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禪如何起疑情看話頭

參禪用功這一法,首先要明白道理,這個道理呢,就是路頭。如果你道理不明白,路頭就辨不清楚了,一旦你走錯了路,就會離開正道越來越遠。所以古人說:「修行無別修,貴在識路頭,路頭識得了,生死一齊休。」那麼就是路頭明白了,在用功上面,還要注意善調身心啊!

在用功的時候,坐的姿勢,以自然為好,不要故意地把腰挺得很直。應該順其自然,端身正坐,頭靠衣領,兩目微開,然後把身心放下來。這樣一切調整好了,再心平氣和地提起一句話頭來參。

有的人,坐下來便打昏沉,左搖右擺。昏沉呢,老是打不開,這個事要靠自己來覺察,因為昏沉多是來自妄想。有的人坐下來,妄想很重,他總想去除妄想,但老是去不掉,就像兩個人打架一樣,時間一長,就疲倦了,那個昏沉又來到了。所以去除昏沉,首先要注意妄想。

有人問:那麼如果妄想去掉了,那個昏沉又怎樣對治呢?實際上,那個昏沉很多時是裹著妄想的,只是你在昏沉中不覺察有妄想罷了,你如果把正念一提,你就發覺妄想在不停地翻騰。所以這個時候,你就要覺察你的本參話頭在不在。你要是不專心覺察這話頭,老是和妄想對拼,你始終拼不過它的。你只要不睬它,不隨它轉,單單的的地,時時照顧著這個話頭。

如果在這個時候,還有昏沉呢?可把眼睛睜開,把兩邊肩膀動一動,腰部挺一挺,這個昏沉呢,自然就會消失了。千萬不能認為那個昏沉是修行一個舒服的境界,不然你就會執著舍不得放,以致一坐下來,很快就會昏沉,左右搖擺,這個毛病就在這個地方。如果這樣子長期下去,寶貴的時光都會被浪費掉了,你就被昏沉給度過去了。

又有人問,起疑情是什麼狀態啊?如何能起疑情呢?這個疑情啊!不是開始用功就能提起來的。開始用功的人,你不要管它得力不得力,只要把這一句話頭隨時照顧好,不讓它被妄想打失。如果出現妄想,你就趕緊覺察,久之,你那個妄想心自然減少,照顧話頭就能專一,你的心便靜下來了。《楞嚴經》云:「如澄濁水。貯於靜器。靜深不動。沙土自沉。清水現前。名為初伏客塵煩惱。去泥純水。名為永斷很本無明。」這就是譬喻我們用功的過程。你把這一念話頭,照顧得不讓它打失,就如同那個濁水,放在那裡長久不動,那濁水裡面得沙土自然便向下沉澱,清水就現前了。清水現前就比喻我們的自性清淨心啊!當自性清淨心一現前呢,就名為初伏客塵妄想。

為什麼叫初伏呢?因為那個沙土沉在低下,如果一攪動呢,那個沙土又翻起來了。就比喻我們這個妄想心,雖然暫時因為看話頭而伏住了,但是我們這個妄想心還沒有斷根,這只能說是初伏客塵妄想。要把這個妄想心全部斷根,這才叫永斷根本無明,才能叫了生脫死啊!

參禪用功的人,出現了清淨境界,身心出現無盡輕安的時候,千萬不能得少為足,認為這個就是禪定境界,有的甚至把它當作三禪、四禪,那便會生起增上慢了。這時,如果不懂得加功進步,你就會倒退,或是走到歧路上去了。所以用功的人要具金剛眼睛來觀察,簡單來說就是要有正知見啊!有了正知見呢,就不會走瞎路了。

有的人又問禪堂裡面跑香,是不是跑得愈快愈好?這個不能一概而論的,古來祖師是明眼人,過來人,他們製定這個規矩當然是有其道理的。因為跑香作用就是調和身心,我們這個色身,如果長坐不動,身體血液就不能暢通;因此下座走一走,就使血液能夠恢復運行暢通。那麼應該跑得快還是慢呢?那個也是不一定的。因為過去得修行人工夫用得好,能利用跑香這個動作來鍛煉自己的工夫。光是在靜中能有工夫用,動中沒有也不行啊!要了生死,一定要把工夫用到動、靜一如,所以就要在動中來鍛煉。在動中鍛煉工夫起來,有的跑得很快,因為他的心念已沒有妄想了,他只是光照顧著這一句話頭;他跑起來,身體都是輕飄飄的,甚至於不感覺到自己在跑。所以那些老參師傅跑起香來非常快,但是一聲站板打下來,他一下子便站住,如同死人一樣,沒有粗氣呼出啊!如果是一般的人,工夫沒有用到那一個地步,快跑了一會兒後,停下來就喘粗氣了。工夫純熟了的人,跑起來和坐下來都是一樣,你站在他身邊,聽不到半點呼吸聲。

古人說:「靜中工夫十分,動中繞有一分;動中工夫十分,睡夢中只有一分;睡夢中工夫有十分,八苦交煎,生死臨頭,又只有一分。」因此,動中有十分的工夫,在病中就只能夠有兩三分;病中有十分的工夫,到生死關頭,就只能作得了一半的主。所以,若想了生脫死,定要清楚知道自己是否已到了那一步。

首先要從靜中做起,當你打坐時,是否沒有一念妄想,明明瞭了,歷歷明明,沒有昏沉,沒有無記。靜中就是有了這個工夫,動中也不一定有。動中不單指跑香,出坡干活都是動啊!出坡干活有十分工夫的話,病中只能有幾分工夫。病中能夠真正有十分工夫的話,到生死關頭,像活龜脫殼一般的痛苦才能止得住,你在生死關頭才能做得主。所以用功的人,要自己考驗自己,不能得少為足,不能有後退的心,要勇猛精進,一直用功下去,不達到目的,絕不能退失信心。如是十年、二十年的堅持下去,總會有成就的。

那麼疑情又是怎樣生起來的呢?當你把話頭照顧到沒有妄想的時候,你那個心就靜下來了。那時,你再反問這個念佛的究竟是誰?就好像有一樣很貴重的東西遺失了,不知道丟到哪裡去,那麼心裡面就老是在思維這件事,當下就自然地產生了疑情。但是必須要注意,這個疑情只是一念,就是一個念頭;並不是要你思量卜度的、東想西想的思維念佛是誰、究竟是誰,那樣就不是在做工夫了,也不是起疑情啊!那時根本就在打妄想了。你只能在你的妄想心沒有了,在不明白處生起這個疑情,當疑情一起,那麼外面就沒有世界了,對你自己來說,也不知道身心了,就只是這一念疑情在啊!好比那個冷火抽煙,一線綿延不斷,在這個時候才叫真疑情現前。如果空空洞洞,清清淨淨,非常舒服,也沒有話頭疑情在,那個只是無記境界,它不是疑情,也不是工夫,這是用功的人要特別注意的。

一旦真疑現前,就會不分晝夜,不分閑忙,也不分病時,只是單單注意疑念,二六時中,不間不斷,久而久之,若碰到因緣,就咚的一聲開悟了,到那個時候,你就見到自己的本來面目了。最低限度,你就是證到見道位了,在宗門下就是破了本參,生死了了一大半,你的道眼也就打開了。所以說宗門下這一法,你要是真實行持,當生就能了脫生死!

古來這一法,了生死的人很多很多!祖師們說的話不是騙人的,就是我們信心不足,如果信心具足呢,一定能夠辦得到的。

又有人問,溈山祖師他教人的用功方法是怎麼樣?他的宗旨又如何呢?好吧!我就在這裡和大家談一談吧。

溈山祖師又叫靈佑禪師,他是唐朝的人,是百丈懷海禪師門下的弟子。但是有一位異僧,人稱司馬頭陀,本是三國司馬懿的後裔。他雖出生名門,卻不幕世榮,年少便於南嶽衡山出家了,後來住於江西黃龍山永安寺,持頭陀行。他認識典座,負責掌櫃大寮炊煮飲食諸事。每次當他汲水時,都見到一隻靈龜出現,咄食他簸箕出來的米飯餘粒。

因此,他每次汲水,總把餘飯放置於水邊石上,留待那靈龜食用。如是過了很久,一晚,他忽然在夢中見到那靈龜對他說,由於長久以來受其施食供養飯粒,心中感恩殊深,現在它快要離開別去了,因為知道他有厄難,故特來相報。他在夢中便追問究竟有何厄難?靈龜說他將會患上非常嚴重的目疾,他便請求靈龜解救免難的方法。靈龜告訴他,為報他施飯之恩,會將其唾液流放在他所知道的水邊石上,只要把它塗抹在眼目之上,病患即可痊癒。次日早晨,他醒來即覺雙目非常疼痛,幾至不可支持。

他便依夢中靈龜所示,摸索到那水邊石上,將唾液塗抹雙目。須臾之間,不但劇痛消失了,而且目力超勝過昔日萬倍,以致能夠上察天文,下知地理,勘與風水通達精微,時人皆稱為神眼頭陀仙。

一天,司馬頭陀來探訪百丈禪師,對他說在湖南的溈山,找到一處會出一千五百人的善知識的地方,並要求百丈禪師揀選一個人去主持,百丈禪師就派靈佑禪師去了。靈佑禪師到溈山開闢道場的時候,得到當時的裴休宰相護法幫助。裴休宰相給他在那裡蓋了五千四百零八間的房子,又開了五千四百多畝田,還請了一部大藏經。辦妥這些事情後,他問靈佑禪師還有什麼需要幫忙?靈佑禪師說:「你應辦的都已經辦了,但尚欠一件事沒辦啊!就是我還沒有徒弟呀,就請你把你的兒子送到我這裡來當和尚吧!」裴休宰相說:「這件事情,我現在不能立刻答應你,因為我只有這個兒子,他現在已經是翰林官階了,我要回去請示皇上,還要和夫人商量。」回去以後,皇上也同意,夫人也同意,裴休宰相就把兒子送去溈山出家了。

他這個兒子,就是後來的法海禪師,就是開闢揚州鎮江金山寺的第一代祖師,而白蛇傳裡面講的那位法海禪師,只是章回小說中的虛構人物,是杜譔出來的。這位法海師到溈山後,雖然他以前是當官的,可是靈佑禪師對他要求很嚴格,命他每天都要負責挑擔一千多人吃、用的水。一天,他擔水擔得很是勞累疼痛,他坐下來休息時不禁埋怨地說:「和尚吃水翰林挑,縱使吃了也難消。」此話說過以後,當時那裡的僧人的肚子竟然都發脹了,大眾僧便把這件事情稟告靈佑禪師,禪師就召法海來問:「你究竟說了什麼話?」法海就把這番話複述了一遍。靈佑禪師就說:「老僧打一坐,能消萬擔糧,你挑一點水,算得了什麼?」從此以後,大眾僧的肚子便不脹了。後來靈佑禪師又準許法海閉了三年關,閉了三年關以後,才叫他去金山開道場。

當時溈山祖師有一位師弟叫香嚴禪師,他本來跟溈山祖師一樣,都是在百丈禪師門下的。香嚴禪師文化很好,辯才很高,當時他還沒有開悟,他只是文學辯才了得。他在百丈會下呢,問一答十,問十答百,聰明伶俐。百丈禪師晚年,知道自己快要圓寂,他就對香嚴禪師說:「我圓寂之後,你就到你大師兄那裡,依止他去。」兩年後,百丈禪師圓寂了,香嚴禪師就遵師命,到溈山依止靈佑禪師了。

當時溈山門下有一位傑出的弟子,名叫仰山慧寂禪師,師徒倆加起來就成立了溈仰宗。那位仰山禪師已是徹悟了的人,他聽說香嚴禪師來到,就跟溈山禪師說:「這個人啊,辯才大得很,他在先師公門下問一答十,問十答百。」溈山禪師就說:「明天上堂,你叫他來,我來問他。」

第二天上堂,就把香嚴禪師請來了,溈山禪師問:「聽說你在先師門下問一答十,問十答百,是不是真的呀?」香嚴禪師答:「不敢啊!」溈山禪師說:「我現在不問你生平所學所解,及經卷冊子上所記得的言句,只問你本分事上一句話,你要是道得出來,你就行了。」香嚴禪師說:「請大師兄先問。」溈山禪師就問:「父母未生之前,如何是你的本來面目?」就要香嚴禪師回答,香嚴禪師懵懵然答不出話來,窘迫得面紅耳赤。沉吟很久後,嘗試盡其所知解者酬答溈山老人說問,都為他所不肯。香嚴便說:「請和尚為某甲說破吧!」溈山禪師說:「我若是現在給你說破,將來反會遭你埋怨責罵的。況且我就是說出來,也只不過是我的見解,於你有何相干,有何益處呢?」

香嚴禪師回去以後,翻查了自己收藏的所有經書,都找不到答案,他不禁嘆息說:「畫餅不可充飢!」於是將所有經書都焚燬掉了,並說:「此生不學佛法文字了,但作個長行粥飯僧,免役心神。」

於是便離開了溈山,息止於南陽慧忠國師遺跡之處,在那裡住茅棚了。

住茅棚要自己弄飯種菜,所以他又挖了一片地種菜。過了兩年之後,一天在挖地種菜的時候,挖到了一塊瓦礫,他便拾起瓦礫向外面丟去,湊巧丟在竹子上,「啪」的一聲,就在這一瞬間,他豁然開悟了。他便沐浴更衣,焚香遙向溈山方向,禮拜讚曰:「和尚大慈大悲,於我之恩猶過父母,假使當時就為我說破,我又如何會有今日之事啊!」他就說了一首偈子:「一擊忘所知,便不假修持。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處處無蹤跡,聲色外威儀。諸方達到者,咸言上上機。」

這個偈子後來就傳到溈山祖師那裡去了,溈山就對仰山慧寂禪師說:「香嚴開悟了啊!」仰山禪師就說:「這個人聰明會講,我要親自去勘試過他。」於是仰山就去到香嚴那裡,對他說:「和尚說師弟你開悟了,是不是啊?」香嚴禪師就把偈子再說了一遍。仰山禪師說:「這是你往昔習教記持而成,若真是證悟了,且再別說一偈試試看。」那麼香嚴禪師又說:「去年貧,未是貧;今年貧,始是貧。去年貧,猶有卓錐之地;今年貧,錐也無。」仰山禪師說:「這是如來禪啊!祖師禪,你還沒有夢著啊!」香嚴禪師又說:「我有一機,瞬目視伊,若人不會,別喚沙彌。」仰山禪師就說了:「且喜師弟,你開悟了,你會祖師禪了。」

所以說,參話頭這一法,在唐朝溈山靈佑禪師的時候,就已經有了。他說「父母未生之前如何是本來面目」這是不是話頭呢?

其實話頭的起源可追溯至六祖時代。在《六祖壇經》中記載:惠能大師密接五祖弘忍大師衣缽後,便向南潛逃,被數百人所追逐,命如懸絲。至大瘐嶺,被一位名叫惠明的僧人所追及,惠能將衣缽放在石上,說:「此衣表信,可力爭耶?」跟著便藏身於草莽之中。惠明喚:「行者,行者,我為法來,不為衣來。」惠能大師便出來盤坐於石上。惠明作理說:「望行者為我說法。」惠能大師說:「汝既為法而來,可屏息諸緣,勿生一念,吾為汝說明。」良久之後,惠能大師說:「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惠明即於言下大悟。這個壇經上的公案可說是看話頭一法的苗頭了。

一直到南宋時期,大慧宗杲禪師在雲居山真如寺任住持。當時住了五百多人,只有兩百人參禪,其他人都是念佛。為什麼呢?因為江西九江的廬山靠近雲居山,而廬山東林寺是有名的念佛道場,受到它的感染,念佛的人就多了。

大慧宗杲禪師看到這個情況,他便上堂對大眾說法:「你們只知道念佛,念佛的究竟是誰啊?若說是我自己念,你是口念還是心念呢?如果口念,睡著了你口還在怎麼不念啊?剛死了口還在怎麼不念呢?如果是心念,心又是怎麼樣子啊?如果是肉團心在念,睡著了肉團心還在,怎麼又不念呢?」所以就在這不明白處,他要大家來參。

當時由於參究這個「念佛是誰」的話頭,開悟了幾十個人,就把禪宗又振興起來了,原來念佛的人也轉過來參禪了。

這便是一句話頭的來源,今天就跟大家說到這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