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心是佛,心外無佛,怎麼理解心與佛的關係呢

四祖在這裡引用古時智敏法師的法語,這一段話值得我們很好地體會。

又古時智敏法師訓曰:「學道之法,必須解行相扶,先知心之根源及諸體用,見理明淨,了了分明無惑,然後功業可成。一解千從,一迷萬惑。失之毫釐,差之千里。」此非虛言。

四祖為什麼引用這段話?這段話強調的是什麼?這段話所強調的是「解」不是「行」。所謂「一解千從,一迷萬惑」。這裡的「解」不能把它理解為了解、理解的解,而是指般若見。只有具備了正確的見地,才有正確的功夫;只有具備了正確的指導思想,才能有正確的修行實踐。禪宗有一句話:「只貴子見地,不貴子行履。」修行人最重要的是見地的正確和明白。因為「一解千從」,只要有正確的見解,所做的一切都會順正見,順般若。「從」就是順。有正確的見地,一言一行無不是般若的妙用。假設見地不明,那就是下面的結果:「一迷萬惑。」見地不明,做一切事情都是錯的。「失之毫釐,差之千里。」起步的時候走錯了,以後就越走越遠,偏差越來越大。

《觀無量壽經》云:「諸佛法身,入一切眾生心想,是心是佛,是心作佛。」當知佛即是心,心外更無別佛也。

這一段話引自《觀無量壽經》,這裡講的「諸佛法身,入一切眾生心想」,是說一切眾生的心想中都有諸佛的清淨法身,在眾生身中就具有與諸佛一樣的法性身。諸佛的法身與眾生本具的佛性是一致的、無二無別的,只是諸佛在悟,眾生在迷。我們既然具有法性之身,所以此心就是佛,此心就在作佛。「是心是佛」,此心就是佛;「是心作佛」,此心可以作佛,可以成佛。作佛者,成佛也。正如四祖所說:「百千法門,同歸方寸。河沙妙德,總在心源。」百千法門都在心源,成佛這一法肯定也在心源。

所以下面接著說:「當知佛即是心,心外更無別佛也。」在心外去求佛,就是向外馳求。心外求佛佛不可得,心外沒有佛可求。既然即心是佛,心外無佛,怎麼理解心與佛的關係呢?

略而言之,凡有五種:一者,知心體,體性清淨,體與佛同;二者,知心用,用生法寶,起作恆寂,萬惑皆如;三者,常覺不停,覺心在前,覺法無相;四者,常觀身空寂,內外通同,入身於法界之中,未曾有礙;五者,守一不移,動靜常住,能令學者,明見佛性,早入定門。

「略而言之,凡有五種」,「心即是佛」可以從五個方面認知、體證。

一是要「知心體」。我們的心,與佛同體,所謂「體性清淨,體與佛同」。好比一面鏡子或者一顆摩尼寶珠,它本身具有光明,只是因為塵埃所覆,光明不現,但它所具有的光明,與已經出塵的摩尼寶珠和鏡子的光明無二無別,只要把塵埃拭去,光明就能顯現。如果它本身沒有光明,再怎樣揩抹它,也現不出光明來。我們一定要相信眾生的心體,清淨無染,體與佛同。相信有這件事,就能對於佛法,特別是對於禪,有正確的見地,有此見地才有可能達到這種境界。

「二者,知心用,用生法寶,起作恆寂,萬惑皆如。」先是要「知心體」,然後要「知心用」。心體雖然是清淨的,如果不在用上體現心體的清淨,那也沒用。所謂「用生法寶」,就是要起正知見,法寶就是正知見。能夠起正知見,心體才能「恆寂」。恆寂就是永遠清淨,沒有妄想,沒有分別。「萬惑皆如」,用正知見了知心的作用之時,一切的煩惱業障與真如之體就是無二無別的。

「三者,常覺不停,覺心在前,覺法無相。」能夠「用生法寶」,就能「常覺不停」。「常覺不停」這句話非常重要。就是要念茲在茲,時時起覺照,沒有片刻失照。時時刻刻覺心在前,時時刻刻知道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而且「覺法無相」,同時又沒有執著。有相就會執著,無相就不執著。沒有執著就與真如相應,有執著就與妄想相應。

「四者,常觀身空寂,內外通同,入身於法界之中,未曾有礙。」 般若正見的觀照力,是要用在觀察五蘊身心的空寂無我。人有六根,內六根和外六塵相接觸,中間產生六識的分別作用,然後由六識的分別,引生種種煩惱障與所知障。如果我們能夠「觀身空寂」,不生起六識的作用,也就是六根在接觸六塵的時候不起分別心,就能直接接觸到諸法的實相。一有分別,就不是諸法的實相,就是名言概念。

在「觀身空寂」的時候,要求做到「內外通同」。內是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外是色、聲、香、味、觸、法六塵,內外都要空寂。如果用內在的六根執取外界萬事萬物六塵,就會產生見、聞、覺、知(視覺為「見」,聽覺為「聞」,嗅覺、味覺、觸覺統稱為「覺」,知覺為「知」)六識。如果六根不產生對六塵的執著,就不會有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知覺的分別作用。

六識就是分別心的表現,分別心表現出來,就成為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知覺的各別作用。如果離開了六識分別心,六個識就合為一個識,內六根和外六塵就成為一個整體,不再有六和一、內和外的分別,這種境界,就是「內外通同」。打七的目的,就是要讓六個識停止活動,在面對六塵的時候不起分別。

要達到根塵相對不起分別,就要「捨識用根」。所謂「捨識用根」,是指六根只是接觸六塵,不產生執著分別心。如果產生了分別執著,生起了識的作用,那就是捨根用識,不是捨識用根了。在「識」沒有轉成智慧的時候,「識」是分別,是妄想,有了妄想就會起惑造業。能夠「捨識用根」,功夫久了深了,就能夠「內外通同」,六識合成一識,心和萬物成為一個整體,自與他、心和境、能與所的界限就會被打破——這種境界就是「入身於法界之中,未曾有礙」。法界是什麼呢?法界就是實相。入身於法界之中,就是「根」直接接觸到諸法實相;能夠接觸諸法實相,一切障礙就都沒有了。要達到這個目的,最後一條是關鍵。

「五者,守一不移」,就是要用守一的功夫,不要改變。「動靜常住,能令學者,明見佛性,早入定門。」前面講的四條,知心體、知心用、常覺不停、觀身空寂,是在用功的不同階段所要達到的目標。怎樣才能達到這些目標呢?「守一不移」是關鍵。看住此心,管住此心,守住此心,不要朝三暮四,要專一不移,要行一行三昧。守一不移實際上就是一行三昧的具體應用。能夠守一不移,動靜常住,動也好靜也好,都能守一不移,「能令學者,明見佛性,早入定門」。明見了佛性,才能夠入定門。

「守一」本來是道教的語言,最早見於道教的《太平經》。《太平經》上說,「守一」為人生修養的要道之一。「守一」之法,大致有二種:一是守身體主要的器官,比如頭頂、印堂、臍部、氣海、心,這都是「一」,守住這些,並使之充實,這是講守有形的東西。二是守無形的東西,就是要形神不離,有形的身體與無形的精氣神要常常結合在一起不要分離,這也是守一。《太平經》上說,能夠守一,色身就可以常存,精氣神就永遠充足。在道教的修持上,守一主要是指守持精氣和魂神,使精不外泄、神不外馳。道教認為「一」是道的根本,是氣的開始,守一可使精氣魂神常住體內,就能夠達到神氣渾然的境界,使形體不壞,長生久視。道教的長生不老就是用守一這個方法。

四祖大師在這裡講的「守一」,是把心作為「一」來守,能夠守住此心,精、氣、神都守住了。不是說出家的人就不要守精氣神——精氣神一泄,禪定就難以成就;必須「守一不移」,才能夠「明見佛性,早入定門」。不同的教門有相同的方法,只不過修行的見地有區別。佛教也吸收不少道教的修煉方法,不過佛教是用無漏慧來統率這些方法,這就是所謂的「一解千從」。見地到位了,什麼方法都可以拿來用。

諸經觀法,備有多種。傅大士所說,獨舉守一不移。先當修身審觀,以身為本。又此身是四大、五陰之所合,終歸無常,不得自在。雖未壞滅,畢竟是空。《維摩經》云:「是身如浮雲,須臾變滅。」

四祖大師說:「諸經觀法,備有多種。」在經典裡修觀的方法有很多種。「傅大士所說,獨舉守一不移。」傅大士所傳的修觀方法,專門就講「守一不移」這一法。「守一不移」怎麼修呢?「先當修身審觀,以身為本。」大家注意「以身為本」這四個字,沒有身體,道就無所寄託。道以身為載體,沒有身體道在何處呢?所以修道要以身為本。修道以身為本,身又以什麼為本呢?以持戒為本。持戒做什麼呢?使精、氣、神不外泄,這是根本,這是修定的物質基礎。沒有這個物質基礎,不易得定。

為什麼比丘戒把不淫慾放在第一條?其目的就在此。所以「先當修身審觀」,諦審觀察身體這個根本。「以身為本」怎麼修呢?「又此身是四大、五陰之所合,終歸無常,不得自在。」先要把身體的組成認識清楚,身體是由四大、五陰組合而成。四大就是地、水、火、風,五陰就是色、受、想、行、識。其中五陰裡面的色法,就包括了四大。人的肉體屬於色陰,人的心念按作用分門別類,就是受、想、行、識。色陰是色法,受、想、行、識是心法,整個身心的組成不外色心二法。

能夠了解到身體由四大五陰組成,對身體就不會執著貪戀,就能夠好好修行,不貪求身外之物。如果眼不貪美色、耳不貪美聲、鼻不貪美味、舌不貪美食、身不貪柔軟滑潤、意不染一切五塵境界,反觀內照,就能夠心得自在。如果一再向外馳求,那就不得自在。四大五陰所組成的生命,念念遷流,念念變化,念念無常。當我說出這句「無常」的時候,身上的細胞不知道起了多少變化。明天的我絕對不是今天的我,後一念的我也不是前一念的我,而是剎那剎那地生滅,沒有一念沒有生滅;一念不生滅,生命就結束了。當然,真正能體會到不生不滅,那就是另外一種境界了。

人的身體雖然看起來沒有變化,但它畢竟是空,是有條件的存在,是因緣所生法。所謂「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因緣所生法其性本空。《維摩經》云:「是身如浮雲,須臾變滅。」天上的雲彩,無時無刻不在變幻起滅,我們的身心就像天上的雲彩一樣變化萬千,快得很。

又常觀自身,空淨如影,可見不可得。智從影中生,畢竟無處所。不動而應物,變化無有窮。空中生六根,六根亦空寂。所對六塵境,了知是夢幻。如眼見物時,眼中無有物。如鏡照面像,了了極分明。空中現形影,鏡中亦無物。

身心就像影子一樣,可見而不可得。所以《金剛經》上講:「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身體不過是虛幻的影子,看得見拿不住。「智從影中生」,智慧就是從幻化的色身中生起來的。怎麼生起呢?「畢竟無處所」,找不到它從哪裡來,又要到哪裡去。既知來去無處所,可見不可得,就不會有執著。不執著就是智慧,就能「不動而應物,變化無有窮」。

「空中生六根,六根亦空寂。所對六塵境,了知是夢幻。如眼見物時,眼中無有物。」如果眼中有物的話,眼睛就不能見物了。「如鏡照面像,了了極分明。空中現形影,鏡中亦無物。」鏡子照萬象,萬象森羅皆現其中。拿得到嗎?捉得住嗎?捉不住。人世間的一切不過如此而已。

當知人面不來入鏡中,鏡亦不往入人面。如此委曲,知鏡之與面,從本以來,不出不入,不去不來,即是如來之義。如此細分判,眼中與鏡中,本來常空寂。鏡照眼照同,是故將為比。鼻舌諸根等,其義亦復然。

當知人面不來入鏡中,鏡亦不往入人面。」人面和鏡子有距離但是又能現相。究竟是鏡子來到人面還是人面去到鏡中呢?也不來也不去。「如此委曲,知鏡之與面,從本以來,不出不入,不去不來,即是如來之義。」如來者,乘如而來,乘如而去,不來不去,故曰如來。「如此細分判,眼中與鏡中,本來常空寂,鏡照眼照同,是故將為比。」鏡子的功用與眼根有類似的地方,其他「鼻舌諸根等,其義亦復然」。

知眼本來空,凡所見色者,須知是他色。耳聞聲時,知是他聲。鼻聞香時,知是他香。舌別味時,知是他味。意對法時,知是他法。身受觸時,知是他觸。如此觀察知,是為觀空寂。見色,知是不受;不受色,色即是空。空即無相,無相即無作。此是解脫門,學者得解脫,諸根例如此。

「知眼本來空,凡所見色者,須知是他色。」知道眼根本來空寂,所以見到一切色相都是外在的,是因緣所生,虛幻不實。耳、鼻、舌、身、意諸根,亦復如是。「如此觀察知,是為觀空寂。」這樣來觀察,知六根常空寂。「見色,知是不受;不受色,色即是空。」因觀眼根空寂,眼見色,知是幻化,所以不受,不受即是不貪著。不受色,色即是空。

如《心經》云:「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即無相,無相即無作。此是解脫門,學者得解脫,諸根例如此。」空、無相、無作是三解脫門。空門,觀一切法無自性,由因緣和合而生,緣起而性空;無相門,知一切法空,離差別相,而得自在;無作門,知一切法無相,則不造作生死之業,而得自在。修道人入三解脫門而得解脫。由觀耳、鼻、舌、身、意諸根空寂,亦能入三解脫門。

復重言說:常念六根空寂,而無聞見。《遺教經》云:「是時中夜,寂然無聲。」當知如來說法,以空寂為本。常念六根空寂,恆如中夜時。晝日所見聞,皆是身外事,身中常空淨。

佛陀臨入涅槃的時候,正是半夜,萬籟無聲。看到這句話,我們心裡就會生起那種空靈寂靜的體驗。由此就可以領會到,如來說法,是以空寂為本。「常念六根空寂」,就是要經常保持中夜「寂然無聲」的心境,把所見所聞,都看作身外之事,使心保持空靈明淨。這就是四祖大師所說的最根本的修行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