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苦為樂

廁蟲之在廁也,自犬羊視之不勝其苦,而廁蟲不知苦,方以為樂也。犬羊之在地也,自人視之不勝其苦,而犬羊不知苦,方以為樂也。人之在世也,自天視之不勝其苦,而人不知苦,方以為樂也。推而極之,天之苦樂亦猶是也。知此而求生淨土,萬牛莫挽矣!

【譯文】

廁所裡的蛆蟲生活在臭穢的糞坑中,狗和羊看它們,認為它們真是太苦了。可是廁蟲自不覺得苦,還以為很快樂呢。狗和羊整天在野外草地上覓食,人類看它們,認為它們實在太苦了。可是狗和羊自不覺得苦,還以為很快樂呢。人生活在充滿惡濁的世界中,以天人的眼光看世人,覺得世人的生活實在太苦了。然而人類自不覺得苦,還以為生在人間很快樂呢。以此類推,即使天人也還是以苦為樂的。唯有淨土才完全無有眾苦,但受諸樂。果能信知三界無安,猶如火宅,則求生淨土的願心,縱有萬牛之力也不能挽回!

 

二客對弈

二客方對弈,有哂於傍者曰:「吾見二肉柱動搖耳。」客曰:「何謂也?」曰:「二君形存而神離,神在黑白子中久矣,相對峙者非肉柱而何?」客默然。

【譯文】

有二位客人正在下棋,旁邊有一人微笑著說:「我看見有二具肉柱在搖動啊。」二客問:「你說的是什麼呀?」那人說:「你們二位形體雖存而神識已離,神識停留在黑白子中已經很久了,現今坐在這裡相對峙的,不是二具肉柱是什麼?」二客聽了不禁楞在當場,出聲不得。

 

思惟修

禪那者,此雲「思惟修」,故稱禪思比丘,是貴思也。經又言:「有思惟心,終不能入如來大涅槃海。」又言:「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及。」是病思也。所以者何?蓋思有二:一正思惟,一邪思惟。無思之思,是正思惟也;有思之思,是邪思惟也。

又思有二:一從外而思內,背塵合覺者也。一從內而思外,背覺合塵者也。從內思外者,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無盡而真彌遠也。從外思內者,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盡而還源也。由思而入無思,即念佛者由念而入無念也。

【譯文】

梵語禪那,華言譯為思惟修,所以有稱修禪的人為禪思比丘,這是表示修禪的功夫著重在「思」。可是《圓覺經》中又言:「以有思惟心,測度如來圓覺境界,如取螢火燒須彌山,終不能著;以輪迴心,生輪迴見,入於如來大寂滅海,終不能至。」而且《法華經》也說:「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這是指出「思」的弊病。為什麼會這樣呢?原來思有二種:一種是正思惟,一種是邪思惟。沒有思量分別的思,是正思惟;有思量分別的思,是邪思惟。

思又分有二種:一是把攀緣外境的思念轉來觀照內心,這是背塵合覺;一是把觀照內心的意念移去攀緣外境,這是背覺合塵。由觀照內心轉而思量外境,不斷地向外攀緣,思念越多,便離真心越遠;把思量外境的意念轉來觀照內心,不斷思惟,思惟達到了極處,便能轉迷為覺、明心見性了。這種從有思而入無思的修養功夫,便是念佛的人由有念而入無念的境界。

 

諍友

予初出家時,皋亭茶湯寺老僧,以誕日延予齋。時大嶺有立禪,北人也,戇直無諂,顧予曰:「彼延子為佛法耶?人情耶?彼以人情重子耳,何往為?」予大慚。又友古溟者,謂予言:「子以後不出世①為妙。」予告以素所願,願終身居學地,而自鍛煉。溟笑曰:「子卻有出世日在,未免也。」今思如二友者不可復得,淒然傷感者久之。

【註釋】

①出世:指修禪者智德兼備,所作已辦後,為信徒迎請出來住持寺院,接引後學,謂之出世。蓋仿經論所謂「佛陀出現於世」之意。

【譯文】

我初出家時,皋亭茶湯寺有一老僧過生日,請我赴齋。當時大嶺有一位禪德,是北方人。他的性格憨厚而剛直,從來不會曲意奉承討好別人。他對我說:「那位老僧邀請你赴齋,是為佛法呢?還是為人情呢?我想他是以人情看重你吧,你為什麼還要赴請呢?」我聽後不由得大為慚愧。又有一位名叫古溟的道友曾對我說:「你以後最好還是不出世為妙。」我告訴他:這也是我平素的願望,願終身居學地而自鍛煉。古溟笑著說:「可是你將來卻免不了有出世的一天啊!」而今想再遇到似這二位諍友的人,已不可復得了,心中不禁淒然傷感良久。

 

鼓樂

秋榜出,新舉子①有鼓樂而過上方②之門者,二僧趨而往覘③之。甲云:「善哉,不亦樂乎!」乙云:「善哉,不亦悲乎!」甲問故。乙曰:「子徒知今日之鼓樂,而不知有後日之鼓樂④也。」甲不解,嘆羨如故。

【註釋】

①舉子:古時讀書人經考試後被錄取的稱為舉子,俗稱舉人。

②上方:建築在山上的佛寺。

③覘:偷偷地察看。

④後日之鼓樂:意謂死後請僧道超度也使用鼓樂。

【譯文】

秋天考試的榜文公布後,有慶賀新科舉子的樂隊從某寺院的山門前經過,寺內二僧聽到鼓樂聲,出來觀看。甲僧稱羨地道:「善哉,不亦樂乎!」乙僧感慨地說:「善哉!不亦悲乎!」甲僧聽了一怔,問是什麼意思。乙僧說:「你只知道有今日的鼓樂,不知還有後日的鼓樂呢。」甲僧聽了,不解乙僧話中的含意,仍然嘆羨不已。

 

道人重輕

古所稱道人,以世所重者彼輕之,世所輕者彼重之故也。世所重者何?富貴也;世所輕者何?身心也。今與世同其重輕,是得為道人乎哉?

【譯文】

古時人們所稱的「道人」是:凡世人所看重的,修道的人卻看得很輕;世人所輕忽的,修道的人卻看得很重。世人所看重的是什麼?當然是富貴;世人所輕忽的是什麼?身心的修養。如今有些修道的人與世人同樣看重富貴,輕忽身心,這還能稱得上為「道人」嗎?

 

佛經不可不讀

予少時見前賢闢佛,主先入之言,作矮人之視①,罔覺也。偶於戒壇經肆②,請數卷經讀之,始大驚曰:「不讀如是書,幾虛度一生矣!」今人乃有自少而壯而老而死不一過目者,可謂面寶山而不入者也。又一類,雖讀之,不過采其辭,致以資談柄、助筆勢,自少而壯而老而死不一究其理者,可謂入寶山而不取者也。又一類,雖討論,雖講演,亦不過訓字銷文、爭新競高,自少而壯而老而死不一真修而實踐者,可謂取其寶把玩之、賞鑒之、懷之、袖之而復棄之者也。雖然,一染識田,終成道種。是故佛經不可不讀。

【註釋】

①矮人之視:比喻己無主見,附和別人以作批評。

②經肆:如同現在的佛經流通處。

【譯文】

我在少年時侯,見有前賢排斥佛教,遂以先入之言為主,也隨著藐視佛法,這是無知啊。後來偶然在某戒壇經書流通處請得數卷佛經閱讀,這才大吃一驚,不禁嘆道:「假如沒有讀到這些佛經,幾乎虛度一生啊!」今有人從少年至壯年至老至死,從來不曾讀過佛經,或以為佛經不屑一讀,這可謂是面對寶山而不想入山取寶啊。又有一類人,雖也讀佛經,不過只是為了采掇其中的詞藻,藉以充實自己談論的資料,助益文章的筆勢,這種人也是自少年至壯年至老年一直到死,從來沒有認真地去探究佛經的深妙義理,這可謂是入寶山而不想取寶啊。又有一類人,雖然也對佛經的義理進行討論,也曾對人講演,只不過憑著自己膚淺的認識對佛經釋字銷文,或妄自標新立異,以競高下,這種人自少年至壯年直至老死,從來不曾依著經教真修實踐,這可謂是把取到的無價之寶當作古玩,有時拿出來鑒賞,有時抱在懷中,有時藏入袖中,到興致索然時又將它擱在一邊。盡管如此,只要佛經一入阿賴耶識田中,終能成為得度種子,所以說佛經不可不讀。

 

蕭妃

武后①效人彘②殺王后等且死,誓願生生世世己為貓,武為鼠,生扼其喉而啖其肉。至今貓鼠中尚有二人受生,雖報復百千萬遍未已也。往時予作水陸齋③,憫而薦之,只恐冤力深、薦力淺,未能遽釋耳。古來類此者頗眾。今人修善事,不辭多為津濟可也。

【註釋】

①武后:即武則天。唐朝并州文水(今山西汾陽)人。姓武,名曌(照)。十四歲時被唐太宗選入宮為「才人」。太宗死後,入感業寺為尼。高宗即位後,召回宮中。永徽六年(655年)立為皇后。弘道元年(683年)高宗薨,中宗繼立。武后臨朝稱制,連廢中宗、睿宗,於天授元年(690年)即帝位,改國號為周,享年八十二。謚號「則天大聖皇后」。

②人彘:漢高祖劉邦之後呂氏,於高祖死後,將高祖寵姬戚夫人斷手足,去眼,熏耳,飲喑藥,置廁中,稱為「人彘」,亦作「人豕」。事見《史記·呂后本紀》。武后效人彘殺王后、蕭妃,事見《資治通鑒》之唐紀十六。

③水陸齋:即施齋食供養水陸有情,以救拔諸亡靈之法會。據《釋門正統》卷四載,所謂水陸者,取「諸仙致食於流水,鬼致食於淨地」之義。又因梁武帝蕭衍夜夢神僧教設水陸齋,普濟六道四生群靈,帝乃披覽經論,依阿難遇面然鬼王一事,建立平等斛食之意,製作儀文,修水陸齋於金山寺。

【譯文】

唐朝武后倣傚漢朝呂氏用「人彘」的酷刑,殺害皇后王氏及蕭淑妃等人,蕭淑妃臨死前發下毒誓說:「願自己生生世世為貓,武后為鼠,生扼其喉而啖其肉。」因此至今貓鼠中大概還有她二人受生,雖報復百千萬遍仍未能休止。往常我每次修水陸齋儀,都憐憫她們而給予超薦,只恐她們之間的冤仇太深,而我超薦的能力不足,未能一時化解盡淨。古往今來類似如此結下世代冤仇的人頗多,今後有人修善事,望能不辭煩勞多為這些冤業津濟,也是好事一件啊。

 

泰首座

或謂:「泰首座刻香坐脫,九峰①不許。以不會石霜‘休去、歇去、寒灰枯木去’等語也。而紙衣道者②能去能來,將無會石霜意,而洞山亦不許者,何也?」愚謂紙衣若果已出息不涉眾緣,入息不居陰界,則去住自由,當與洞山作愚癡齋③,把手共行,泰何可及?如或不然,未免是弄精魂漢,古人所謂「鬼神活計」者是也。而泰公卻有真實定力,特其耽著靜境,不解轉身一句。二者病則均也,然紙衣虛心就洞山理會,而泰公奮然長往,自失大利。滿招損,謙受益,學禪者宜知之。

【註釋】

①九峰:五代後晉瑞州九峰道虔禪師,福州人。曾為石霜慶諸禪師侍者。慶諸禪師寂後,道虔禪師繼任住持。不久移住瑞州九峰,後住石門,徒眾雲集。寂謚「大覺禪師」。

②紙衣道者:據《五燈會元》載,紙衣道者來參本寂禪師,禪師問:「莫是紙衣道者否?」道者曰:「不敢。」師曰:「如何是紙衣下事?」道者曰:「一裘才掛體,萬法悉皆如。」師曰:「如何是紙衣下用?」道者近前應諾,便立脫。師曰:「汝只解恁麼去,何不解恁麼來?」道者忽開眼,問曰:「一靈真性,不假胞胎時如何?」師曰:「未是妙。」道者曰:「如何是妙?」師曰:「不借借。」道者珍重便化。

③愚癡齋:洞山良价禪師臨命終時,為誡絕弟子執戀之情而設的齋會。據《景德傳燈錄》卷十五」良价傳」上載,唐咸通十年三月,命剃髮披衣,令擊鐘,儼然坐化。時大眾號慟移晷,師忽開目而起曰:「夫出家之人,心不附物,是真修行。勞生息死,於悲何有?」乃召主事僧,令辦愚癡齋一堂,蓋責其戀情也。

【譯文】

有人說:「泰首座可以在限定焚一枝香之內坐脫入滅,而九峰道虔禪師卻不許可泰首座所悟的境界。這是因為泰首座未能領會石霜慶諸禪師所謂‘休去、歇去、寒灰枯木去’等禪機。而紙衣道者能去來自如,難道沒有領會得石霜禪師的禪機?而洞(曹)山本寂禪師也不許可其所悟的境界。這是怎麼回事呢?」我認為紙衣道者若果然已能出息不涉眾緣,入息不居陰界,則確實是去住自由,當與洞山良价禪師作愚癡齋,把手共行。既有這種功夫,泰首座如何能及得上他?如或達不到這種功夫,那就未免只是弄精魂漢,所謂作鬼神活計這一類了。而泰公卻確實有禪定的功夫,只是他耽著靜境,不解得轉身一句罷了。這二位禪德於修道境界上均有欠缺,但紙衣道者功夫雖未到,卻能虛心向曹洞山本寂禪師請益,求得理會;而泰公奮然長往,以致自失大利。這便是所謂「滿招損,謙受益」,學禪的人應該知道這一點。

 

睡著無夢時主人

雪岩①初問高峰②:「日間浩浩作得主麼?」次問:「夜夢中作得主麼?」三問:「正睡著無夢時,主人公在甚麼處?」今人便向第三問,以情識卜度,錯了也。汝且日間作主不得,又何論最後極深深處?不如就初門著緊用心,以次理會去未晚。雖然,若於第三問了悟無疑,白日間、夜夢中無不帖帖地矣,過量人前,又不可以格例拘也。

【註釋】

①雪岩:南宋祖欽禪師,字雪岩,婺州(今浙江金華)人。得法於徑山無准師範禪師。歷住潭州龍興寺、湘西道林寺、處州佛日禪寺、台州護聖禪寺、湖州光孝禪寺、袁州仰山禪寺,帝賜紫衣,名震一時。世壽七十餘。著有《雪岩和尚語錄》四卷。

②高峰:南宋原妙禪師,號高峰。江蘇吳江人,俗姓徐。十五歲剃髮,十七歲受業於嘉禾密印寺法住禪師。初習天台,轉而參禪,其後參禮雪岩祖欽禪師,得其心法。至元十六年(1279年),上杭州天目山西峰,入張公洞,題曰死關,十五年不出戶。後開創獅子、大覺二剎,弟子數百人,受戒者及數萬。元貞元年(1295年),焚香說偈坐化。謚號「普明廣濟禪師」。有《高峰原妙禪師語錄》二卷行世。弟子有中峰明本禪師等。

【譯文】

雪岩祖欽禪師初問高峰原妙禪師:「白日間喧喧擾擾,你能作得主嗎?」又問: 「夜夢中迷迷糊糊,你能作得主嗎?」再問:「正當睡著無夢時,你的主人公在哪裡?」今有人直接向第三問上憑情識去猜測,錯了啊。你在日間尚且作主不得,又如何談得上最後極深微奧妙的功夫?不如先從初問上去著力用心,然後漸次深入理會,也還為時未晚。盡管如此,若能在第三問上了悟無疑,那麼無論是白日間或者夜夢中沒有不妥妥貼貼的。所以對於具有大根大智的過量人來說,當然可以不受平常的格例所限了。

 

布施

龐居士①以家財沉海,人謂:「奚不布施?」士云:「吾多劫為布施所累,故沉之耳。」愚人藉口,遂秘吝不施。不知居士為布施住相者解縛也,非以布施為不可也。萬行有般若以為導,三輪空寂②,雖終日施奚病焉?又凡夫膠著於布施,沉海之舉,是並其布施而布施之也,是名大施,是名真施,是名無上施,安得謂居士不施?

【註釋】

①龐居士:唐朝龐蘊居士。字道玄。湖南衡陽人。初志於儒,貞元初年,曾謁石頭希遷禪師,豁然有省。後參馬祖道一禪師而契悟。元和初年,北遊襄陽,因愛其風土,遂以舟沉其資財於江,偕其妻、子躬耕於鹿門山下。後居郭西小舍,常制竹漉籬維持生計。訪道者日至,所談皆機鋒語,其妻、子均因之徹悟。著有《龐居士語錄》三卷。

②三輪空寂:就布施言,能通達施者、受者、施物三者皆悉本空,即可摧破執著之相,稱為三輪空寂。

【譯文】

唐朝龐居士將萬貫家財沉入湖海。有人問:「為什麼不拿去布施呢?」龐居士答道:「我多生多世以來就是被布施所累,所以只好把這些財物沉入江海啊。」有些愚人聽居士這樣說,就以這話作藉口,更加慳吝不肯布施。他們哪裡知道龐居士是為那些布施住相的人解粘去縛,並不是指不應該布施。修行一切法門都要以般若作為嚮導,如果能體悟三輪空寂的道理,即使終日布施又有什麼不可以呢?無奈凡夫總是牢牢執著於布施的功德,因而龐居士才作此沉海之舉,是連同布施的名相也一併布施了,這種布施,可以稱得上是大施、真施、無上施,怎能認為居士不布施呢?

 

尚直尚理編

國初空谷①禪師,著《尚直》《尚理》二編,極談儒釋之際,其間力辨晦庵②先生暗用佛法而明排之。愚意晦庵恐無此心,或是見解未到耳。何以知之?記少年曾看《朱子語類》,自云:「昔於某老先生坐中,聽一僧議論,心悅之。後進場屋,便寫入卷中。試官被某哄動,遂中式。及見延平③先生,方知有聖賢學問。」以是知晦庵之學佛,不過如今人用資文筆而已,原不曾得佛深理。其排佛,是見解未到。空谷責之,似為太過。

【註釋】

①空谷:明朝景隆禪師。俗姓陳,字祖庭,號空谷,蘇州人。往天目山禮高峰祖塔而有省,復謁智安禪師,蒙其印可。住湖州碧岩寺。著有《空谷集》三十卷。

②晦庵:即宋朝理學家朱熹,字符晦,晚號晦庵,紹興進士,官至寶文閣待制。論學以居敬窮理為主,主張格物致知,反躬踐實。宋代理學,到朱熹而集大成。著作有《朱文公集》《朱子語類》等。

③延平:宋朝李侗,字願中,世號延平先生。福建南平人。從羅從彥精研理學,其學主「默坐澄心,以驗夫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氣象為何如」。朱熹曾師事之,並輯其平時講授語錄為《延平答問》。卒謚「文靖」。

【譯文】

明朝初年,空谷禪師著《尚直》《尚理》二編。談論儒佛之間的區別至為詳盡。其間極力辨析晦庵先生暗地裡運用佛法而表面上又排斥佛法。我認為晦庵先生恐怕並沒有這樣的存心,或者只能說是他對佛法的見解未到罷了。我是怎麼知道的呢?記得我少年時看《朱子語類》,據他自述道:「以前於某老先生座中,聽一僧議論,心中不勝喜悅。後進考場,便把那位老僧議論的話寫入卷中,主考官被我的文章所觸動,就這樣中式了。及至後來見了延平先生,方知有聖賢學問。」由這段話可以知道晦庵先生對於佛學,不過如現在的人用於資助寫文章而已,原不曾悟得佛法的甚深義理。所以他排斥佛教,只是他的見解未到。空谷禪師對他的指責,似乎有點太過分了。

 

戒殺

天地生物以供人食,如種種穀、種種果、種種蔬菜、種種水陸珍味。而人又以智巧餅之、餌之、鹽之、酢之、烹之、炮之,可謂千足萬足,何苦復將同有血氣、同有子母、同有知覺、覺痛覺癢、覺生覺死之物而殺食之,豈理也哉?尋常說:「只要心好,不在齋素。」嗟乎!戮其身而啖其肉,天下之言凶心、慘心、毒心、恶心,孰甚焉?「好心」當在何處?予昔作《戒殺放生文》勸世,而頗有翻刻此文,不下一二十本。善哉斯世,何幸猶有如是仁人君子在也!

【譯文】

天地生長萬物,可以供給人吃的,有種種穀、種種果、種種蔬菜、種種水陸出產的珍味。而且人又能憑智巧把五穀雜糧製作成各式各樣的餅類糕點,或加於鹽腌油炸,烹調出各色各樣的可口風味,可以說已是千足萬足了,何苦還要把那些同有血氣、同有母子、同有知覺、能覺痛覺癢、覺生覺死的動物殺死充為食物!似這樣殘忍悖理的事怎能做得出來啊?平常聽人說:「只要心好,何必持齋吃素。」可嘆啊!殺眾生的身體,吃眾生的血肉,凡天下所說的凶心、慘心、毒心、恶心,有哪一樣比這更凶慘、更毒惡的?請問「好心」到底在哪裡?我以前曾寫一篇《戒殺放生文》勸世,而後有人發心多次翻印此文,不下一、二十種版本。這很好啊!在這到處充滿血腥味的世間裡,難得還有這許多仁人君子在!

 

建立叢林

叢林為眾,固是美事,然須己事已辦,而後為之。不然,或煩勞神志,或耽著世緣,致令未有所得者望洋而終,已有所得者中道而廢。予興復雲棲,事事皆出勢所自迫而後動作,曾不強為,而亦所損於己不少,況盡心力而求之乎!書此自警,並以告夫來者。

【譯文】

建立叢林,使僧眾有棲身之所能夠安身辦道,這固然是好事,但必須待自己的生死大事已辦得妥貼了,再去操辦這事。不然的話,或為籌備財力而煩勞神志,或為應酬檀越施主而耽著世緣,致使修行未有所得的人因此耽誤終身,已有所得的人因此中道而廢。像我當初興復雲棲寺,事事都是出於為勢所迫,才不得不興工動土,沒有一件事是勉強去做的,但也使我在修持方面損失不少,何況盡心盡力地去操辦此事呢?書此作為自警,並且也勸告後來的人。

 

僧俗信心

末法中,頗有出家比丘信心,不如在家居士者;在家居士信心,不如在家女人者。何惑乎學佛者多,而成佛者少也!

【譯文】

在這末法時代中,有許多出家比丘的信心還不如在家的居士;而在家男居士的信心又往往不如在家的女人。這就難怪現在學佛的雖多,而成佛的人極少!

 

損己利人

智者①入滅②,曰:「吾不領眾,必淨六根;由損己利人,止登五品③。」南嶽④亦自言:「坐是止證鐵輪⑤。」二師雖是謙己誨人,然亦實語;但與我輩之損不同耳。何以故?我輩損則誠損,二師雖損而不損也。今以喻明:如一富室、一窘人,二俱捐財濟眾,其損不異;然窘人則窘益甚,富室則富自若也。又如溝渠江海,均用汲灌,而溝渠減涸,江海自若也。既無所損,何為限於五品、鐵輪?噫!天下以聖歸仲尼,仲尼言聖我不能;天下以道屬文王,文王顧望道未見。增上慢比丘,可弗思乎?

【註釋】

①智者:隋朝天台宗智顗大師之德號。《止觀輔行傳弘決》卷一曰:「幼名光道,亦名王道。此從初生瑞相立名,法名智顗。顗,靜也。即出家後師為立號,從德為名,故用靜義。」隋開皇十一年(591年),晉王楊廣從智顗大師受菩薩戒,因賜「智者」德號。

②入滅:即入於滅度。又名圓寂,也作為聖者謝世的代名詞。

③五品:即五品弟子位。天台宗所立圓教八行位之第一位。又稱圓教五品位,或略稱五品位。即將十信以前的外凡位分為隨喜、讀誦、說法、兼行六度、正行六度等五品。在六即位中相當於第三位的觀行即。據《摩訶止觀》卷一所載,智顗大師臨終時,曾自稱登五品位。

④南嶽:指南北朝時南嶽慧思大師。俗姓李。武津(今河南上蔡)人。年十五出家,心儀法華,誦滿千遍,後從慧文禪師受觀心之法,得法華三昧。北齊天保五年(554年),大師至光州,不分遠近,為眾演說,長達十四年之久。其間聲譽遠播,學徒日盛,又於河南南部之大蘇山傳法予智顗大師。陳光大二年(568年)入湖南衡山(南嶽),講筵益盛,居止十年,遂有「南嶽尊者」之稱。

⑤鐵輪:四輪王之一。《大智度論》謂人壽八萬四千歲時,歷過百年壽減一歲,如是減至十歲則止;復過百年,又增一歲,如是增至二萬歲時,有鐵輪王出,獨領南閻浮提一洲。諸國有不順化者,王則現威列陣,令其降伏,然後於彼勸化人民,修十善道,是名鐵輪王。

【譯文】

智者大師將入滅時,有人問他修證品位,他答稱:「吾不領眾,必淨六根。由損己利人,止登五品。」南嶽慧思大師自己也說:「以領徒太早,損己益他,但居鐵輪耳。」這二位大師雖是謙己誨人,所言也是實話。但與我輩的受損不同。為什麼呢?我輩的損失是實實在在的損失,而二師卻是雖損而不損。今以比喻來說明:譬如一個是富人,一個是窮人。二人捐出相等的錢財濟眾,他們當前受損的程度自是不同。窮人會更加窮,富人仍然還是富。又如溝渠江河,同樣被人汲水用於灌溉,溝渠裡的水會因水量減少而乾涸,而江河的水仍是充盈的。然則二位大師既不曾受損,為什麼又謙稱僅證五品和鐵輪位呢?唉!天下人都稱許孔子是聖人,而孔子卻說,我哪有什麼資格稱為聖人。天下人都認定大道歸屬於文王,而文王卻謙遜地說,還未見道在哪裡呢。懷有增上慢的比丘,能不加於省思嗎?

 

良知

新建①創良知之說,是其識見學力深造所到,非強立標幟以張大其門庭者也。然好同儒釋者,謂即是佛說之真知,則未可。何者?「良知」二字,本出子輿②氏,今以三支③格之:良知為宗,不慮而知為因,孩提之童無不知愛親敬長為喻。則知良者,美也。自然知之,而非造作者也。而所知愛敬涉妄已久,豈真常寂照之謂哉?「真」之與「良」固當有辨。

【註釋】

①新建:指明朝理學家王陽明先生。

②子輿:即孟子。名軻,字子輿。鄒(今山東鄒縣)人。戰國時期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受業於孔子之孫子思的門人,是孔子學說的繼承者,有「亞聖」之稱。

③三支:佛教因明學用語。為三支作法之略稱。印度新因明家陳那據五分作法所改造而成。依宗(命題)、因(理由)、喻(譬喻)而成立之因明論式。

【譯文】

王陽明先生創立良知學說,是由於他在品學識見、方面俱有深厚的造詣使然,並不是強立標幟以張大他的門庭。然而有喜好儒、釋會同的人,認為王陽明的良知就是佛所說的真知。這是不能混為一談的。為什麼呢?「良知」二字,本是孟子提出來的。今套用因明學的三支格式來說明:以「良知」為所成立的主題(宗),以不經思慮而知為論證的依據(因),以孩童小小年紀便能知道愛親敬長為實例(喻)。由此可知,所謂「良」是美好的意思,美好的事物原是自然而然就知道的,並不是經由教育才知道。可是人們那種自然而然愛親敬長的良知已被妄塵遮蔽太久了,怎麼能與所謂真常寂照的真知相比呢?「真」字與「良」字的含義,理當有所辨別。

 

心之精神是謂聖

《孔叢子》①云:「心之精神是謂聖。」楊慈湖②平生學問以是為宗,其於良知何似,得無合佛說之「真知」歟?曰:精神更淺於良知,均之水上波耳,惡得為真知乎哉?且「精神」二字,分言之,則各有旨;合而成文,則精魂神識之謂也,昔人有言「無量劫來生死本,癡人認作本來人」者是也。

【註釋】

①孔叢子:書名。傳為孔子後裔、秦末儒生孔鮒所作,實出後人偽托。

②楊慈湖:即楊簡,字敬仲。南宋慈溪(今屬浙江)人。為陸九淵弟子。因築室德潤湖上,號慈湖,世稱「慈湖先生」。

【譯文】

有人問:「《孔叢子》一書上說:‘心之精神是謂聖。’楊慈湖平生學問以這句話作為立說宗旨。這個觀點與王陽明先生所創的‘良知’很相似,大概也不合佛說的‘真知’吧?」我答道:「精神」二字所含的意義比良知更淺。良知與精神,皆如同水上的波浪,怎能與真知相比呢?況且「精神」二字分開而言,則各有它的含義,合而成文,便是精魂神識的意思。以前長沙景岑禪師曾有偈云:「學道之人不識真,只為從前認識神;無量劫來生死本,癡人認作本來人。」就是指那些錯認精神為真知的人。

 

寂感

慈湖,儒者也,不觀仲尼①之言乎:「操則存,捨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則進於精神矣,復進於良知矣!然則是佛說之「真知」乎?曰:亦未也。真無存亡,真無出入也。「莫知其鄉」則庶幾矣,而猶未舉其全也。

仲尼又云:「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夫泯思為而入寂,是莫知其鄉也。無最後句,則成斷滅,斷滅,則無知矣!「通天下之故」,無上三句則成亂想,亂想則妄知矣!寂而通,是之謂「真知」也。然斯言也,論《易》也,非論心也,人以屬之蓍卦而已。蓋時未至、機未熟,仲尼微露而寄之乎《易》,使人自得之也。甚矣!仲尼之善言心也。信矣!仲尼之為儒童菩薩②也。

然則讀儒書足了生死,何以佛為?曰:佛談如是妙理,遍於三藏;其在儒書,千百言中而偶一及也。仲尼非不知也,仲尼主世間法,釋迦主出世間法也。心雖無二,而門庭施設不同,學者不得不各從其門也。

【註釋】

①仲尼:即孔子。名丘,字仲尼。春秋時魯國陬邑(今山東曲阜)人。生有聖德,學無常師,曾問禮於老聃,學樂於萇弘,學琴於師襄。初仕魯為司空,又為大司寇,攝相行事,魯國大治。其後不見用,遂周遊列國,均不為時君所用。六十八歲時返魯,刪《詩》《書》,訂《禮》《樂》,讚《周易》,作《春秋》。曾長期聚徒講學,有弟子三千,通六藝者七十二人。後世尊孔子為「至聖先師」。

②儒童菩薩:據《廣弘明集》卷第八引《清淨法行經》云:「佛遣三弟子震旦教化,儒童菩薩彼稱孔丘,光淨菩薩彼稱顏回,摩訶迦葉彼稱老子。」《辯正論》卷一:「太昊,本應聲大士,仲尼即儒童菩薩,先游茲土,權行漸化,愍濟五濁,宣布五常。」

【譯文】

有人問:「慈湖先生是研究儒家學術的人,難道他會沒有看到《孟子》一書中引孔子言:‘操則存,捨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這段話?也許他就是從這幾句話進而推演為精神,又進而推演為良知的。這大概便是佛所說的真知吧?」我答道:這也未必。因為真知既無存亡,也沒有出入。只有「莫知其鄉」這一句與「真知」的意思略微有些接近,但仍不能說與真知完全相同。

其實,孔子還說過另外一段話:「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能泯除「思」「為」而入於「寂」,這是「莫知其鄉」的意思。但如果沒有「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這一句,則又成了佛教所說的斷滅。斷滅,就等於是無知。「通天下之故」,如果沒有前面「無思,無為,寂然不動」這三句,又成了胡思亂想。亂想,便是妄知了。能夠由寂而通,這才可以稱為真知。然而這樣的言語,孔子也只是在論述《易經》時流露出來,並不是在論述心的真知。人們總以為這些話只是在於解釋「蓍卦」而已。因為當時接受佛陀教化的時節尚未到,眾生得度的機緣還未成熟,所以孔子只是稍微露出一點消息寄寓在《易經》中,使有心人自己去領悟這其中的深意。真是偉大啊!可見孔子是多麼善於解說心法的呀!由此也使我更加深信孔子確實就是佛所遣的儒童菩薩啊!

或許有人說,既然這樣,讀儒書也就足以了生死,為何還要學佛呢?我說,佛談論有關真知這樣的妙理遍於三藏,而在儒書中,千百句言中只是偶然提及一二。孔夫子並非不知妙理,不過孔夫子是以世間法教化為主,釋迦牟尼佛卻是以出世間法教化為主。心雖無二,而門庭施設有所不同,學者不得不各從其門而入呀!

 

來生(一)

今生持戒修福之僧,若心地未明、願力輕微,又不求淨土,是人來生多感富貴之報,亦多為富貴所迷,或至造業墮落者。有老僧搖手不之信。予謂無論隔世,親見一僧結茅北峰之陰,十年頗著清修。一時善信敬慕,為別創庵,徙居之,遂致沉溺,前所微得俱喪。現世且然,況來生耶!問:「此為誰?」予云:「即老兄是。」其人默然。

【譯文】

今生只偏重於持戒修福的出家人,如果心地未明,願力輕微,又不發心念佛求生淨土,這種人來生多感富貴的果報,也多為富貴所迷戀;甚至有因富貴而造業墮落的。有一老僧聽我這樣說,搖手不信。我對他說:「隔世的事暫且不論。我親眼見過一位出家人在北峰幽靜的地方結茅居住,十年來頗有清修的名聲。一時得到許多善男信女的敬慕,為他另建一座庵堂,請這位出家人遷居於此。結果使這位出家人自此沉溺於名聞利養中。前十年清修微有所得,如今全都喪失了。現世尚且如此,何況來生呢?」老僧問:「這位出家人是誰?」我答道:「就是老兄你啊。」這人聽了再也說不出話來。

 

來生(二)

僧有見貴顯人而心生慕羨願似之者,復有見貴顯人而心生厭薄若不屑者,是二人皆過也。何也?爾徒知慕羨彼,而寧知彼之前生,即爾苦行修福僧人乎?則何必慕羨!爾徒知厭薄彼,而寧知爾之苦行,來生當作彼有名有位官人乎?則何可厭薄!既未離生死,彼此更迭,如汲井輪,互為高下,思之及此,能不寒心?但應努力前修,不捨寸陰以期出世,安得閑工夫為他人慕羨耶?厭薄耶?

【譯文】

有些出家人看見地位尊貴顯達的人,不由心生羨慕,希望自己也能像他們那樣;也有看見地位尊貴顯達的人,心生厭惡鄙視,不屑一顧。這二種人的觀念都過於偏激。為什麼呢?你只知道羨慕他們,哪知道他的前生,不正是像你這樣苦行修福的僧人呢?何必心生羨慕!你只知厭惡鄙視他們,哪知道你今生的苦行,來生同樣也可能像他們那樣享有名位福報呢?何必心生厭惡鄙視!既未脫離生死,只能是苦樂彼此更換著承受,如汲井輪,互為高下。想到這裡,能不寒心?出家人只應晝夜精勤修習道品,以期出離三界,了脫生死,哪有閑工夫去羨慕他人,或者去厭薄他人呢?

 

棄捨所長

凡人資性所長,必著之不能捨。如長於詩文者,長於政事者,長於貨殖者,長於戰陣者,乃至長於書者、畫者、琴者、棋者,皆弊精竭神、殫智盡巧以從事;而多有鉤深窮玄,成一家之名以垂世不朽。若能棄捨不用,轉此一回精神智巧,抵在般若上,何患道業之無成乎?而茫茫古今,千百人中,未見一二矣!

【譯文】

通常人的資質稟性,如果具有某方面的特長,必執著所長而不能捨棄。譬如有擅長詩歌文學的人,有擅長政事的人,有擅長經商的人,有擅長謀略戰術的人,乃至有擅長書法、繪畫、琴、棋的,總是不惜損耗所有精神,運用種種智巧以從事他所擅長的行業。當然也多有達到精深奧妙、自成一家名垂不朽的。這些人如果能捨棄擅長,把他所有的精神和智巧轉而用在修學般若上,還擔憂道業會沒有成就嗎?然而從古至今茫茫人海,千百人中,未見得有一二人能放得下啊!

 

二種鼠

家鼠穿墉走梁,循床入篋,累累然與人近,而逃形避影,自古無能豢而狎之者。松鼠以山岩為國,樹杪為家,若方外之士、化外之民,而人得置之襟懷,馴如慈母之撫赤子。此其故何也?意者,宿習之使也。彼家鼠,其昔穿窬之盜者耶?彼松鼠,其昔為人之服役者耶?均之畜生,而不無彼善於此也,術不可不慎也。

【譯文】

家鼠在牆壁屋樑上行走,或循著床沿疾速游竄,躲入箱櫃。其行跡雖然經常與人相近,然而見到人時無不逃形避影。自古以來沒有人願意把它們當寵物來飼養的。松鼠以山岩為國,樹杪為家,它們如同方外的隱士、化外的遊民,當人們偶然得到它們,則會喜愛地把它們擁在懷中,而它們馴順的樣子,就如幼兒接受慈母的撫摸一般。這是什麼緣故呢?我認為這應該是過去世的習氣所形成的吧。家鼠大概在過去世中可能是一些爬牆鑽洞的盜賊?而松鼠過去世中可能曾是為他人服勞做工的奴僕?雖則同樣是畜生,彼此之間卻不無好壞的差別。是以孟子曾說,選擇行業不可不慎啊。

 

僧習

末法僧有習書、習詩、習尺牘語,而是三者,皆士大夫①所有事。士大夫捨之不習而習禪,僧顧攻其所捨,而於己分上一大事因緣②置之度外,何顛倒乃爾!

【註釋】

①士大夫:古時指當官有職位的人,也指沒有做官而有聲望的讀書人。

②一大事因緣:《妙法蓮華經》云:「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諸佛世尊欲令眾生開佛知見,使得清淨故出現於世。欲示眾生佛之知見故出現於世。欲令眾生悟佛知見故出現於世。欲令眾生入佛知見道故出現於世。」

【譯文】

當此末法時代,僧人中有把精力時間用在練習書法的、學做詩填詞的、習尺牘用語的,而這三項本來是世間士大夫所講究的事。今有不少士大夫對這些事捨棄不習,轉而習禪,僧人反而勤奮地去攻習他們所捨棄的,而對於自己本分上的一大事因緣置之度外,真不知為什麼會顛倒至這種地步!

 

古今人不相及

本朝尊宿①,自洪武②至今,殆不多見。無論唐宋,只如元之中峰③、天如諸老,今代唯琦楚石④一人可與馳騁上下,況古之又古耶!得非世愈降、障愈深耶?豪傑固無文王猶興,畢竟星中之月而已。然則末法中人,不可妄自尊大而輕視古德,又不可甘心暴棄而不為豪傑也。

【註釋】

①尊宿:德尊年長者。《觀經·序分義》曰:「德高曰尊,耆年曰宿。」

②洪武:明太祖年號(1368—1398年)。

③中峰:元朝明本禪師。號中峰。浙江杭州錢塘人,俗姓孫。其性睿敏,二十四歲從高峰原妙禪師出家,其後並嗣其法。原妙禪師示寂後,自此居無定所,自稱幻住道人。延佑五年(1318年)應眾請還居天目山,僧俗瞻禮,譽為「江南古佛」。元仁宗曾招請入內殿,師固辭不受,僅受金襴袈裟及「佛慈圓照廣慧禪師」之號。著有《天目中峰和尚廣錄》三十卷,另有《雜錄》三卷等。

④楚石:明朝梵琦禪師,字楚石。浙江象山人。俗姓朱。九歲出家。二十二歲任道場寺侍者,又典藏鑰。一日,閱《楞嚴經》恍然有悟。後聞元叟行端禪師於徑山弘法,乃前往參學。一夕睡起聞鼓聲豁然大悟,行端禪師為印可付法。歷住海鹽臻福寺、天寧永祚寺、杭州鳳山報國寺、嘉興本覺寺、報恩光孝寺。其後退居西齋,自號西齋老人,專修淨土。著作有《楚石梵琦語錄》二十卷、《西齋淨土詩》等。

【譯文】

本朝禪林中德高望重的長老尊宿,自洪武年代至今,幾乎不多見。且不說唐宋禪宗鼎盛時期,只如元朝的中峰明本、天如惟則等諸位長老尊宿,近代唯有楚石禪師一人可與他們競逐上下。況古之又古呢?該不是世紀越降,眾生的業障越深吧?孟子說,若是豪傑之士,即使沒有文王教化,也一樣能自覺興起以趨善道。但這種人畢竟如繁星中的孤月而已。然則我們生在末法時代,既不可妄自尊大輕視古德,又不可甘心自暴自棄而不敢擔當為豪傑啊。

 

物不遷論駁

有為《物不遷論駁》者,謂肇公①不當以物各住位為不遷,當以物各無性為不遷。而不平者反駁其駁。或疑而未決,舉以問予,予曰:為駁者,固非全無據而妄談;駁其駁者,亦非故抑今而揚古,蓋各有所見也。我今平心而折衷②之:子不讀《真空》《般若》《涅槃》三論及始之《宗本義》乎?使無此,則今之駁,吾意肇公且口掛壁上,無言可對、無理可伸矣!今三論發明性空之旨,罔不曲盡,而《宗本》中又明言緣會之與性空一也,豈不曉所謂性空者耶?蓋作論本意,因世人以昔物不至今,則昔長往,名為物遷,故即其言而反之。若曰:爾之所謂遷者,正我之所謂不遷也。此名就路還家,以賊攻賊,位不轉而易南成北,質不改而變鍮為金,巧心妙手,無礙之辯才也。故此論非正論物不遷也,因昔物今物二句而作耳。若無因自作,必通篇以性空立論,如三論矣!茲徑以不曉性空病肇公,肇公豈得心服?是故「求向物於昔,於昔未嘗無;責向物於今,於今未嘗有」。此數言者,似乖乎性空之旨。然昔以緣合不無,今以緣散不有,緣會性空既其不二,又何煩費辭以辨肇公之失哉?

或問:何故彼論通篇不出此意?曰:以有「緣會不異性空」之語在《宗本》中,觀者自可默契耳。若知有今日,更於論尾增一二語結明此意,則駁何由生?吁!肇公當必首肯,而不知為駁者之信否也。

【註釋】

①肇公:即東晉僧肇大師,京兆(今陝西西安)人。曾以佣書為業,遂博觀經史。初以老、莊為心要,後讀舊譯《維摩經》,歡喜頂受,因而出家。不久即以「善解方等、兼通三藏」知名。晉隆安二年(398年),聞鳩摩羅什大師至姑臧(今甘肅武威縣),肇不遠千里,前往受業。羅什大師嘆為奇才。後秦弘始三年(401年),姚興迎羅什大師入長安翻譯佛典,僧肇隨行,並奉命與僧睿等參加譯場。所著《般若無知論》《涅槃無名論》《不真空論》《物不遷論》等,皆極盡玄微,見者莫不稱嘆。

②折衷:取正,調節,使之適中,現多指協調不同意見,使各方都能接受。

【譯文】

有人寫《物不遷論駁》,意謂肇公不當以物各住位為不遷,當以物各無性為不遷。而心懷不平的人又反駁這篇駁文。讀者疑而未決,便來問我。我說:寫《物不遷論駁》的人,固然不是全無根據而妄談;反駁其駁的人,也不是故意要抑今而揚古。他們只是各有所見罷了。我現在持平折衷剖析如下:不知你是否讀過《不真空論》《般若無知論》《涅槃無名論》以及肇公最初寫的《宗本義》?假使沒有以上這幾種著作,則現今所寫的駁文,我想即使是肇公在這裡,也只好口掛壁上,無言可對,無理可伸了。然而他所著的這三篇論文,發明性空的義旨,極為周到詳盡。而《宗本義》又明言緣會與性空為一義。難道他還不曉得所謂性空指的是什麼嗎?他作論的本意,是因為世人總以為從前的物類不能保存到現在,就認定從前的物類已過去了,名為物遷。肇公為糾正這種成見,著《物不遷論》。換言之,即你所說的「遷」,其實也正是我所說的「不遷」。這叫就路還家,以賊攻賊。位不轉而易南成北,質不改而變鍮為金。正是巧心妙手,無礙的辯才啊。此論的言外之意,並不是正論物不遷,是因昔物、今物二句而作的。若是無因自作,必全篇以性空立論,那就與其它三論相似了。現在有人竟以「不曉性空」駁斥肇公,肇公豈能心服?是故論云:「求向物於昔,於昔未嘗無;責向物於今,於今未嘗有。」這幾名話,乍看之下,似乎與性空的義旨相背離。其實道理很簡單,昔以緣合故不無,今以緣散故不有。既然曉得緣會、性空不二,又何必勞神費墨來辨斥肇公的錯失呢?

有人問,道理既然這麼簡單,為何該論全篇中都沒有把這個意思寫出來?我的推測是,因為「緣會不異性空」的意思在《宗本義》中已經詳細論證了,想必讀者自能領會。若早知有今日,肇公當更於論文末後增一二語結明此意,則後人便不致於爭辨不休了。唉!我這麼解釋,想必肇公定會同意,只不知寫駁文的人能否信得過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