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池大師《竹窗隨筆》白話註譯

前言

蓮池大師是明代四高僧之一。師諱袾宏,字佛慧,別號蓮池。杭州仁和人,俗姓沈,父德鑒,號明齋先生,為當世名儒。師生而穎異,幼承庭訓,深明大義,以孝行著稱。十七歲入縣學,德行文章鳴於一時,平素好佛理,淡於世味,戒殺生,祭必素,棲心淨土,志在出世。自云:「三十不售,定超然長往。」三十二歲時,投西山性天和尚座下出家為僧。受具足戒後,雲遊四方,遍參名師知識,曾入京城參禪門耆宿辨融大師和笑岩禪師等。北遊五台,感文殊放光;後過東昌,忽有所悟。晚年至杭州五雲山結茅而居,名其庵曰「雲棲」,所以也有稱師為「雲棲大師」。

大師施設門庭,以淨土念佛法門為主,倡導持名念佛,後世尊推他為蓮宗第八祖。同時主張禪、教並重。在《重修雲棲禪院記》中大師自述說:「大都主以淨土,而冬專坐禪,餘兼講誦。」表明了這種態度。平素十分注重戒律,所訂雲棲寺僧約極為嚴謹,並製定了寺院的日常課誦儀式,為後世所遵循。憨山大師在《蓮池大師塔銘》中尊師為法門周孔,推崇備至,謂:「師之才,足以經世;悟,足以傳心;教,足以契機;戒,足以護法;操,足以勵世;規,足以救弊;至若慈能與樂,悲能拔苦,廣運六度,何莫而非妙行?!出世始終無一可議者,可謂法門得佛之全體大用者也。夫非應身大士,朗末法之重昏者,何能至此哉?!」

蓮池大師著作頗多,尤其是《阿彌陀經疏鈔》一書,闡發事理一心,至為淵奧,自蓮宗建立以來所未曾有。其它如:《楞嚴經摸象記》《遺教經論疏節要》《梵網經菩薩戒疏發隱》《沙彌律儀要略》《禪關策進》《直道錄》《山房雜錄》《雲棲遺稿》等,後來被門人彙編為《雲棲法匯》,堪稱度世之寶筏,法門之圭臬。

竹窗隨筆》及《二筆》《三筆》,是蓮池大師的隨筆集。他在《竹窗三筆序》中說:「古有《容齋隨筆》,予效之竹窗之下,時有所感,筆焉;時有所見,筆焉。」又說:「所感所見,積之歲月,忽復成帙。雖東語西話,賓叩主酬,種種不一,要歸於整飭行門、平治心地而已。」可見他這書是倣傚《容齋隨筆》的。從內容上看,其中或借事抒情,意味雋永;或有感而發,夾敘夾議;或感慨教門中的流弊和敗壞;或糾正疑誤,論證自己的宗教實踐與見解;或闡發他對儒佛調和的主張;或宣揚淨土及因果報應等。辭約而義豐,言簡而意賅,每一則都能給人以深刻新穎的教育與啟發,讀之可以使人辨別是非,端正知見,消除俗念,促進道心,可謂獲益良多。

福建佛學院演蓮法師,執教三十餘年,見解深邃,聞思不斷,悲心深廣,勤於筆耕,弘法利生,不辭勞倦,鑒於時人古文程度有限,往往存在文義理解方面的偏差與困難,法師巧施方便,進行白話註譯,以期有效地幫助學人通曉祖師深意,進趣聖道門階,自他二利,功不唐捐!

《竹窗隨筆》註譯序

蓮池大師為明代高僧,淹通宗教,力倡淨土,在中國佛教史上有其崇高的地位。師著述宏富,全集稱為《雲棲法匯》,有金陵刻經處刻本。其中《竹窗隨筆》流行甚廣,膾炙人口。它的主要特點:一、見地圓融,深入淺出,言近而旨遠。深入固不易,而又能淺出,非於教理融會貫通,運用自如者莫能辦。二、補偏救弊,苦口婆心。每則皆有感而發,富有針對性。而且這些時弊,於今尤烈,更具有現實意義。讀之能令人辨邪正,明是非,正知見。循此而修,自能找到入佛的康莊大道。

嘗見許多善男信女因入門不慎,罔別邪正,終身成為門外漢,乃至淪為外道而不自知,埋沒慧命,多麼可痛。因知此書實入道的津梁,學佛的明燈。其實,書中每一段話,就是一次開示,讀者如能把每一則都當作為我而說的開示,自當更感親切而受用不盡了。

《竹窗隨筆》《二筆》《三筆》三卷,凡四百二十七則。莆田廣化寺演蓮法師研讀多年,深感受益。考慮到現代有許多文化較低的學佛道友不熟悉文言文,難於普及,為自利利他,善與人同,花許多時光,譯為口語,以利流布。並加註釋,博搜廣羅,煞費苦心,令人感動。移譯能達到信、達、雅的程度,自非易事,雖未臻盡善盡美,但已竭盡心力,深堪讚歎。今將付印,囑綴數語,勉成此文,用志隨喜。

庚午上元蓮嬰智堅謹序

竹窗隨筆序

古有《容齋隨筆》①,予效之竹窗之下。時有所感,筆焉;時有所見,筆焉。從初至再,成二帙矣!茲度八旬,頗知七十九年之非,而自覺其心之未悄然也。奈何久僕樂生之堂,無能勤趙老②之屨,於是一榻而走千山,寸晷③而游神於百世,所感所見,積之歲月,忽復成帙。雖東語西話,賓叩主酬,種種不一,要歸於整飭行門、平治心地而已。餘如世諦中事,無關於法化,無補於修進者,則不暇及焉。噫!吾耄矣,胡不囊括瓶守,而喋喋乃爾?噫!吾耄矣,斜陽剩月,能幾何時,此而不言,更待何日?苟有利於民物,他何恤為?因以付管城子④。

萬曆乙卯春日後學雲棲袾宏謹識

【註釋】

①《容齋隨筆》:南宋洪邁著。分《隨筆》《續筆》《三筆》《四筆》《五筆》五集。內容頗廣,資料甚富,包括經史諸子百家、文學藝術以及宋代掌故、人物品評等方面。

②趙老:唐朝趙州觀音院從諗禪師,曹州郝鄉(今山東曹縣西北)人,俗姓郝。幼年出家,嗣法於南泉普願禪師。歷參黃檗、寶壽、鹽官、夾山、五台等諸大德。八十歲時,眾請住持趙州(今河北趙縣)城東觀音院,四十年間,大揚禪風。世壽一百二十歲。敕謚「真際大師」。後人稱之為「趙州古佛」。著有《真際大師語錄》三卷。

③寸晷:晷,比喻光陰,時間。寸晷,猶言片刻。

④管城子:筆的別稱。

【譯文】

古人著有《容齋隨筆》,我倣傚於竹窗之下,凡平時有所感觸的皆記述下來,或時有所見聞的事也加以記述,從初筆至再筆,合起來已經有二冊了。當我年屆八十歲時,頗能知道從前七十九年的種種不是,而且也能自覺到自己的心地功夫還未達到寂靜的境界。無奈年老體弱,很久以來總是耽在樂生堂中休養,未能如趙州老人八十歲仍勤於行腳。於是就在一榻上走訪千山,片刻而神遊於百世,仍走筆於所感所見,不意之間又成了一冊。雖然在內容上有時這裡說一段,有時那裡說一段,或者跟人探討一些問題,拉拉雜雜,種種不一。但總的說來,主要還是歸結於整飭法門,平治心地而已。其它如世俗中的事,無關於法化的,於修行進道沒有補益的,就沒有閑工夫提及了。

唉!我已經都這麼老的年紀了,為什麼不一概保持緘默,還要這樣嘮嘮叨叨說個沒完呢?唉!我已經這麼老了,如同斜陽殘月,還能有多少時間?可是現在有話不說,更待何日?只要能有利於眾生,其它的也就不去顧慮太多了。因此就把凡可記可寫的隨時筆述下來。

萬曆乙卯春日後學雲棲袾宏謹識

竹窗隨筆 【演蓮法師註譯】

僧無為

吳江流慶庵無為能公,齒先予,德先予,出家先予。予早歲游蘇湖間,與同堂坐禪。及予住雲棲,公來受戒,求列名弟子。予謝不允,則固請曰:「昔普慧、普賢二大菩薩尚求入匡廬蓮社①。我何人斯,自絕佳會?」不得已,如董蘿石謁新建故事②,許之。以賢下愚③,有古人風,筆之以勸後進。

【註釋】

①匡廬蓮社:宋朝元佑四年(1089年),宗賾大師於真州長蘆寺遵昔年廬山蓮社之規,建蓮華勝會,普勸念佛,期生淨土。一夕夢見一烏巾白衣人,風貌清奇,年約三十許,合掌對賾說:「願入蓮華會,求書一名。」賾取會錄,問何姓名。答:「普慧。」賾書已,白衣人又言:「請為家兄也書一名。」賾問:「令兄何名?」答:「普賢。」言訖遂隱。賾夢醒後,對諸蓮友說:「《華嚴經·離世間品》中,有普賢、普慧二菩薩助揚佛化,吾今建此蓮華勝會,共期西方,感得二大士幽讚,今當以二大士為會首。」由是遠近僧俗皆踴躍參加。事見《淨土聖賢錄》卷三。

②董蘿石謁新建故事:董蘿石,明朝詩人,祖籍浙江海鹽。新建,指明朝理學家王守仁,字伯安,學者稱「陽明先生」。世宗時封為「新建伯」。浙江餘姚人。提倡「知行合一」和「知行並進」的學說,而以「致良知」為主。董蘿石年六十八,立志禮陽明為師。時陽明年方五十二,因對蘿石辭道:「豈有弟子之年過於師者乎?」然蘿石猶再三致禮。其平日詩友笑之,謂:「翁老矣!何自苦?」蘿石正色道:「吾今而後始得離於苦海,吾願從吾之所好。」因自號「從吾道人」。見《明儒學案》卷十四。

③以賢下愚:意謂賢明的人能謙遜地向不如自己的人請教。

【譯文】

住在吳江流慶庵的無為能公,他的年齡比我大,德行比我高,出家也比我早。我早年遊方參學到過蘇州太湖一帶,曾與他同堂坐禪。及至我住持雲棲寺,他特地來雲棲受戒,並請求我收錄他為弟子。我向他婉言拒絕,他再三請求道:「從前宗賾禪師創辦匡廬蓮社,連普慧、普賢二位大菩薩都願意要求加入,我算什麼人物,豈能當面錯過這樣殊勝的因緣。」我不得已,只好倣傚「董蘿石謁新建」的故事,答應他的請求。這位無為能公,能屈尊就下向不如自己的人請益,大有古君子的風度,因此把他記述下來,用以勸勉後學。

 

人命呼吸間①

一僧瘵疾②經年,久憊枕蓆,眾知必死,而彼無死想,語之死,輒不懌③。予使人直告,令速治後事,一心正念!彼謂「男病忌生日前,過期當徐議之耳。」本月十七日乃其始生,先一日奄忽④。吁!「人命在呼吸間」,佛為無病人言之也,況垂死而不悟!悲夫!

【註釋】

①人命呼吸間:語出《四十二章經》。佛問沙門:「人命在幾間?」對曰:「數日間。」佛言:「子未知道。」復問一沙門:「人命在幾間?」對曰:「飯食間。」佛言:「子未知道。」復問一沙門:「人命在幾間?」對曰:「呼吸間。」佛言:「善哉!子知道矣。」

②瘵疾:指肺病。

③不懌:不高興。

④奄忽:此指死亡。

【譯文】

有一位僧人患肺病已有多年了,久已不能起床,近來病勢更加沉重,眾人都知道他快要死了,而他自己卻不認為將近死期。如果有人在他面前提到死,他便不高興。我憐憫他,派人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死期將至,並勸他趕快安排後事,然後一心念佛,求生淨土。哪知他聽了卻無動於衷,回話說:「男病最忌在生日前,等我過了生日後慢慢再議吧。」本月十七日是他的生日,不幸就在這生日的前一天死了。唉!「人命在呼吸間」這句話,本來佛是對無病的人說的,何況病至垂危的人,竟至死猶執迷不悟,真是可悲啊!

 

古今著述

予在家時,於友人錢啟東家,一道者因予語及出家,渠云:「不在出家,只貴得明師耳。」予時未以為然。又一道者云:「玄門①文字,須看上古聖賢所作;近代者多出臆見,不足信。」予時亦未以為然。今思二言皆有深意。雖未必盡然,而未必不然也。以例吾宗,亦復如是。因識之。

【註釋】

①玄門:指道教。老子《道德經》云:「玄之又玄,眾妙之門。」故稱玄門。

【譯文】

我以前在家時,曾在我的朋友錢啟東家聚會。有一道士聽我提起要出家的事,他便對我說:「學道不一定要出家,最重要的是要得到明師善知識的指點。」我當時聽了很不以為然。又有一位道士對我說:「看道教的文章,須看上古聖賢的著作。近代人寫的文章多出於自己主觀的想法,不足以使人生信。」我當時聽了也不認為他的見解是對的。現在回想那二位道士的話,原來都含有相當的深意在,雖未必完全正確,但也不能說都沒有道理。以佛門為例,也的確是這樣的。因而把它記錄下來。

 

儒釋和會

有聰明人,以禪宗與儒典和會,此不惟慧解圓融,亦引進諸淺識者,不復以儒謗釋,其意固甚美矣。雖然,據粗言細語,皆第一義①,則誠然誠然。若按文析理,窮深極微,則翻成戲論,已入門者又不可不知也。

【註釋】

①第一義:佛教稱究竟圓滿的真理為「第一義」。《大集經》云:「第一義者,即無上甚深之妙理也。其體湛寂,其性虛融。無名無相,絕議絕思。」

【譯文】

有聰明人,將禪宗的語錄與儒家的經典加以互相融會貫通。這不但可以看出他的慧解圓融,也引導一些識見淺薄的人,不再以儒家的觀念來非議佛家的教理,他的本意固然是好的。況且,以諸法空相而言,則無論粗言細語,皆合第一義。這的確也可以說得通。但如果將禪宗的語錄和儒家的經典互相比照,辨析各自所含的義理至精深細微之處,就會發現這種融會貫通完全成了一種戲論。所以,對於已入佛門的人來說,這其間的差別不可不知道。

 

楞嚴①(一)

天如②集《楞嚴會解》,或曰:「此天如之楞嚴,非釋迦之楞嚴也。」予謂此語雖是,而新學執此,遂欲盡廢古人註疏,則非也。即盡廢註疏,單存白文③,獨不曰「此釋迦之楞嚴,非自己之楞嚴」乎?則經可廢也,何況註疏!又不曰「自己之楞嚴遍一切處」乎?則諸子百家,乃至樵歌牧唱,皆不可廢也,何況註疏!

【註釋】

①楞嚴:指《楞嚴經》,具名《大佛頂如來密因修證了義諸菩薩萬行首楞嚴經》,共十卷,唐朝沙門般剌密帝譯。明朝智旭大師《閱藏知津》中稱「此經為宗教司南,性相總要。一代法門之精髓,成佛作祖之正印。」

②天如:元朝惟則禪師,號天如。得法於中峰明本禪師,後住姑蘇之師子林。註《楞嚴經》,集唐、宋之九種註解,附以補註,稱為會解,盛行於世。明朝交光禪師之《楞嚴正脈疏》曰:「自元末及今二百餘年,海內慕楞嚴而講聽者,惟知有會解,而他非所尚。」明朝馮夢禎之《本住白文序》曰:「是經譯梵以來,疏解者十餘家,唯天如會解,學者翕然宗之。以為是足盡楞嚴矣,不知是天如楞嚴,非如來所說之楞嚴也。」

③白文:指書的正文部分,不附加註釋,稱為白文。如通常讀書,先讀白文,後看註解。《朱子全書·易》云:「某自小時未曾識訓詁,只讀白文。」

【譯文】

元朝天如禪師,將唐宋以來九種《楞嚴經》的註解加以會集,並附以補註,稱為《楞嚴會解》。有人看到這部著作,批評道:「這是天如禪師的楞嚴,並不是釋迦牟尼佛當年所說的楞嚴。」我認為這話雖然正確,但如果初學佛的人以這句話作為依據,從而完全放棄古人的註疏,那就錯了。即使完全放棄註疏,單讀《楞嚴經》原文,難道就沒有人對你說「你這所讀的是釋迦佛的楞嚴,並不是你自己的楞嚴」嗎?這樣看來,連經文都要放棄,何況註疏?又難道不會有人告訴你「自己的楞嚴遍一切處」嗎?既然遍一切處,連諸子百家的著作,乃至樵夫牧童所唱的山歌小調,都不可以放棄,何況是祖師解釋《楞嚴經》的註疏呢?

 

楞嚴(二)

不獨《楞嚴》,近時於諸經大都不用註疏。夫不泥先入之言,而直究本文之旨,誠為有見。然因是成風,乃至逞其胸臆,冀勝古以為高,而曲解僻說者有矣!新學無知,反為所誤。且古人勝今人處極多,其不及者什一;今人不如古人處極多,其勝者百一。則孰若姑存之。喻如學藝者,必先遵師教以為繩矩;他時後日,神機妙手,超過其師,誰得而限之也?而何必汲汲於求勝也?而況乎終不出於古人之範圍也!

【譯文】

不僅《楞嚴經》這樣,近來有許多法師在講解諸大乘經時,大多不用古人註疏。若不用註疏,可以避免先入之言為主,且能直接探究經文的旨趣,誠然是高見。但若是不看古人註疏成了風氣,甚至於為了顯示自己的才華,希冀勝過古人,這樣便有可能導致曲解佛經或產生偏見的情形。初學的人淺見無知,反而容易為其所誤。況且古人的見地勝過今人見地的極多,即使有不及今人的也只是極少數而已;而現代人的見地不如古人極多,即使有勝過古人的也只是極個別罷了。何不把古人的註疏姑且保存著。譬如世間學藝的人,必先遵從老師的教導作為規矩準繩,假以時日不斷磨礪,待自己的神機妙手超過老師時,任由你盡情發揮,誰還能限制得了你?何必在目前就急於求勝呢?更何況盡管自己怎麼樣想求勝,終究脫不出古人的範圍呢!

 

禮懺功德

姑蘇曹魯川居士為予言:有女在夫家,夏坐室中,一蛇從牆上逐鴿,墮庭心,家人見而斃之。數日後,蛇附女作語。魯川往視,則云:「我昔為荊州守,高歡①反,追我至江滸,遂死江中,我父母妻子不知安否?」魯川驚曰:「歡六朝②時人,今歷隋、唐、宋、元而至大明矣!」鬼方悟死久,並知為蛇。曰:「既作蛇,死亦無恨,但為我禮《梁皇懺》一部,吾行矣!」乃延泗洲寺僧定空禮懺。懺畢,索齋,為施斛食③一壇。明日女安穩如故。懺之時義大矣哉!

【註釋】

①高歡:南北朝東魏渤海蓨(今河北省境內)人。本為後魏權臣,其子高洋篡東魏,稱齊帝,因追封高歡為神武帝。

②六朝:三國的吳,東晉,南朝的宋、齊、梁、陳,都以建康(吳名建業,今江蘇南京)為首都,歷史上合稱六朝。

③斛食:佛教術語。斛,本為量器名,自秦至唐,以十斗為一斛,南宋始改五斗為一斛。佛門中用四角形大木盤盛大量飯食以供養三界萬靈,稱為斛食。《佛說救拔焰口餓鬼陀羅尼經》曰:「爾時餓鬼白阿難言:汝於明日,若能布施百千那由他恆河沙數餓鬼並百千婆羅門仙等,以摩伽陀國所用之斛各施一斛飲食,並及為我供養三寶。汝得增壽,令我離於餓鬼之苦,得生天上。」

【譯文】

蘇州曹魯川居士曾對我說了這樣一件事:他有一女兒在其夫婿家,夏日坐在室中納涼,見外面有一條蛇在牆上追逐鴿子,不小心從牆上墜落庭中,被家人看見了,隨即把蛇打死。數日後,蛇的鬼魂附在魯川的女兒身上說話。魯川去看望她,只聽女兒言道:「我以前為荊州太守,值高歡造反,追我至江邊,結果墜落江中而死,不知我父母妻子現在平安否?」魯川聽了很驚訝地說:「高歡是六朝時代東魏人,歷經隋、唐、宋、元,如今已是明朝了。」鬼這才悟到原來自己已經死了很久,並且還得知這一世是蛇身,無奈之下懇求道:「既然轉世作蛇,死了也沒什麼可怨恨的。但望為我禮《梁皇懺》一部,我就離開了。」於是延請泗洲寺僧定空禮懺。懺後,鬼又索齋,便再為施斛食一壇。第二天,曹魯川的女兒果然安穩如故。可見禮懺施食的功德利益確實不可思議!

 

螯蠣充口

晉何胤①謂:「鱔蟹就死,猶有知而可憫;至於車螯蚶蠣②,眉目內缺,唇吻外緘,不榮不瘁,草木弗若,無聲無臭,瓦礫何異?固宜長充庖廚,永為口食。」噫!是何言歟?此等雖無眉目唇吻、榮瘁聲臭,寧無形質運動乎?有形質而能運動者,皆有知也。汝不知其有知耳!況眉目等實無不具,特至微細,非凡目所見,而欲永為口食,胤之罪上通於天矣!

【註釋】

①何胤:南朝梁廬江灊(今安徽霍山縣東北)人。字子季。好學,師事劉瓛,受《易經》《禮記》《毛詩》等。曾入鐘山定林寺聽受佛法。仕齊歷官至中書令,後隱若耶山雲門寺。梁武帝即位,屢召不出,至吳,居虎丘西寺,講釋典,註《百法論》《十二門論》各一卷。

②車螯蚶蠣:生長於海洋的帶殼軟體動物。

【譯文】

南朝何胤曾說:「像鱔蟹一類的動物,假如把它們殺死,它們是有知覺的,還值得憐憫;至於車螯蚶蠣這一類東西,體內既缺少眉目,體外也見不到有口齒唇吻,終年不榮不瘁,連草木都不如。並且既沒聲音又沒有嗅覺,簡直同瓦礫沒什麼差別,因此盡可以常備於庖廚,永為口食。」咦!這是什麼話呀?!這些生物雖然沒有眉目口鼻,不榮不瘁,無聲無嗅,難道它們沒有形質和運動嗎?凡有形質而又能運動的生物都具有知覺,只是你不知它們有知覺罷了。況且眉目等器官實際上並非沒有,不過特別微細,不是凡夫的目力所能看得見的,而何胤竟提議要把這一類動物永遠充為口食,真是罪過通天啊!

 

東門黃犬

李斯①臨刑,顧其子曰:「吾欲與汝復牽黃犬、臂蒼鷹,出上蔡東門逐狡兔,其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②。

斯蓋悔今之富貴而死,不若昔之貧賤而生也。寧思兔逢鷹犬,不猶己之罹斧鉞乎?兔滅群,汝夷族,適相當耳。不知其罪而反羨之,至死不悟者,李斯之父子歟!

【註釋】

①李斯:楚國上蔡人,戰國末為郡吏,受業於荀況。仕於秦,初為呂不韋舍人,後任為客卿,因屢次出謀獻計,輔佐始皇完成統一六國之大業,被任為宰相。始皇死後,他與宦官趙高合謀偽造遺詔,迫令秦始皇長子扶蘇自殺,立少子胡亥為二世皇帝。後為趙高所忌,誣李斯長子李由交結強盜,結果父子皆被腰斬於咸陽市,並夷三族。

②夷三族:古代的一種酷刑。如一人謀逆,株連其親族皆遭殺戳。三族,謂父母、兄弟、妻子。一說指父族、母族、妻族。

【譯文】

秦朝李斯官居宰相,最後卻被處死刑。臨刑前,李斯對他的兒子說:「我真希望能像以前那樣和你一同牽著黃狗,帶上蒼鷹,出上蔡東門去捕獵狡兔,可是現在哪裡還有這機會呢?」言罷父子二人相對痛哭。不僅李斯父子皆被腰斬,而且連累他的父母、兄弟、妻子也全都被殺。

李斯臨刑說這幾句話的意思,只是後悔與其有今天的富貴而死,還不如仍過著當初貧賤的生活。但他何曾想到當年恣意捕獵,那些狡兔遭逢鷹犬的追殺,不正像今天自己命罹斧鉞時的惶恐淒慘嗎?狡兔遭滅群,你現在遭夷族,因果報應正好相當。不知當年造了殺生之罪,反而心存羨慕,所謂「至死不悟」,就像這李斯父子二人啊!

 

為父母殺生

錢塘金某者,齋戒虔篤。以疾卒,附一童云:「善業日淺,未得往生淨土,今在陰界,然亦甚樂,去住自由。」一日呵其妻子云:「何故為吾墳墓事,殺雞為黍?今有吏隨我,稍不似前之自由矣!」子婦懷妊,因問之。則曰:「當生男無恙。過此復當生男,則母子雙逝。」予謹記之,以候應否。俄而生男。復妊,復生男,男隨斃,母亦隨斃。乃知一一語皆不謬。然則為父母殺生,孝子豈為之乎?

【譯文】

錢塘有一位姓金的居士,平常齋戒虔誠至篤,後來因病去世了,他的魂靈附在一孩童身上說:「我在生時修善業的日子不長,未能往生淨土。今雖然在陰界,卻也很快樂,可以去住自由。」有一天,金某的魂靈又附在孩童身上,忽對他的妻子呵責道:「你為什麼要為我墳墓的事,殺雞為黍來祭祀我呢?現在常有鬼吏跟隨我左右,使我的行動不似以前那樣自由了。」當時他的兒媳婦正懷孕,他家人便以此事問他。他答說:「第一胎合當生男,且母子平安。過此之後第二胎也是生男,但是母子性命恐怕都保不住。」我當時把這件事記下,以便將來證實此話是否應驗。不久,他的兒媳婦生下一個男嬰。此後再懷孕,果然生下還是男的。但男嬰剛出生就死了,其母隨後也死了。由是而知先前所言一一皆真實不謬。如此說來,為祭祀父母而殺生,等於替父母增加罪業,世間孝子難道忍心這樣做嗎?

 

鹿祀求名

士人有學成而久滯黌校①者,禱於文昌②:「設遂鄉科,當殺鹿以祀。」俄而中式。既酬願已,上春官,復許雙鹿,未及第而卒。噫!殺彼鹿,求己祿,於汝安乎?

【註釋】

①黌校:古代的學校。《後漢書·仇覽傳》:「農事既畢,乃令弟子群居,還就黌學。」

②文昌:星官名。又稱文昌帝君,主宰功名、祿位的神。古時多為讀書人所崇祀。

【譯文】

有一位書生,學業雖有所成就,卻仍然滯留在學校,許久都沒有陞遷的機會。這位書生因對文昌帝君祝禱說:「如果能夠考進鄉科,當殺鹿來祭祀。」不久中了鄉科,得償所願之後,這書生擬於春季赴京參加科舉考試,啟程前又對文昌帝君許下要用雙鹿祭祀的願。可是這次不但沒有考中,而且人也死了。唉!殺鹿的生命,來求取自己的祿位,即使能夠實現願望,難道你能心安嗎?

 

心喻

心無可為喻。凡喻心者,不得已而權為彷彿,非真也。試舉一二:如喻心以鏡,蓋謂鏡能照物,而物未來時,鏡無將迎;物方對時,鏡無憎愛;物既去時,鏡無留滯。聖人之心,常寂常照,三際空寂,故喻如鏡。然取略似而已,究極而論,鏡實無知。心果若是之無知乎?則冥然不靈,何以雲妙明真體?或喻寶珠,或喻虛空,種種之喻,亦復如是。

【譯文】

心是無形無相的,沒有任何東西可比喻,大凡用來比喻心的,都是在不得已的情形下,姑且取其與心的作用相近似的事物來作喻,使人對於心的概念有所領會,但不可認為心當真就像某種東西。今試舉一二例來加以說明吧:

譬如以鏡喻心,這是因為鏡能照物,當物體還沒有對著鏡的時侯,鏡不會主動將物體的影像映入鏡中;當物體正對著鏡的時侯,鏡不會因物體的好惡美丑而生憎愛;當物體離開鏡的時侯,鏡不會把物體的影像保留下來。聖人的心,常寂常照,寂則一塵不染,照則遍覺十方,此心不住過去,不住未來,不住現在,雖三際空寂,而又無所不住,無所不照。因此用鏡來比喻心,只是取其略似而已,究極而論,鏡畢竟是沒有知覺的,難道心也像鏡沒有知覺嗎?假如心像鏡子一樣冥然不靈,又怎麼可以說它是妙明真體湛然常寂呢?以此類推,或以寶珠喻心,或以虛空喻心,無論用哪一種比喻,其道理都是一樣的。

 

換骨

陳後山①云:「學詩如學仙,時至骨自換。」予亦云:「學禪如學仙,時至骨自換。」故學者不患禪之不成,但患時之不至;不患時之不至,但患學之不勤。

【註釋】

①陳後山:北宋詩人陳師道。字履常、無己,號後山居士。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元佑時因蘇軾等推薦,為徐州教授。後任太學博士、秘書省正字等職。

【譯文】

陳後山居士曾說:「學詩如同學仙,假以時日,自然會脫胎換骨。」我套用這句話說:「學禪如同學仙,年深月久鍥而不捨,自然能脫胎換骨。」所以學禪的人不必擔心參禪不能悟道,只應憂慮修學的時日尚未足夠。其實,也不必憂慮時日短淺,最可擔憂的是修學不夠勤勉。

 

洪州不得珠體

洪州者,馬大師①也。圭峰②敘如來傳法迦葉而至曹溪③,曹溪之道,惟荷澤④為正傳,諸宗皆屬旁出,如摩尼珠,唯荷澤獨得珠體。其說析理極精,而品人不當。

夫馬祖親承南嶽⑤,南嶽親承曹溪,自後百丈⑥、黃檗⑦、臨濟⑧、南泉⑨、趙州⑩,不可勝數諸大尊宿,皆從馬祖而出,而獨推荷澤,何以服天下?圭峰以荷澤表出「知」之一字為心,而諸宗於作用處指示,遂謂是徒得珠中之影。然古人為人解黏去縛,隨時逐機,原無定法。其言「知」者,正說也;其言作用處者,巧說也。巧者何?欲人因影而知現影者誰也。如執「知」之一字,則世尊拈花,曾無「知」字,將世尊不及荷澤耶?況諸宗直出「知」字處亦不少,豈專說作用耶?圭峰平日見地極高,予所深服,獨此不滿人意。

【註釋】

①馬大師:唐朝馬祖道一大師,漢州(今四川廣漢)人,俗姓馬。開元年間,親近南嶽懷讓禪師學習曹溪禪法,言下領旨,密受心印。馬祖一向住洪州(今江西南昌),以「平常心是道」「即心是佛」大弘禪風,入室弟子有百丈懷海禪師、南泉普願禪師、大梅法常禪師等一百三十九人。其派發展甚大,世稱為洪州宗。

②圭峰:唐朝華嚴宗第五祖宗密禪師,果州(今四川西充)人,俗姓何。因禪師曾住圭峰草堂寺,圓寂後葬於圭峰,故後世稱之為圭峰禪師,或圭山大師。其所著《禪源諸詮集都序》中述荷澤一宗教義云:「諸法如夢,諸聖同說。故妄念本寂,塵境本空。空寂之心,靈知不昧,即此空寂之知是汝真性。任迷任悟,心本自知,不藉緣生,不因境起。知之一字,眾妙之門。」

③曹溪:指唐朝六祖惠能大師。因惠能大師以曹溪寶林寺為中心開展教化活動,故世人尊稱為曹溪古佛或曹溪高祖。

④荷澤:六祖惠能大師的晚期弟子、荷澤宗的創始者神會禪師。俗姓高,湖北襄陽人。於唐玄宗時,住洛陽荷澤寺,故後世以荷澤稱之。「知之一字,眾妙之源」為荷澤宗之宗要。

⑤南嶽:唐朝南嶽懷讓禪師。金州安康(今陝西漢陰)人,俗姓杜。十五歲出家,受具後詣曹溪參六祖惠能大師而得法,留侍十五年。六祖示寂後,於唐玄宗先天二年(713年)住於湖南南嶽般若寺觀音台,宣揚曹溪學說,令南嶽禪風高張,開南嶽一系,世稱南嶽懷讓,謚號「大慧禪師」。

⑥百丈:唐朝百丈山懷海禪師。福州長樂人,俗姓王(一說姓黃)。得法於馬祖道一禪師。後居百丈山,創立禪院,製訂清規,率眾修持,為一宗之洪範。元和九年寂,壽九十五。敕謚「大智禪師」。

⑦黃檗:唐朝黃檗山希運禪師,福州人。幼年出家於高安黃檗山。性端凝,博通內外。後游天台,旋適京師,往參百丈山懷海禪師,得道後居洪州大安寺。相國裴休鎮宛陵,建大禪苑,請師說法,還以黃檗名之。寂後敕謚「斷際禪師」。

⑧臨濟:唐朝臨濟宗之開山祖義玄禪師。曹州(今山東曹縣西北)人。俗姓邢。幼負出塵之志,落髮受具足戒後,參學諸方,謁黃檗希運禪師而得法。宣宗大中八年(854年),住河北鎮州臨濟院,設三玄三要、四料簡等機法接引徒眾,每以叱喝顯大機用,然學徒奔湊,門風興隆,為我國禪宗最昌盛之一派。

⑨南泉:唐朝池州南泉山普願禪師,鄭州新鄭(今河南開封新鄭)人,俗姓王。嗣法於馬祖道一禪師。貞元十一年(795年),於池陽南泉山建禪宇,三十餘年不出山。太和初年,應眾請出山。由是學徒雲集,法道大揚。

⑩趙州:唐朝趙州觀音院從諗禪師。

【譯文】

這裡所稱的洪州,是指馬祖道一大師。圭峰禪師曾敘說「釋迦如來傳法於迦葉尊者,而後燈燈相續,一直傳至於曹溪惠能大師。然而曹溪的道法,唯獨荷澤神會禪師為正傳,其餘諸宗師都是屬於旁出。譬如摩尼珠,只有荷澤禪師獨得珠體。」我認為圭峰禪師在析理方面極精妙,但在品人方面卻有所不當。

我們知道,馬祖道一禪師是親承南嶽懷讓禪師的道法,南嶽懷讓禪師又是親承曹溪六祖大師的道法。自後傳百丈懷海、黃檗希運、臨濟義玄、南泉普願、趙州從諗等諸宗師不可勝數,這許多宗門尊宿,可以說都是從馬祖道一禪師而出。而圭峰禪師唯獨推崇荷澤禪師一人,這如何能使天下禪和子心服呢?圭峰禪師以為荷澤禪師能夠表出「知」之一字為心,其它的諸宗師似乎只能在作用處指示,便認為這些宗師只是徒得珠中之影而已。其實,古人為人解粘去縛,隨時變通,觀機施教,原無固定的方法。荷澤禪師所主張「知」的教義是正說,而諸宗師於作用處指示卻是巧說。巧說是什麼意思?是要使人因影而知現影的是誰。如果學禪的人執意認定「知」之一字為眾妙之門,則當年世尊拈花也不曾舉一「知」字,難道便可以推斷世尊不及荷澤禪師嗎?況且諸宗師在不少地方也都有直接道出「知」之一字,豈止專在作用處指示呢?圭峰禪師平日的見地極為高明,是我所深為佩服的。唯獨在這一點不能讓人滿意。

 

墳墓

予既老病,眾為擇地作塔,數易之。予嘆曰:「世人極意營圖風水,冀子孫長永富貴耳。爾輩望蔭出紫衣國師耶?古人有言:‘棄諸林莽,以飼禽獸。’幸不置我於鴉腸狐腹足矣!餘非道人所知也。」

【譯文】

我既已到了老病的時候,諒必來日無多,僧眾預先擇地要為我建塔墓,又多次改換位置。我感嘆地對他們說:「世人極意營求,希圖得到好風水,期望子孫能夠長永富貴。你們這樣費心擇地,是不是也希望得到我的庇蔭,將來好出幾位紫衣國師呢?古人有言:‘棄諸林莽,以飼禽獸。’我死後,只要不把我的遺體置於鴉腸狐腹,我就慶幸了。其餘任憑怎麼樣處置,都不是我這修道人所在意的。」

 

菩薩度生

經言:「菩薩未能自度,先能度人。」愚夫遂謂菩薩但度眾生,不復度己。不知己亦眾生數也。焉有度盡眾生,而獨遺自己一眾生乎?何得藉口菩薩,逐外忘內!

【譯文】

《楞嚴經》上說:「自未得度,先度人者,菩薩發心。」有愚癡的人看到這句經文,以為菩薩只要能度眾生就行了,不用度自己。殊不知自己不也在眾生當中呢,哪有度盡眾生而獨留自己一眾生不度的道理?所以,一個真正發大心的人,不應該以菩薩度生為藉口,只一味地忙著追逐外緣,而忘了自己內心的修證。

 

悟後

溈山和尚①云:「如今初心,雖從緣得一念頓悟自理,猶有無始曠劫習氣未能頓淨。須教渠淨除現業流識,即是修也,不道別有法教渠修行趨向。」溈山此語,非徹法源底者不能道。今稍有省覺,便謂一生參學事畢者,獨何歟?

【註釋】

①溈山和尚:唐朝溈仰宗初祖靈祐禪師。福建長溪人,俗姓趙。十五歲從建善寺法常禪師(一作法恆)出家,後參百丈懷海禪師,並嗣其法。憲宗元和末年,奉懷海禪師之命,至溈山弘揚禪風,山民感念其德,群集共建同慶寺。其後,相國裴休前來聞道,聲譽大揚,學侶雲集,遂於此敷揚宗風達四十年之久,世稱溈山靈祐。著有《溈山靈祐禪師語錄》《溈山警策》等。

【譯文】

溈山靈祐禪師說:「如今有些初學的人,雖然由機緣湊巧得一念頓悟,聊可以自慰,但仍有無始久遠劫以來所積集的煩惱習氣,未能一下子斷除淨盡。須教他把現前隨業流轉的微細意識徹底除盡,這才叫做修行;並不是此外還有什麼特別的法門可以令你趨向。」溈山禪師這些話,若非徹底覺悟佛法妙理的人是說不出來的。現今學禪的人稍微有一點省覺,便以為一生參學的大事可以完畢了,真不知他這是怎麼了?

 

孚遂二座主

太原孚上座①,於揚州孝先寺講《涅槃經》,廣談法身妙理,有禪者失笑。孚講罷,請禪者茶,白云:「某甲狹劣,依文解義,適蒙見笑,且望教誨。」禪者云:「不道座主所說不是,然只說得法身量邊事,實未識法身在。」孚曰:「既如是,當為我說。」曰:「座主還信否?」曰:「焉敢不信!」曰:「請座主輟講旬日,端然靜坐,收心攝念,善惡諸緣一時放卻。」孚一依所教,從初夜至五更,聞角聲,忽大悟。

又良遂座主②參麻谷③,谷荷鋤入園,不顧,便歸方丈閉卻門。次日復求見,又閉卻門,遂乃敲門。谷問是誰?遂方稱名,忽大悟。

此二尊宿,只緣是虛心下賢,不存我慢故。今人自高,焉得有此?

【註釋】

①孚上座:唐朝太原(今屬山西)人。初在揚州光孝寺講《涅槃經》,後遍歷諸方,名聞宇內。嘗游浙中,登徑山,復至鼓山謁雪峰義存禪師,師資道契,遂不復他游。師不任住持,諸方目為太原孚上座,後寂於維揚。

②良遂座主:唐朝良遂禪師。曾參謁麻谷山寶徹禪師,並嗣其法,於壽州(今安徽壽縣北)舉揚禪旨,世稱壽州良遂。良遂禪師曾兩度參謁寶徹禪師,寶徹禪師或荷鋤出門鋤草或閉門不見,使師兩次均遭閉門羹,引發師悟道之因緣,此即馳名叢林「麻谷鋤頭鋤草」之公案。

③麻谷:唐朝麻谷山寶徹禪師。出家後參謁馬祖道一禪師,並嗣其法。後居於蒲州(今山西)麻谷山,舉揚禪風。有「麻谷振錫」「麻谷手巾」「風性常住」等著名公案流傳於禪林。

【譯文】

太原孚上座,初在揚州孝先寺講解《涅槃經》,講到三因佛性,三德法身,便廣談法身妙理。有一位遊方的禪師聽了不覺失笑。孚上座講罷,請遊方的禪師喝茶,並誠懇地向禪師請教:「本人素志狹劣,講經只是依文解義,適才蒙禪德見笑,祈望多多教誨。」禪師說:「我並非笑座主所說的不對,只是剛才座主雖廣談法身妙理,也只不過說得法身量邊事,其實並未真正識得法身在。」孚上座說:「既然這樣,更請禪德為我開示。」禪師問:「座主還信得過我嗎?」孚上座回道:「怎敢不信。」禪師說:「那就請座主停講十天半月,於室內端身靜坐,收心攝念,把善惡諸緣一時放卻。」孚上座一一皆依禪師所教。從初夜靜坐至五更,聞鼓角聲,忽然大悟。

又有良遂座主參謁麻谷山寶徹禪師一段公案。麻谷禪師荷鋤入園鋤草,良遂禪師到鋤草處,寶徹禪師對良遂禪師看都不看一眼,即回歸方丈室中,並且把門關閉起來。第二天良遂禪師又來拜見,麻谷禪師仍閉門不見。良遂禪師立在門外敲門。麻谷禪師問是誰敲門?良遂禪師剛要稱名回答,忽然大悟。

以上所舉這二位尊宿,只因能虛心降格,向高賢請益,不存我慢,所以才能得遇悟道因緣。現今的人往往高傲自大,又如何能遇到這樣殊勝的機緣呢?

 

實悟

妙喜①云:「若是乾屎橛如是說得落時,如‘鋸解秤錘’‘麻三斤’‘狗子佛性’等,皆可如是說得。既不可如是說,須是悟始得。你若實得悟,師家故言不是,亦招因果不小。」學者當切記妙喜此語,息卻口頭三昧而求實悟。

【註釋】

①妙喜:宋朝徑山宗杲禪師。字曇晦,號妙喜。安徽宣州人,俗姓奚。年十七歲出家。登寶峰謁湛堂文准禪師。文准禪師示寂後,往參天寧圓悟克勤禪師而得法。克勤禪師付以《臨濟正宗記》,俾掌記室,未久令分座。叢林歸重,名振京師。南宋紹興七年(1137年)奉詔住持徑山,道法之盛冠於一時。受賜號「大慧禪師」。

【譯文】

妙喜禪師說:「有僧問雲門文偃禪師:‘如何是佛?’雲門禪師回答:‘乾屎橛。’參禪的人如果能夠道出這樣含有禪機的話,那麼類似如‘鋸解秤錘’‘麻三斤’‘狗子佛性’等當然也都可以說得出。既說不出這樣的話,那就必須要有真參實悟始得。你如果確實得悟,而師家故意加於否定,那師家也必招因果不小。」學禪的人應當切記妙喜禪師這段話,不可耍弄口頭三昧,而要務求實悟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