大家終於把這個火救滅了。救滅了,這個起火的人家就感謝大家,又宰羊又擺酒席,來感謝救火的鄰居,但是請的人裡面沒有淳於髡。所以有明白人就譏諷地說:「曲突徙薪無恩澤,焦頭爛額為上客。」跟他提供防患於未然的人,他不感人家的恩,直到起火了,這些人焦頭爛額了,捧為上賓。就是諷刺那些看中那個「末」——末節,而輕賤那個根本建議的人。所以,「曲突徙薪」後來就比喻事先採取措施,防患於未然的意思。

這就表明,在一個社會生活或者重大的事情當中,曾經有一個很好的智慧防患於未然,使這個禍端消除了。這叫上醫治未病,下醫治已病,但是往往治已病的人很有知名度,治未病的人大家不了解,做了這些防患於未然的事情,好像大家不了解,你也不要憤憤不平,你做事是行陰德,大家很明瞭的功勳以及名譽,你不必要去求這個。

第十,就是「蒙極誣於明珠薏苡,而心跡有所不必明」。就是在人生的過程當中曾經被人誣告過——無妄之災。這裡用了一個典故,叫「明珠薏苡」。這是東漢的一位名將——伏波將軍馬援的事情。馬援早年在安南——就是現在的越南,平息那些蠻民叛亂的時候,因為南方都有瘴氣,就是風濕很重,他就常常食一種薏苡仁。薏苡仁就是一種植物的果實,能夠避風濕,排除瘴氣。以後他軍功卓著,打勝仗回來了——還軍,就帶了一車的薏苡,想在北方去種,因為南方的薏苡比較大,當時馬援正是得勢的時候,大家看了也不知道什麼東西,這個事情就過去了。以後馬援又去北方匈奴一帶平叛,他已經六十二歲了,但是他這個人很有志向,就是不願意在家裡,在子女手上去世,一定要馬革裹尸,死在沙場上。結果他在最後征戰的過程當中,實際上也打了勝仗,但是朝廷有奸臣,就有人上書誣告他。這個人叫梁松,他是光武帝的女婿,很有地位,但是平時他就對馬援有看法,就趁這個機會說他以前帶的一車的那個東西是明珠寶物。光武帝就信以為真了。他在軍中病逝回來,原來準備的墳墓都不敢讓他安葬。尸體扶柩運歸之後,妻子都不敢報喪,就在城的西面買了幾畝地,草草地安葬,所有的賓客、故人都不敢去往吊。這一代名將落得這麼一個下場。後來是有一個退休的大臣為馬援來伸冤,光武帝才允許他歸葬原墳墓,不再追究他的「罪行」。這是「明珠薏苡」的典故。所以,人碰到這樣的一個情形——被人誣告,也不必去到處申明自己的心跡,自然有大白天下的那一天。

第十一,就是「為國家扶欲墜未墜之紀綱,則眾嫌不必恤」。就是一個國家,特別是改朝換代的時候,整個的文化、治理的紀綱,或者到了末法的時候整個的人心江河日下,整個國家的大經大法就要墜落了。在即將要墜落沒有墜的關鍵時刻,你來扶持這樣的綱紀、法度,哪怕眾人還在猜疑,你也要勇於承擔,勇往直前。為了社稷民族故,做這樁大勇之事,又不必以氣節來標榜——我很有民族氣節,我很有什麼。你也要謙卑一點。但是,扶持欲墜的紀綱,力排眾議,這個事情還是要去做的。

第十二,「為世教發難明當明之道術,則眾咻不必虞,而又不以門戶自標也」。就是世間的教法,比如孔孟之道,孔孟之道的心法難以闡明,就是程朱理學也想闡明,結果都走偏了。蕅益大師認為王陽明才能直截孔孟之道的心法,但王陽明的心學在那個時候也是受排擠的,屬於異端。所以你要闡發難於明瞭又必須明瞭的大道之術,哪怕眾人不同意,你也不必害怕,不必驚慌,要有底氣。但是又不以門戶自我標榜,因為你為的是這個世間的道德文化的樹立,不是為了自己的名利。

第十三,「流俗之所爭趨者吾避之」。「流俗」就是世間的世俗之人,他所爭先恐後追求的就是功名利祿,五欲六塵。對這些世間俗人去競爭、去爭取的東西,我要迴避,不跟他一樣去爭;而世間俗人所「共惡」的——共同討厭的東西,我察之。比如一個人很有特立獨行的君子人格,又有清高的風範,不同流合污的人,有追求理想人格的這樣的情懷,甚至有修出世間法的那種高尚,這些都是流俗之人所討厭的——跟他不一樣,他就會討厭,就會排擠的。所以對大家所討厭的這種人和事,我不能從眾,要仔細觀察,到底是什麼原因。

最後就是「幽則必闡,而過則必原」。這都是厚道。對他人的潛德幽光,必定要闡揚出來,闡釋出來。幽,包括古人的,包括今人的,讓他發揚光大。而古聖先賢以及今時代的學人的過失,這個過失你得要原諒他。他可能有時代的局限性,有他自身的認知的局限性,你不能用聖人的標準去苛責他。

這就像韋馱菩薩護法一樣。韋馱菩薩護法,不是說這個修道人很完美,我才護這個法,韋馱菩薩厚道到什麼程度呢?只要這個修道人還有一項優點,都護他的法。有個禪師為了打坐開悟,在懸崖的岩石上坐,就為了想對治自己的昏沉,結果果然還是昏沉來了。這一昏沉,一打盹,不就掉下去了嗎?那下面是萬丈深淵。正在要落地的時候,有一隻手把他托住了,沒有掉下去。他就問:「你是誰呀?」 「我是韋馱。」這個禪師心裡就很得意了:你看,我的道德很高,韋馱都在護我的法。而且問韋馱:「像我這樣的大修行人,世間上還有幾個啊?」韋馱菩薩說:「就你這一念的傲慢,我不護你的法。」這一說,這個禪師一下子就很後悔了,也知道自己的傲慢心上來了。韋馱菩薩不護法,這時候要不要在那塊石頭上坐?他還是堅持坐:韋馱菩薩不護法,就掉下去,死就死了吧,我還要堅持這個道心。結果又在那坐,坐的話,一昏沉又掉下去了。又掉下去,又感覺到有雙手把他托住。他就問:「你是誰?」「我是護法韋馱。」「你不是說不護我的法嗎?」「由於你有一念的悔悟之心,我又護你的法了。」

所以,這就是他人的潛德幽光必定要闡揚,他人的過失必定要加以原諒。

能夠做到這十四種,才是說有點修陰德的樣子,才是忠信之人,才在實踐老子的「吾有三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