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心靈環保─淨心與淨土

淨化社會必須先淨化人心

社會是許多人共同生活的環境,也是彼此進行交流和活動的場所,其中只要有一人發生異常的狀況,他所表現出來的語言行為或身體行為,就會影響到週遭的人。

目前社會的人心,都是努力於追求及爭取,似乎人生的目標,就是為了不斷的爭取,這種心態是有問題的,如果每個人都能有「盡心盡力第一,不爭你我多少」的想法,社會風氣就會改變。

淨化社會的工作,是不論地位高低、權勢大小,每個人都有責任,只要人人都能先從自己的內心做起,社會上就減少了一些問題。

淨化人心要認識自我

(一)自我是自私的我

什麼是「人心」呢?人心是極為抽像的,凡是人的觀念、人的想法、人的慾望或人的願望,都叫作人心;而「自我」,就是自私的我。

人生而自私,這是事實;大家嘴上都會說是為社會、為國家、為民族,如果捫心自問,恐怕就不是事實了。所以說:「十年寒窗無人問,一朝聞名天下揚」,究竟讀書是為了誰?又是誰在聞名呢?出名後又是誰會衣錦榮歸呢?說穿了,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

通常,我們對別人的狀況都能夠分析得很清楚,並且提出自己的看法,凡是對他人的批評、指責、要求,都能說得頭頭是道。雖然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但事實上,了解自己比了解他人更困難。因為人的眼睛、耳朵都是向外看、向外聽,很少有人會向內看、向內聽;如同伸出手來,都是指著你、指著他,指東、指西,很少是指往自己的良心,或者是聆聽自我內心審查的聲音。

也因此,我們很容易對自己的成就誇大,對別人的貢獻,雖然不一定會全部抹煞,但是心裡常常不見得認同,有時候只是覺得不好意思,口頭上勉強鼓勵幾句,也算是捧了場,至於是否真正能發自內心誠懇的讚歎,那就很難說了。

(二)自我的範圍

所謂「我」,具體的說就是個人的身體,包括頭、手、腳等都是我的,而身體又在那裡呢?身體是生活在我們所生存的環境裡,它包括了自然及社會的環境。

身體只有短暫的存在,從出生開始,一天天成長,也一天天接近死亡。雖然身體是暫有的東西,但是在未離開這個世界之前,仍要愛惜這個身體,好好照顧它、運用它;即使有人說,這個世界很危險,即使某些宗教也說世界末日快到了,但畢竟末日尚未來到,仍要好好保護它。

如果說身體是我,那麼誰知道這是「我」呢?如果說,我的心知道這是我的;那麼,我的心又是什麼呢?

「心」是念頭、思想、觀念、信仰及精神的連貫和延續;一個念頭一個念頭連接起來,就是心的活動,當念頭停止時,心就不存在了。

「心」具有相當大的功能,它能創造世界和宇宙,也能毀滅世界和宇宙;能為我們帶來幸福,也能為我們帶來災難;世界上有許多的哲學理論及宗教信仰,就都是源於人類的「心念」。

近幾年來,台灣的各級議會不但經常吵架,甚至打架,這就是因為觀念的衝突、思想的不同與理念的不調和,使得人與人之間產生種種矛盾。照理說,政治家是救國救民,宗教家是救世救人的,但是,為什麼許多的政治家為了推行自己的理念,不惜發動戰爭?而宗教徒為了宣揚愛人的信仰,也不惜殺人如麻呢?為了救世,反而對世界的和平造成破壞;為了救人,結果是殺人。可見每個人的自我都有其範圍,一旦與外界有衝突時,便會產生對抗的態度。

(三)自我的層次

「自我」的內容,從小至大可分幾個層次來看:1.我的心,2.我的身體,3.我所生存的社會及環境,4.整個地球,5.整個宇宙就是我的身體。如果能將自我提升擴大到第五個層次,自私心就會減少,安全感自然增長。

有一次,有位人壽保險公司的推銷員來向我推銷壽險,我問他:「保壽險是否能保證我不會死呢?」他說:「那倒不能。」我又問:「那還保什麼險呢?」他說:「死後能讓家屬得到經濟上的保障啊!」我告訴他:「我的受益人是全部的眾生,所有的人都是我的受益人。」

事實上,保險的本身就已經說明我們的生命沒有保險、財產沒有保險、安全沒有保險。換句話說這個世界沒有絕對的安全,既然知道如此,更要面對事實來解決問題,這樣心裡才會覺得安全;否則,為了追求安全,結果很可能會使得身心更不安全。

淨化人心淨化環境

人心淨化之後,環境一定會淨化;環境的淨化是治標,而人心的淨化才是治本。曾經有一些研究環保的專家告訴我:「人的精神是最重要的,精神和科技互相配合時,才能真正落實環保的工作,並使之可久可大。」這是非常正確的觀念。

釋迦牟尼佛成佛之後,是先從人心的糾正、人心的改善做起,那就是心靈環保的工作;他是一位成功的環保運動大師。

佛教中講的「修行」,便是修正我們身心行為的偏差;尤其首重心理行為的淨化,因為心理淨化後,其語言行為和身體行為自然就會修正。如果心理行為未修正,僅僅是外表守規矩,可能只是為了畏懼法律的制裁或輿論的指責,那麼當他獨自一人,或與觀念行為有偏差的人在一起時,就會原形畢露,甚至說服自己:「大家都這麼做,我為什麼不能這樣做呢?」或是「不吃白不吃,不拿白不拿」、「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這都是一些歪理,當這種歪理形成風氣之後,就會為社會帶來災殃。

因此,人心的糾正必須從內心的觀念上做起,往往只要念頭一轉,觀念也會隨之糾正過來。雖然我們從小到大已經發展出的思想觀念,一時間要想扭轉過來是很困難的。但是人有可塑性,透過教育可以轉變人心,只要付出愛心、耐心,處處體諒,充分了解,溝通商量,久而久之對方是會接受的。

但是當前的教育制度偏重科技和經濟,忽視人格的教育;因此,希望今後的教育,能多關心人格教育,平衡科技與人文的發展,以淨化社會的人心。在此我提出以下幾個觀念:

(一)用奉獻來代替爭取

從小我們就被父母期待著長大能夠「出人頭地」,於是我們必須做種種的爭取,爭榮譽、聲望、財物、權力、地位,爭同情、支持等。當然,爭取成功的本身並沒什麼不好,但是在過程中如果因為自己想要出頭而打壓他人、抹煞他人,那就是不道德的行為。

不如改變觀念,以奉獻來取代爭取,奉獻得越多就越能顯出自己的成就;若有許多人因我們的奉獻而得到幫助,解決困難,那才是榮譽。

(二)以惜福來代替享福

在一般人的觀念裡,自己有福報時,就會運用各式各樣的資源來享受生活、享受權力、享受成果,總認為既然得到而不去享受,那不是很愚蠢嗎?

但是從佛教的觀點來說,一個人的福報是極為有限的,就像任何人在銀行裡都不可能有無限量的存款,即使是大資本家,他的存款也是有限的。而且,無論是存股票、存黃金、存美金,都不一定穩當,只要世界局勢丕變、政治制度改革、社會環境混亂,所有的存款都很可能在一夕之間隨風而去;因此佛陀告訴我們:財產為五家共有──惡政、盜賊、水、火、不肖子。

可是沒有惜福觀念的人會說:「管他呢!至少我這一生,地球的資源還不會全部用光吧?我兒子、孫子那一輩,地球也應該沒有問題,還不致於到毀滅的程度。」從佛法的立場來看,時間是無盡的,眾生也是無窮的、無盡的、無量的,只要地球存在一天,眾生就能在這個地球多活一天。

而地球本身的資源有限,如果我們揮霍無度,自己認為是享福,實際是糟蹋,是損福;糟蹋的越多,損福就越多。這不僅是物質的糟蹋,也是對眾生心靈的損害,所造成的惡果,到頭來仍然必須由我們自己承擔。

(三)以因果的觀念來面對現實,以因緣的觀念來努力以赴

「因果」是從時間的關係來看,我們現在所做的,未來一定會有結果出現;而現在我們所接受的,是由於過去所造的因而得到的結果。「因果」又可分兩大類,第一是共業:例如全地球、全人類共同的因果;第二是別業:每個人的生命過程,從無量世的過去到無量世的未來,一個階段一個階段,所應負的因果責任。

一般人只能看到、承認和了解歷史的因果,因為,過去人的種種行為,不論是好是壞,對人類是有貢獻或破壞,我們都在受其餘蔭或餘殃,也就是承受前人的成果。儒家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意思是說如果祖上有德,子孫自然繁榮;祖上無德,做了許多壞事,必定殃及子孫。這樣的因果觀念,有時正確,有時又似乎不符事實,因為有的家庭很努力,卻絕了後代;諸如此類遺憾又無奈的事,在這世界上很多,於是有人會說老天瞎了眼,這麼好的家庭,都沒有得到好的果報。

佛教徒相信,一個人此生幾十年生命,只不過是無窮生命之流中的一個小小段落;過去生之前又有無量的過去,此生之後仍有無盡的未來。但這個「三世」的觀念,是許多非佛教徒所無法接受的。因此曾有人告訴我:「如果你能證明給我看,我就相信三世因果。」我告訴他們,這是一種信仰,從信仰的角度來看,這是一項事實,透過過去、未來以及現在,因果就能講得通,就很合理了。

所以,我們必須面對現實,因為目前的現實,是從過去一直到現在的,同時對過去的所作所為負起責任,並且接受這樣的責任、這樣的結果。

常言道「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可是種瓜的未必有瓜吃,種豆的未必有豆吃;未種瓜的吃到瓜,未種豆的吃到豆;有人平步青雲,有人坎坷一生。這究竟是什麼道理呢?

因果必須還有因緣的配合。「因緣」就是在由因到果的過程之中,種種主客觀的因素,有許多不是人為的力量所能掌控的,而是環境的關係。

各人有各人的因緣,因此,最重要的是,必須要以因緣的觀念,盡心盡力戮力以赴,這就是面對現實。

人間淨土是可以實現的

人間淨土這個名詞,是今日台灣佛教界都在提倡的觀念。究竟什麼是人間淨土?它在那裡呢?是不是真的實現了呢?

《維摩經》裡說:「隨其心淨,則佛土淨」,意思是說,如果你的心清淨,你所處的世界,就是清淨的。這並不是自我陶醉,而是只要你的心清淨,不管這個世界如何,都不受其影響時,那麼,你所見到的世界就是清淨的。當釋迦牟尼佛成佛時,他看到芸芸眾生都具有佛性,娑婆世界就是淨土,就是這個道理。

在平常生活中,我們也可以很容易感受到所謂「境由心轉」,心裡快樂時,下雨天會覺得雨景詩情畫意,天冷時舒服,天熱時溫暖。當心裡不舒服、煩亂、憂愁時,看到別人笑,都會覺得人家在對他冷笑。

我曾經看過一對夫婦正在吵架,他們的孩子在外面玩得很高興,回家時又蹦又跳又笑的叫著爸爸媽媽,沒想到母親劈頭就罵他,接著父親又給他一巴掌。其實,孩子是可愛的,只是碰到父母正在吵架,心情正不好,他就挨罵挨打了。因此,世界可以是淨土,也可以是地獄,完全由你的心來決定。

當我在指導禪修時,會鼓勵禪修者在任何情況下,都要保持內心充滿喜悅,這在佛教中稱為「隨喜」──隨境而喜、隨事而喜、隨人而喜。其實,這並不容易,因為賺錢、陞官、生孩子、娶媳婦、抱孫子時,一定可以隨喜。如果家中發生不順的事,或者聽到背後有人批評、指責你時,還能隨喜嗎?孔夫子說:「聞過則喜,知過必改。」聽到別人說你的過失時,還會歡喜,這是不簡單的,即使是修行人,雖然不會形之於色,也不會去反駁對方,但內心有時候還是會有一點點的波動。

不能隨事、隨人、隨時而有喜悅感的話,倒楣受損的是自己。因為人家已經跟你過不去了,你還跟自己過不去,這不是很愚蠢嗎?不如將念頭一轉,自然可以體驗到「心淨國土淨」了。譬如夫妻吵架時,如果某一方能心存隨喜,以喜悅的心,感謝有機會來關懷對方,這個架自然就吵不起來了。

夫婦之間若能彼此隨喜,互受影響,並且夫唱婦隨,就會影響他們的兒女及家人,在工作的環境中,自然也能影響共事的夥伴。一個人又可能間接或直接影響幾個人,最後可以影響到無數的人;在時間上拉長,空間上擴大,這便是《維摩經》裡所說的「無盡燈」。

《維摩經》中的這個比喻,是把我們的本性,形容為燈的光明,叫作「無盡燈」。又像是佛像背後或頭上刻畫出的光環、光圈,這個光就是智慧的光、慈悲的光,也就是清淨心的光。相對的,煩惱的心、不清淨的心是黑暗的,看不到智慧與慈悲的光。

法鼓山的四環運動

今天,我們共同生活在這個地球上,它就像一條船,如果不小心弄破船底,大家都會遭到沉船落海的命運;又如同在一個魚缸裡,只要其中有一尾魚產生排泄物,其他的魚都會受到污染。「各家自掃門前雪」,只管自己安危,不顧他人死活的想法是行不通的,因為環境本身就是一個整體,連我們每個人的呼吸都是息息相關的。所以只要生存在同一個環境裡,不要只看到別人受害,似乎跟自己沒有關係,其實直接、間接的後果都會回報到自己身上來。

法鼓山舉辦過多次「心靈環保」的演講,並且也推動著「禮儀環保」、「生活環保」、「自然環保」的活動。事實上,我們做的只是杯水車薪的工作,因為整個大環境有那麼多人,我們要做的實在有限;但是只要目標正確,即使只有少數人響應,我們也要繼續做下去。

一九九三年年初,法鼓山推動了一次「清潔日」運動,有五千多位信眾同時在全省不同的地方打掃環境,於是就有人說:以後環境髒了,就請法鼓山的會員來打掃。這是錯誤的觀念,我們不是清潔隊,而是提倡「清潔日」的觀念,希望以此拋磚引玉,帶動風氣,期待每一個家庭、每一個人,都能像法鼓山的信眾這樣,照顧自己的家,照顧自己所處的環境,乃至到任何地方,也能照顧所居住的生活環境;那麼,我們的環境就是淨土,法鼓山的「四環」運動就算成功了。(一九九四年三月十七日,講於中央大學,何垂欣居士整理)

第四篇 開發人人心中的光明

淨化人心與淨化社會不是今天才需要,而是從人類開始有社會活動的時代就已經需要,也是釋迦牟尼佛時即已努力推展的一項運動;我們不但在台灣,同時也在世界各地普遍推展;因為我們需要清淨的人心和安定的社會。

開發人人心中的光明,所謂光明,是指清淨的智慧或正當的希望,也可以說是人性中的仁慈心和光明面;更深一層來看,就是佛性,而佛性就是必將覺悟的另一種說法。

光明與黑暗是相對的

光明是明亮潔白的照耀作用,它本身不但不吸光,還能把光直射及反射出去。如同太陽、月亮、星星和火,為自然界帶來光明;而且光明本身就是一種力量,因為光會產生熱,熱生能,能產生力量,有了力量就能為我們帶來所需的事物。

反之,如果是黑色物體,不但不能放光,還會吸光,因此黑暗和光明是相對立的,黑暗顯現之處,光明必被吸走不見或被阻擋。在人類的舞台,黑暗和光明,一直是此消彼長,彼消此長的變化著。

在我們這個世界上,自古以來,便有許許多多的善人、偉人,都曾發光發熱,把他們的力量,貢獻給當時的社會大眾,使得後代的我們,乃至於未來無盡的年代中,所有的人類眾生,都能因他們的奉獻而得到恩惠。

有一種人是自己能放光,有些人則是可以借光反光,就像我聖嚴自己沒有光,只有借佛法的光折射轉投給大家;所以縱然自己沒有光,只要有心,還是可以借光放光的。但是也有更多的人,吸收別人所發出的光明和熱能,卻永不滿足,煩惱不已。

雖然人們努力和奉獻的光明,常常會被黑暗所抵銷,可是有信心、有願力的人,仍會永不休止地努力放出他們的光和熱,提供給這個世界分享,如同歷代的聖賢豪傑。但也有更多的人,當他們的光發射出來被黑暗所吸收時,便感到失望、無力、挫折,而容易產生退心,這樣的人便是凡夫。

從佛法的觀點看,不論是凡夫或聖賢,基本上都具備相等的光、熱、能、力。尤其是行菩薩道的人,一定具有永遠為眾生受苦受難的悲願,誓願盡形壽將生命付出,將自己的光、熱、能、力,無怨無尤、盡其所有地提供給需要幫助的眾生。正如太陽永遠持續不斷地在放光明,不因烏雲的遮蔽而稍有倦怠,所以我們應傚法日、月、星辰乃至於一般的燈火,不因有沒有人存在,有沒有人知道,有沒有障礙,總是始終如一、盡其在我的放出自己的光。

可能有人覺得自己沒有光,事實上,人的光是從內心發出來的,內心有信心、有願心,對人有仁義、有慈悲,就是發了光,而這種光是人人都有的。

倫理、公正照亮社會的光明

今天這個時代,倫理的觀念對現代人而言已經非常古老生疏,甚至許多年輕人都採取抗拒叛逆的態度;大家不明瞭問題出在何處,同時對新倫理的觀念也模糊不清。所以我們確實有必要,在舊道德與新倫理之間,做適度的調整。

許多年紀大的人見到我時,常會向我建議,應多提倡倫理道德,因為現在的年輕人,很少懂得要孝順父母、尊敬師長,對長官老闆也沒有禮貌,所以希望我在演講或接受媒體訪問時,多講些這方面的道理;不過現在人講的倫理,已與過去的觀點有些不同。過去的倫理,是單向的要求對方盡責任,但現代的倫理則是雙向的互動,這才是真正佛教的觀點。

倫理就是社會的關係,也就是人與人之間的互動關係。對做父母的人來講,應該對兒女盡責任;對兒女來講,也應該對父母盡責任。可是,如果僅僅要求對方盡責任,那也是不合理、不公平的,必須要檢討,因為那已不適用於現代社會。

最近有一位二十多歲的男孩子,被父親請警察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好幾次。這年輕人來找我訴苦:「我並沒有精神病,但是父親總認為我有精神病。」

我向這年輕人勸說:「中國古訓有言,天下無不是的父母。」

他卻說:「這句話對於我的父親,絕對是錯誤的,我是他兒子,他卻把我送往精神病院,那有這樣的父親?」

我問他:「究竟是什麼原因造成這樣的狀況?」

他說:「只因我連考了三年才考取大學,而我不想念那所大學,又打算重考,父親便把我當作精神有問題。」而且從此以後,他考試都不及格,為什麼呢?因為他抗拒念書,他質疑念書究竟是為自己,還是為父親?

這件事從他父親的立場看,兒子有了精神問題;但從兒子的立場看,父親的行為則是錯誤的,這實在是做父親的,望子成龍的心太急,不了解兒子有他自己的想法,所以適得其反。

另一個例子是,兒子要結婚而父母反對,使得親子間產生對立的情況,甚至鬧著要脫離關係。他們的父母來找我,我說:「現在要結婚的,究竟是你們兩位老人家還是你們的少爺呢?兒子選擇結婚對像,有他自己的標準呀!」

他們說:「不可以,是我們的兒子就得聽我們的話。」結果這個兒子離家出走了。

後來,這一對父母又來找我,我告訴他們:「讓兒子自己決定他的婚事吧!」

他們又問:「難道讓他們結婚就沒事了嗎?」

我說:「操心就有事,放下便無事。」

之後,他們的兒子也把他的女朋友帶來見我,我說:「你們結婚之後,會不會照顧父母呢?」他們說:「當然會。」我也勉勵他們,結婚後要相敬相助,勤儉持家,別讓父母說中他們結婚會不幸福;這對青年男女聽了,便流著感激的眼淚。果然結婚之後數年,一家和樂相處,現在已是祖、子、孫三代,經常來我們寺裡禮佛、共修。

像這樣的父母,從舊倫理來講是沒有錯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舊社會中是正常事,現在則不一定能行得通。現代人應該尊重已成年的兒女,讓他們有自己的選擇權,父母關心兒女的婚事,可以提供意見,卻不應該強制他們接受父母的安排。

雖然現代倫理關係要重新檢討,但還是需要有所規範,譬如父母的責任、權利應僅止於親子之間單純的關係,那就是關懷與被關懷,尊重與被尊重,逾此範圍,不成控制,即成對立,那便不是合理、公正的倫理了。

另外,人和人之間應該站在自己的立場,盡自己的可能,恰到好處的盡自己的責任。例如母親可能也是太太,同時又是女兒、媳婦、婆婆、學生、老師或老闆、職員等等,在不同的場合,具有不同的身份。如果能在不同的場合以不同的身份,恰如其分的盡到應盡的責任義務,便是實現了人間應有的倫理關係。

但千萬不要只站在自己的立場,以自己的身份去要求別人;例如做母親的,只知要求子女應如何,或做太太的,只知要求先生應如何,而不知道反求諸己,這便會為旁人帶來不安、困擾與不平。如果每個人都能自我要求,盡自己的倫理責任,那麼這將會是個光明的世界,因為盡責任就是放光發熱,輸送溫暖的力量。

有一次我出席一個國際性的會議,坐在一位比丘尼的旁邊。這位比丘尼,有時上台演講,有時當主席主持會議,我則一直坐在原位做聽眾。我的一位在家弟子看到這種情況,回來之後對我說:「師父!您不是研究戒律的嗎?怎麼比丘尼坐上座、坐中間,師父已是上座比丘,反而坐在下面和旁邊,這成什麼體統呢?」

事實上,我並沒有錯!是我的那個在家徒弟錯了,因為這位比丘尼是會議的召集人,是主席,當然是她坐主位了。這種賓主、主從的關係就是一種倫理;應視場合身份而看待當時的倫理關係,不能一成不變的去對待多樣性多元化的現代社會。在釋尊時代,大概沒有比丘尼在僧俗四眾之前,上台演講或主持會議,因而無此慣例,但現在時代不同了,這是一種新的倫理關係,但它是合理公平的。

我們的社會是錯綜複雜的,但也是有條有理的。這些條理,就是倫理,如果倫理沒有長、幼,上、下,那麼這個社會就會混亂。一個人在不同的場合,乃至相同的場合,對不同的人,就具有不同的身份和立場,如能恰如其分的盡其責、守其分,這樣的社會將彼此互不妨礙,非常和諧、寧靜,人人皆能發出內心的光明。

社會混亂、失序的原因,就是倫理觀念的破產。希望大家都能守我們自己的本分,盡我們自己的責任,這個社會就會一天天好起來。當人的內心發出了光明,他的周圍便會出現淨土。

慚愧、懺悔、感恩是照亮自心的光明

一個人如不知慚愧和懺悔,便是不知自我反省、不知自我檢討、不知自我認識的人,這種人的內心是沒有光明的。光明具有照亮的作用,能對自己了解,也對週遭的人事清楚,即是「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的道理。

為什麼知己在前,知彼在後?因為一個人如果對自己不夠了解,只知自己的優點,而掩蓋自己的缺點,就容易誇張了優點,變成驕傲、自大、自以為是的人,不但把自己的心光遮住,也容易歧視他人,這是愚蠢的人,必然不受歡迎,除非是基於利害關係,才會有趨炎附勢者的簇擁,否則這種人是不能以德服人的,並且由於自心無光明,也就不能以悲智照亮他人。

在一次禪七修行後的檢討會上,有一位非常優秀的知識分子,他才三十多歲就當了教授,他報告說,在參加禪七前,他自認為是很有道德、很有品格的好人,而且他週遭的人,也如此認同他;但在打完禪七後,才發現自己不是那麼好的人。因為過去他只知以自己的觀點去幫助人,很少考慮到對方真正的需要,忽略了被助者內心的感受。在禪七中師父開示,要尊重他人、體諒他人,不要把自己穿慣的鞋子給所有的人穿;他這才自我反省,原來過去的助人,其實只是在膨脹自己。

我讚歎他說:「你本來就是一個好人,在參加了禪七修行之後,更進一步,懂得自我反省、自我檢討,助人的存心會變得更踏實了。」他答覆我:「慚愧!慚愧!」

一個人在修行之後,能夠自知慚愧,懂得自我檢討,會使他的人格更為提升,能使小的心光,變成巨大的光明,使感動人的力量更大,從而對他人產生道德感召。

民初四大師之一的印光大師給他自己一個封號叫「常慚愧」,意思就是經常覺得自己很慚愧。連一代高僧如印光大師,都常覺得慚愧,更何況是一般人呢?

在了解慚愧的意義後,請常用這個方法來反省自己的一切言行,那麼我們心地的光明便會越來越強,心光越強,對自己及他人就越有益。例如做母親的在教導孩子時,常常會在跟孩子講道理卻無效的情況下,動手打孩子,但往往在情緒較平復後,便後悔原先的舉動,此時如果能向孩子說明自己動手打他的原由,並表明對自己的行為感到慚愧,孩子的忿怒、恐懼便能得到緩和。至於孩子的這一方,在被母親打了之後,也不應心生怨恨,而當反省自己,因為不當行為而導致母親的傷心難過,也應向母親表達他的慚愧心。

親子之間,如果能夠相互常存慚愧心,即使有任何衝突不愉快,也能化干戈為玉帛,親子的關係會趨於和諧,家庭便能安定、溫暖,對孩子的教育也較易成功。夫妻之間如果也能常存慚愧心,一定會是圓滿和樂的。

但僅具慚愧心還是不夠的,需要更進一步,要懂得懺悔。佛學上對「業」,有兩個專有名詞,那就是「白業」和「黑業」,白的是善業、是功德,黑的是惡業、是罪過;白的是光明,黑的是黑暗。懺悔就是要把黑的漂白,讓白的更白,變成光明,照亮自己也照亮他人。

心中如果有見不得人的事,面對它,承認自己的不是,心中的負擔、壓力會因而減輕,這便是懺悔的功能。當自覺惡業很重的時候,懺悔之後,身體會比較健康,心理會比較輕鬆,這就是轉黑暗為光明。

懺悔除了承認自己所犯的錯誤,還要進一步承擔起責任和後果,並下決心從此改過遷善,不再犯同樣的錯誤。可是一般的凡夫,經常犯錯而不知錯,即使知道了,還以「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這句話來自我安慰一番,像這樣不知改錯的人,叫作不知懺悔。一個知道懺悔的人,也一定是知道慚愧的人;因此知慚愧後一定要懺悔,懺悔了就一定要改過,從此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

懺悔,輕者自責己心,決定悔改;重則向佛菩薩懺悔,由佛菩薩證明自己要負起這個責任,從此以後要將功贖罪。通常我們對一個已經認錯並要改正的人,多半會給予自新的機會,不致於逼使他無路可走,更何況已由佛菩薩證明悔改;故在業障現前時,在佛前懺悔是真有效用的。

懺悔的作用相當大,能使人的品德提升,自己懺悔錯誤,也能影響他人跟著學習。懺悔錯誤之後的人在心理上的壓力自然減少,同時來自社會的壓力也會減少,所得到的果報也會減輕,對於家庭的幸福、事業的發展、社會的和諧,亦有無限的裨益。因此,我們應當常常保有懺悔心。

用慚愧心看自己,用感恩心看世界

佛法的修行法門有八萬四千種,也可以說有無量無數,那是因為人有無數無量的煩惱和問題,佛法因應需要也有無量無數、從各種不同角度來解決問題的方法。對於如何開發內心的光明,方法也很多,除了慚愧、懺悔之外,還可以用感恩的心來看這個世界。

一般人很少會想到別人給了自己恩惠,卻常記掛自己付出了多少代價和努力。其實仔細想想,每個人付出的實在是太少,獲得的則是很多。例如這篇文章的完成,從時間上看,有逾二千五百年以上之因緣,因為我的法源從師父、師祖……可以直推至釋迦牟尼佛為止,而每一位祖師都是跟隨許多善知識學習而養成的,不是一個人就能夠獨自成為一位高僧或祖師的。從空間上說,這篇文章的出版、印刷、發行,所結合的人力、物力,他們所付出的智慧、心力也是很多。

所以任何一事,其相關的因緣是相當的廣泛,因此我們隨時隨地都在接受著無數人的恩惠。即使是一粒小小的米,都代表著許許多多人的貢獻。因此,朱子家訓有言:「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這便是一種飲水思源的感恩觀念。

能有感恩的觀念,就會時時刻刻想到如何報恩,若要報恩,就必須成長自己、健全自己,也就是要使自心發出智慧光及慈悲光,讓現在的人及未來的人,都能見光、沾光、並且放光。(一九九三年三月二十日講於高雄市三信商職大禮堂,蘇麗美居士整理,作者於一九九四年六月二十一日在紐約修訂成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