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畫大師張大千:我當了一百天的和尚

我家裡信奉天主教,但我對佛學很有興趣。我當初決心要做和尚,是在松江的禪定寺,主持是逸琳法師,「大千」就是逸琳老方丈為我取的法名。起初,我完全根據佛經,崇奉釋迦牟尼的方式:「日中一食,樹下一宿。」

當時佛門中聲望最高的,是寧波觀宗寺的諦閑老法師,我決定到寧波去求見諦閑老法師。我由松江募化到了寧波,觀宗寺的知客僧對我這個野和尚閉門不納。我回到小客棧去想辦法,就寫了一封信給諦閑法師。據說諦閑老法師正在閉關,外人見不到。我這封信發生了效果,老法師回信叫我去見他。觀宗寺的知客僧一見是我,大不高興,報我這個野和尚不知趣,又來找麻煩。我笑著告訴他,這一次是你們老方丈請我來的,直到出示了諦閑法師信,他才無話可說,讓我進門。

諦閑法師讓我去,是看了我的信,認為字裡行間頗有靈性。我與老法師天天論道,聽他談經說法。我雖說原本是去觀宗寺求戒的,但臨到要燒戒時我又懷疑了。

我與老法師辯論,我說佛教原沒有燒戒這個規矩,由印度傳入中國初期,也不興燒戒。燒戒是梁武帝創造出來的花樣,梁武帝信奉佛教後,大赦天下死囚。赦了這些囚犯,又怕他們再犯罪惡,才想出燒戒疤這一套來,以戒代囚。我說我信佛,又不是囚犯,何必要燒戒,不燒戒,也不違釋迦的道理。

諦閑老法師說,你既是在中國,就應遵奉中國佛門的規矩。他又譬喻說:信徒如野馬,燒戒如籠頭,上了籠頭的野馬,才變馴成良駒。我回答他說,有不需籠頭的良駒,難道你老人家就不要麼?老法師笑而不答。

諦閑老法師當時已是七十多歲的高齡,我二十剛出頭,少年氣盛,辯論時老法師好耐心,我曾出妄言說:您老人家是當代高僧,可是我已得道成佛您不知道。老人家笑叱我一句:「強辭奪理!」

辯論了一夜,並無結論,老法師並未答應我可以不燒戒。我記得那天是臘月初八,第二天就要舉行剃度大典。我實在想不通,要我燒戒也不甘心,終於在臘月初八那天,逃出觀宗寺!

我當時雖然逃出了觀宗寺,但我並不是要還俗,我只是不願意燒戒,我打算到杭州西湖靈隱寺去,投奔一位認識的和尚。到了西湖旗下營,要過渡到岳墓,渡船錢要四個銅板,我當時只有三個銅板。我想他對出家人總可以客氣點,上了船,就對他說明我的錢不夠,請他慈悲。哪曉得船夫不但不慈悲,反而開口就罵,他說天天搖船擺渡,你們和尚來去多得很,如果個個都要我慈悲,我豈不是要喝西北風!

我忍氣吞聲,心想既然做了和尚,還爭什麼意氣,逞啥子強。過了渡,傾其所有給他三個銅板,心想所欠有限,他會高抬貴手,讓我走的。哪曉得他一把抓住我的僧衣不放,破口大罵,罵我野和尚不給錢。我也開口回罵。更令我惱火的,是他把我穿的和尚禮服「海青」扯破了,遊方和尚沒有海青,就不能掛單。

罵人還不要緊,拉扯之間,船夫竟然用槳來打我,我一怒之下奪過槳來,就把他打倒。

這件事對我刺激很深,那時候究竟是血氣方剛,一點不能受委屈。我開始想到了和尚不能做,尤其是沒有錢的窮和尚更不能做……

我仍然到靈隱寺寄住了兩個月……

上海的朋友,不諱言自己的苦悶,也認為我長期寄居在西湖靈隱寺不是辦法。他們建議:就是要住在廟裡,也不妨住到上海附近的廟裡來。我同意這辦法不錯,若到了上海附近,可以經常與朋友接觸談書論畫,可免寂寞煩悶……

上海的朋友來信說:已代我接洽好兩處廟子,我可以去掛單寄住。他們不告訴我廟在哪裡,只約我某月某日坐火車到上海,他們指定我在北站下車,說是來接我,然後陪我去廟裡。那一天,我完全遵照他們的約定.到了北站下車,正在東張西望找我的朋友時,人群中突然有人抓住我的手膀子,大喝一聲:「總算把你捉住了!看你還能朝哪裡逃!」

原來我是被我的朋友們「出賣」了,他們不但沒有來接我,早已用電報通知我二家兄,由四川趕來,等在月台上抓我!

二家兄免不了把我一頓好罵。當天就動身,把我押回四川,而且回家後就在母兄命令之下結了婚。沒想到家裡已經另外為我訂好親事,結婚這年,我二十二歲,我的原配名曾正蓉。

由松江禪定寺開始,到上海北站月台我被二家兄抓住為止,前後剛巧又是一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