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性空

吳泗洲寺僧性空,棄應院,閉關堯封山。嘗寄予所發誓願,及稟告十方等語,予嘉嘆希有。俄而魔著,遂癲狂以死,予甚悼焉。揆其由,蓋由乍起信心,有信無慧故也。

古人心地未通,不遠千里,參師訪道,出一叢林①,入一保社②,乃至窮遊遍歷,曾不休息。得意之後,方於水邊林下,長養聖胎耳。何得才離火宅,便入死關?有過不知,有疑莫辨,求升而反墮,又奚怪其然哉!頗有初心學人,結茅深山,孤孑獨居,自謂高致,雖未必魔癲,而亦頓失利益不少。明者試一思之。

【註釋】

①叢林:僧眾聚居修行的處所,後泛指大寺院。

②保社:原為祭祀土地神之所,此指小寺院。

【譯文】

江蘇泗洲寺有一位名性空的僧人,離開原來所住的寺院,到堯封山去閉關。他曾寄給我有關他所發的誓願,以及稟告十方等語。我看後頗讚歎他希有難得。但不久聽說他著魔了,繼而癲狂而死,我真為他感到悲悼。推測他著魔的原因,大概是猛然之間發起信心,雖有信心而缺少智慧的緣故。

歷觀古人若是心地尚未洞明,往往不辭千里參師訪道,出一叢林,入一小寺,乃至窮遊遍歷,不曾懈怠休息。直至得意之後,才於水邊林下悠閑自在地長養聖胎。怎麼可以才離火宅,便入死關?以致有過不自知,有疑不能辨,似此則必然是求升反墮,也就難怪會有這樣的結果啊!常有一些初心學人到深山中搭個茅棚,孑然一身住在那裡,以為這樣就可以成為世外高人了。這種人雖未必著魔癲狂,卻也必然損失利益不少。聰明的人不妨試著想一想。

 

行腳

予單丁行腳①時,忍飢渴,沖寒暑,備歷諸苦。今幸得把茆蓋頭,雖不識修行,而識慚愧。雲水②乍到,供事唯勤,己身受用,不敢過分。蓋謂「曾為浪子偏憐客」「窮漢起家,惜土如金」也。今乍入緇門③,便住現成庵院,事事如意,喻似富家兒不諳民間疾苦。縱才智兼人,無賴參訪,而閉門自大,習成我慢,增長無明,亦所失多矣。

【註釋】

①行腳:又作遊方。出家人為尋師求道而跋涉山川,參訪各地,謂之行腳僧。

②雲水:此指雲水僧。與行腳同義。以其居無定所,悠然自在,如行雲流水,故以雲水喻之。

③緇門:《說文》:「緇,帛黑色也。」僧衣色黑,故稱僧侶為緇流或緇徒。緇門意即佛門。《緇門警訓》卷一:「古雲,彼既丈夫我亦爾,不應自輕而退屈。若不如此,徒在緇門。」

【譯文】

我當年獨自出外參學時,一路上忍饑挨渴,冒雨沖風,備嘗千辛萬苦。今幸而能有一間茅屋蓋頭,雖不懂得修行,但也識得慚愧。如有云水僧人來到,必盡量給予優待照顧。至於自己生活受用,從來不敢過分。正所謂「曾為浪子偏憐客」「窮漢起家,惜土如金」呀!今見有些人初入佛門,便住現成庵院,事事如意,恰似富家子弟,不知民間疾苦。縱然才智過人,無須出外參訪,然而閉門自大,習成我慢,增長無明,這其間的損失也是不小啊!

 

妙宗鈔

曩一僧謂予曰:「佛示西方,本為普利諸根,遠超生死,是易行道。而知禮法師①純以台教精深觀法釋之,使易反成難,失如來曲為凡夫本意。」此論亦甚有理。今思之,古人謂解佛經,寧以淺為深,毋以深為淺。則《妙宗》所說,利根者自悟深理,鈍根者亦不失依經直觀,求願往生,似無所礙。

【註釋】

①知禮法師:北宋天台宗僧。俗姓金,字約言。四明(今浙江鄞縣)人,後人依其所居稱為「四明尊者」。二十歲時,從寶雲義通法師學天台教典。大中祥符六年(1013年),創設念佛施戒會,集合僧俗男女一萬人同修念佛,求生淨土。著有《觀經融心解》《觀無量壽佛經疏妙宗鈔》等。

【譯文】

以前有一位僧人對我說:「佛指示西方淨土法門,本為普利各種根器的眾生遠超生死,這是易行道。而知禮法師所著的《妙宗鈔》,純粹用天台宗的精深觀法解釋淨土經典,使原先的易行道反而變成難行道了。這似乎有失如來曲為凡夫特開淨土法門的本意。」當時我認為他這種議論也很有道理。但現在仔細想來,古人主張解釋佛經,寧可將淺顯的詮釋為深妙,不可將深妙的化為淺顯。然則《妙宗鈔》中所解釋的,利根的人自能領悟深理,鈍根的人也不失依經直觀,求生淨土,似乎沒有什麼妨礙。

 

出神(一)

或問:「仙出神,禪者能之乎?」曰:「能之而不為也。《楞嚴》云‘其心離身,反觀其面’是也。而繼之曰:‘非為聖證,若作聖解,即受群邪。’是能之而不為也。」又問:「神之出也,有陰有陽。《楞嚴》所云:陰神也,仙出陽神,禪者能之乎?」曰:「亦能之而不為也。」或者愕。曰:「毋愕也。爾不見初祖已沒,隻履西歸①乎?爾不見寶誌公②獄中一身,市中一身乎?爾不見溈山晏坐靜室,乃於莊上吃油糍③乎?然亦不名聖證,宗門呵之。昔一僧入定出神,自言:‘我之出神,不論遠近,皆能往來,亦能取物。’正陽神也。先德責云:‘圓頂方袍④,參禪學道,奈何作此鬼神活計?’是故吾宗大禁,不許出神。」

【註釋】

①隻履西歸:據《景德傳燈錄》卷三載,達摩祖師於後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495年)坐化,葬於熊耳山,起塔於定林寺。三年後,魏使宋雲奉使西域,歸途中遇師於蔥嶺,手攜隻履,翩翩獨行,遂問師何往,師云:「西天去。」又謂宋雲曰:「汝主已厭世。」宋雲聞之茫然,別師東行。既回朝,果然明帝已崩,而孝莊帝繼位。宋雲具奏其事,帝令啟達摩之塔視之,棺空,唯存一履,舉朝驚嘆,帝乃詔少林寺請回供養。於唐開元十五年(727年),此履移置五台山華嚴寺,後復失竊,不知所終。

②寶誌公:南北朝時高僧寶誌禪師。世稱志公和尚。金城(今甘肅蘭州西北)人。俗姓朱。年少出家。師事道林寺僧儉禪師。劉宋泰始年間,忽失常態,往來於都邑,居止無定,時或賦詩,其言每似讖記,四民爭就問福禍。齊武帝以其惑眾,投之於獄。然日日見師遊行於市里,若往獄中檢視,卻見師猶在獄中。帝聞之,乃迎入華林園供養,禁其出入。而師不為所拘,仍常遊訪龍光、罽賓、興皇、淨名等諸寺。至梁武帝建國,始解其禁。師每與帝長談,所言皆經論義。謚號「廣濟大師。」

③莊上吃油糍:據《禪宗頌古聯珠通集》載,昔有古德,一日不赴堂。侍者請赴堂,古德曰:「我今日在莊上吃油糍飽。」侍者曰:「和尚不曾出入。」古德曰:「汝去問莊主。」侍者方出門,忽見莊主歸,謝和尚到莊吃油糍。

④圓頂方袍:即剃髮、披袈裟之比丘形象。圓頂,表示願斷一切煩惱以及習障。方袍,比丘所著之三種袈裟,皆為方形,謂之方袍。

【譯文】

有人問:「仙能出神,修禪定的人也能出神嗎?」我說:「能!但不為啊!《楞嚴經》云:‘其心離身,反觀其面,去住自由。’就是所謂出神。接著又道:‘非為聖證。若作聖解,即受群邪。’這便是能而不為呀!」又問:「神出的時侯,有陰有陽。《楞嚴經》所指的是陰神,仙所出的是陽神。修禪定的人也能嗎?」我答:「也是能而不為啊。」問的人聽了很驚訝。我對他說:「請不要驚訝。你沒有看《景德傳燈錄》上記載初祖達摩逝世三年後,還有人看見他手攜隻履翩翩往西而去呢?你沒見過《高僧傳》上記載寶誌公在獄中有一身,在市中也有一身呢?你沒聽說溈山禪師在靜室中宴坐,卻有人看見他在莊上吃油糍呢?即便如此,也不名為聖證,而且宗門一向呵斥這種現象。以前有一僧人能入定出神,自稱說:‘我出神時,不論遠近,都能往來,也能取物。’這便是陽神啊。然而先德呵責說:‘出家人本為參禪學道,奈何作這等鬼神活計?’因而禪門中極力禁止,不許出神。」

 

出神(二)

又問「神有何過?」曰:神即識也,而分粗細。有出有入者粗也。直饒出入俱泯,尚住細識。細之又細,悉皆渾化,始得本體耳。而著於出入以為奇妙,前所謂「無量劫來生死本,癡人認作本來人」也。

【譯文】

有人又問:「出神有什麼過失呢?」我回答說:「神,其實就是人的意識,而有粗細之分。有出有入的這種識,是屬於粗的。即使修到出入俱泯的功夫,尚且還有細識存在。細之又細,直至極微細的識都不存在了,這才算是證得本體。如果執著識神能出入以為奇妙,那就是前面所說的‘無量劫來生死本,癡人認作本來人’。」

 

聞訃

聞人訃音必大驚訝,此雖世間常情,然生必有死,亦世間常事,自古及今,無一人得免者,何足驚訝?特其虛生浪死而不聞道,是重可驚訝,而恬不驚訝,悲夫!

【譯文】

聽到某人逝世的消息,必定大為驚訝,這雖然是世間常情,但有生必有死,也是世間的常事。自古及今,沒有一人能倖免於死,有什麼值得驚訝的呢?唯獨有人虛生浪死而不聞道,這是最可令人驚訝的,然而他自己卻滿不在乎,一點也不感到驚訝,真是可悲啊!

 

齋素

富貴人不能齋素,其故有二:一者耽芻豢①之悅口,二者慮藜藿②之損身。不知肉食蔬食,體之肥瘠或因之,而壽夭不與也。且鹿之壽最永於諸獸,而所食者草耳。虎食肉,而壽之長短於鹿,何如也?鹿不肉而壽,人何獨不然?雖然,有厄於病苦,心雖欲齋而力不副者,有制於所尊,心雖欲齋而勢弗克者,則姑行月齋③、日齋④及三淨肉⑤,但堅持不殺可也。久之,宿習當自斷。

【註釋】

①芻豢:此泛指家畜。朱熹註:「草食曰芻,牛羊是也;谷食曰豢,犬豕是也。」

②藜藿:指粗劣的飯菜。

③月齋:也稱三長齋月,指農曆正月、五月、九月。於此三月,宜持齋修善,杜絕惡事,故稱為齋月。齋,指過午不食,後又指素食。據《四天王經》及《釋氏要覽》卷下載,天帝釋及四天王等,於正月、五月、九月察人善惡,人當持齋以修善福。此亦如來之隨機攝化善巧方便。

④日齋:即農曆每月初八、十四日、十五日、二十三日、二十九日、三十日,稱六齋日。據《雜阿含經》卷四十載,於此六日,四天王及其大臣出巡世間,觀察人間善惡。又六齋日加上每月初一、十八日、二十四日、二十八日,則為十齋日。

⑤三淨肉:據《十誦律》卷三十七載,有三種肉,病者可食,稱為淨肉。(一)眼不見殺。是沒有親眼見動物被殺時的情景。(二)耳不聞殺。是沒有親耳聽到動物被殺時哀叫的聲音。 (三)不疑殺。知現前肉並非為我而殺。

【譯文】

富貴人不能持齋素食,其原因大概有二:一方面是貪肉食的美味可口。另一方面是擔心粗劣的蔬食會營養不良,有損身體。豈知肉食與素食,對於身體的肥瘦或者有關係,但是對於壽命的長短卻並沒有影響。我們知道鹿的壽命比其它獸類的壽命更長,而鹿所吃的不過是草。虎是食肉的動物,但它的壽命卻比鹿短,這不是很明顯的事實嗎?既然鹿不吃肉而能長壽,人難道不吃肉就不能長壽嗎?雖然這樣,有人身患病苦,雖有心想持齋而體力不能支撐。有人在家庭中受尊長限制,雖欲素食而形勢不能容許,不妨暫且持月齋、日齋及吃三淨肉。只要堅持不殺生就可以了。久而久之,多生以來嗜肉的習慣便不難斷除。

 

輪迴根本

《圓覺》謂輪迴以愛慾為根本。而此愛慾,百計制之,莫可除滅。蓋賁、育①無所施其勇,良、平②無所用其智,而離婁③、公輸④無所著其明巧者也。雖不淨觀⑤正彼對治,而博地凡夫障重染深,祗見其淨,不見其不淨,觀法精微,鮮克成就。然則竟如之何?經云:「欲生於汝意,意以思想生。」今觀此想,復從何生?研之究之,又研究之,研之不休,究之不已,老鼠入牛角,當必有倒斷處。

【註釋】

①賁育:指孟賁和夏育,皆為戰國時代的著名勇士。孟賁能生拔牛角,夏育能力舉千鈞。

②良平:指張良和陳平,皆為漢高祖劉邦身邊重要的謀士。

③離婁:古代傳說中的人名,亦作離朱。相傳其人能見秋毫之末。據趙岐註《孟子·離婁篇》:「離婁者,古之明目者。黃帝之時人也。黃帝亡其玄珠,使離朱索之。」

④公輸:指魯班。姓公輸名般,春秋時魯國人,般與班同音,故稱魯班。他的工匠技術極為精巧。後世尊奉他為木匠、泥瓦匠、鐵匠、石匠的師祖,稱他為「魯班先師」。

⑤不淨觀:為五停心觀之一。指觀想自、他之色身不淨,以對治貪慾障的觀法。《大般涅槃經》卷三十六云:「若知是人貪慾多者,即應為說不淨觀法。」

【譯文】

《圓覺經》上說:「一切眾生從無始際,由有種種恩愛、貪慾,故有輪迴。」是知輪迴以愛慾而為根本。而此愛慾,雖千方百計想把它制伏,都難於除滅。就算是像孟賁、夏育那樣的力士,也無法施展其勇力;即使像張良、陳平那樣的謀士,也無所用其智;就連離婁、公輸般那樣聰明靈巧的人,對愛慾也是無可奈何。雖然佛經中也有介紹修習不淨觀以對治愛慾,然而博地凡夫障重染深,只見其淨,不見其不淨。觀法雖然精微,卻很少有成效顯著的。然則對此愛慾到底該怎麼辦呢?佛經上說:「欲生於汝意,意以思想生。」今直接觀照這個淫慾的念頭,是從哪裡生出來的?這樣研之究之,又一直研究下去,研之不休,究之不已,如老鼠鑽入牛角中,慾念總有了斷除滅的一天。

 

病者眾生之良藥

世人以病為苦,而先德云:「病者眾生之良藥。」夫藥與病反,奈何以病為藥?蓋有形之身,不能無病,此理勢所必然。而無病之時,嬉怡放逸,誰覺之者?唯病苦逼身,始知四大非實,人命無常,則悔悟之一機,而修進之一助也。予出家至今,大病垂死者三,而每病發悔悟,增修進,由是信良藥之語,其真至言哉!

【譯文】

世人都認為生病是最痛苦的事,而先德卻言:「病是眾生的良藥。」藥本來是用以治病的,怎麼反說以病為藥呢?這是因為我們這個有形質的身體,不可能無病,人有生、老、病、死,這是生命的自然規律。可是,當人們沒病的時侯,總是沉迷在嬉戲歡樂之中放逸地過日子,有誰能警覺呢?只有當病苦逼身的時侯,才知道這個四大假合的身體原來是這般的危脆不實,人的生命原來是如此的短暫無常,這時只要生起一念悔悟的心意,也就可以作為修行進道的一種助緣了。我從出家到現在,大病三次都差點死了,然而每生一次病,心中便發起一次悔悟,由悔悟而增進自己修學佛法的信心。正因為有這種切身的體會,所以我深信「病是眾生良藥」這句話,確實是至理名言!

 

蛇成龍

昔人有喻:「如蛇成龍,不改其皮;如人成佛,不改其面。」此破愚夫著相求佛,蓋彷彿為比,非的喻也。斷章取義,非全喻也。又有謂:「蛇伏地內,由修煉而成龍。」不知此性稟使然,非修煉所致。是故污水中蟲化而為蚊,廁圂中蟲化而為蠅,蜣之為蟬,蠶之為蛾,雉之為蜃,雀之為蛤,鯊之為虎,鯤之為鵬,如是之類,種種非一,豈其有修煉之術乎?又不見草之為螢,飯之為螺,瓦之為鴛鴦,無情而化有情,修煉安在?吾恐不明理者,名為學道,潛作邪因,妄冀邪果,不得不辯。

【譯文】

從前有人比喻:「如蛇成龍,不改其皮;如人成佛,不改其面。」這是為破除愚夫著相求佛而說的。但要知道這只是借相似的事物作比喻,並不是確切的比喻。而且是斷章取義,並不是完全的比喻。又有人認為:「蛇伏地內,由修煉而成龍。」其實這是它稟性所具有的本能,並不是由修煉所致。就像污水中的蟲能化為蚊,廁所中的蟲能化為蠅,蜣螂(俗稱「屎殼郎」)會蛻化為蟬,蠶會蛻化為蛾,雉入海能化為蜃,雀能化為蛤,鯊會變化為虎,鯤魚能化為鵬鳥,似此之類,在古代的著作中可以舉出不少,它們哪裡有什麼修煉的功夫呢?又難道沒聽說過腐草會化為螢火蟲,飯會化為螺,瓦會化為鴛鴦,這些無情的東西可以化為有情,試問它們是怎麼修煉的?我擔心有些不明理的人,表面上名為學道,暗地裡卻在造作邪因,妄期邪果,因此不得不加以辯明。

 

名利

榮名厚利,世所同競,而昔賢謂「求之既不可得,卻之亦不可免」。此「卻之不可免」一語最極玄妙,處世者當深信熟玩。蓋求不可得,人或知之;卻不可免,誰知之者?如知其不可免也,何以求為?又求之未得,不勝其慍;及其得之,不勝其喜。如知其不可免也,何以喜為?又己得則喜,他人得之則忌。如知其不可免也,何以忌為?庶幾達宿緣之自致,了萬境之如空,而成敗利鈍,興味蕭然矣!故知此語玄妙。

【譯文】

榮耀的名聲以及豐厚的利祿,這都是世人所爭競的。而古時賢哲卻感慨地說:「有人處心積慮謀求名利,但不一定能求得到;有人擁有名利,為名利所拘,又苦於無法擺脫。」這後一句最極玄妙,處世的人應當深信,並仔細地加以品味。因為名利不容易求得,這是許多人都知道的。至於有人苦於無法擺脫名利,這其中的滋味有誰能理解呢?如果知道名利有擺脫不了的煩惱,何必還要去苦苦追求呢?有些人求不到名利,心中非常難過懊惱。及至得到了,心中又不勝慶幸歡喜。如果知道名利有擺脫不了的煩惱,還有什麼值得歡喜的呢?又有些人,自己得到就歡喜,若被他人得去,就心生忌妒。如果知道名利有擺脫不了的煩惱,還有什麼值得忌妒的呢?由此推詳,便能通達一切禍福皆是宿世因緣所自召,也不難明瞭世間萬境都是空的、假的,因而對於事業的成敗以及個人的名利得失也就興味蕭然了。故知這句話確實玄妙。

 

臨終正念

經言人欲終時,聞鐘磬聲,增其正念①。而杭俗亡者氣絕良久,方乃召僧擊磬,已無及矣。又訛為之說曰:「磬之鳴也,促亡人行赴閻羅也。」其謬一至於是。

【註釋】

①聞鐘磬聲,增其正念:《釋氏要覽》:「《增輝記》云:未終時長打磬,令其聞聲,發其善思,得生善處。智者大師臨終時語維那曰:人命終時,得聞磬聲,增其正念。惟長惟久,勿令聲絕,以氣盡為期。」

【譯文】

據《釋氏要覽》載,人在臨終時聞鐘磬聲,能夠增強他的正念。而杭州一帶的風俗,必待亡者斷氣許久以後,才召請僧人來擊磬,這已經完全來不及了。又有人訛傳說:「鳴磬的聲音,可以催促亡人直往閻羅殿。」世間竟有這樣荒謬的話,真是無知啊。

 

花香

庭中百合花開,晝雖有香,澹如也,入夜而香始烈。夫鼻非鈍於晝而利於夜也。白日喧動,諸境紛雜,目視焉,耳聽焉,鼻之力為耳目所分而不得專也。「用志不分,乃凝於神」,信夫!

【譯文】

當庭中百合花開的時侯,白天雖然也能聞到香味,但是香味微淡。到了夜深人寂的時侯,始能聞到一陣陣濃烈馥郁的香氣。這並不是我們的嗅覺白天不如夜深時敏感,而是因為白天到處都是喧動的聲音,種種紛雜的境界不斷地呈現在我們面前,我們的眼睛要觀察各種事物,耳朵要辨聽各種聲音,以致鼻的嗅覺受耳目的分散影響而無法專注,因此只能聞到微淡的香氣。莊子說:「意念不分散,才能使精神專注歸一。」確實如此。

 

人虎傳

《說海》載「人虎傳」:一僧戲披虎皮於山徑間,有見而怖走,遺其橐囊者,輒取之。皮忽著身,遂成虎,不敢歸寺,而心歷歷然人也。漸饑,不得已,食狐兔羊犬。既而捕得人,將食之,視之,僧也。大悔恨,恨極悲號,舉身自擲,皮忽墮地,還復人體。因感斯異,乃破衲行乞,遍參知識,刻心辦道,後竟成名德①雲。經云「一切唯心造」,觀於是尤信。

【註釋】

①名德:對有名譽、有德行的比丘之尊稱。

【譯文】

《說海》中記載一篇「人虎傳」,其大意是:有一僧人戲披虎皮出入於山徑間。有人看見了以為是真虎,生大恐怖,趕緊奔逃而去,匆忙中包袱遺落在地。僧人彎腰剛要拾取包袱時,虎皮忽然緊貼其身,當即變成一隻斑斕大虎。從此不敢歸寺,但他的心中卻明明知道自己本來是人。幾天後,肚子漸漸飢餓了,迫於無奈,就捕獲狐、兔、羊、犬充飢。不久,捕到一個人,正要噬食的時侯,發現是個僧人。因想自己本來也是僧人,如今變成這副模樣,心中大為悔恨,恨到極處,不禁放聲痛哭,於是投身自絕,忽然虎皮脫落墮地,又恢復為人體。這位僧人由於經歷過人獸互相轉變的過程,從此刻苦修頭陀行,遍參明師知識,專心辦道,後來竟成為一位名德。佛經上說「一切唯心造」,看到這段記載,更加深信佛語不虛啊。

 

六道①互具

六道之中,復有六道。且以人言之:有人而天者,諸國王大臣之類是也;有人而人者,諸小臣及平民衣食饒足,處世安然之類是也;有人而修羅者,諸獄吏、屠兒、劊子之類是也;有人而畜生者,諸負重力役,恆受鞭撻之類是也;有人而餓鬼者,諸貧窮乞人,啼饑號寒之類是也;有人而地獄者,諸刑戮剮割之類是也。天等五道亦復如是。所以然者,昔因持戒修福,今得人身,而所修戒福有上中下;此三種中復有三種,多多無盡,各隨其心,感報不一。經云「一切唯心造」,又觀於是尤信。

【註釋】

①六道:指天道、人道、阿修羅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此六道,眾生各乘善惡業因而趣之,故也稱為六趣。

【譯文】

在六道的每一道中又各含有六道。姑且以人道而言:有威勢顯赫如天人的人,像帝王將相這一類人便是;有為人能謹守做人的本分,像廉潔的官員以及衣食豐足、處世安然的平民百姓便是;有人道中的阿修羅,像獄吏以及專以殺生為職業的屠夫、劊子手這一類人便是;有人道中的畜生,像從事苦力勞動,並且經常遭受主人鞭撻怒罵的奴隸僕役便是;有人道中的餓鬼,像飢寒交迫的貧窮乞人便是;有人道中的地獄,像慘遭刑戮剮割的這一類人便是。人道中既含有六道,其它天等五道也是如此。為什麼同為人類而果報不同呢?要知道現在能夠得到人身是因為過去世中曾經持戒修福。又因各人所修的戒福分有上、中、下三品;在這三品中又各分有三種,如是推衍開來,就形成千差萬別無窮無盡了。因此,隨著各人自心所造的業力不等,所感的果報當然也不一樣。《華嚴經》上佛言「一切唯心造」。只要我們從這些現象上細心地去觀察,那麼對這句經文便會更加深信不疑。

 

智慧

《增一阿含經》:「佛言:戒律成就,是世俗常數①。三昧②成就,亦世俗常數。神足飛行成就,亦世俗常數。唯智慧成就為第一義。」則知戒定等三學,布施等六波羅蜜③,唯智慧最重,不可輕也。唯智慧最先,不可後也。唯智慧貫徹一切法門,不可等也。經云:「因戒生定,因定發慧。」蓋語其生髮之次第則然,而要當知所重、知所先、知所貫徹始得。雖然,此智慧者,又非聰明才辯之謂也,如前「世智當悟」中說。

【註釋】

①常數:指通常的理法。如《肇論》云:「夫涅槃之道,妙盡常數;融冶二儀,蕩滌萬有。」

②三昧:又名「三摩提」,或「三摩地」,華譯為正定,即離諸邪亂,攝心不散的意思。

③六波羅蜜:即六度。一、布施,二、持戒,三、忍辱,四、精進,五、禪定,六、智慧。修此六法可以度越生死苦海到涅槃安樂彼岸。

【譯文】

《增一阿含經》上佛言:「戒律成就,是世俗常數。三昧成就,亦世俗常數。神足飛行成就,亦世俗常數。唯智慧成就為第一義。」由此可見戒定慧三學,布施等六波羅密,唯智慧最重要,不可輕視。唯智慧最領先,不可置後。唯智慧能貫徹一切法門,不可與其它等量齊觀。雖然《楞嚴經》上有言「因戒生定,因定發慧」,這從三學之間生髮的次第上說是對的,但修學的人仍要確信智慧是最重要的,智慧是最領先的,智慧是貫徹一切法門的。盡管如此,還要認識到這裡所說的智慧,絕對不是指世間的聰明才辯。這在前面「世智當悟」中已經說過了。

 

外學

隋梁州沙門①慧全,徒眾五百,中一人頗粗異,全素所不錄。忽自云得那含果②。全有疾閉門,其人徑至榻前問疾,而門閉如故。明日復然。因謂全曰:「師命過,當生婆羅門家。」全云:「我一生坐禪,何故生彼?」答云:「師信道不篤,外學③未絕,雖有福業,不得超詣。」

今時僧有學老莊者,有學舉子業經書者,有學毛詩楚騷及古詞賦者。彼以禪為務,但外學未絕,尚緣此累道。今恣意外學,而禪置之罔聞,不知其可也。

【註釋】

①沙門:華言譯為勤息,即勤修佛道和息諸煩惱的意思,為出家修道者的通稱。

②那含果:阿那含果的簡稱,聲聞乘四果中的第三果名,華言譯為不還,或是不來。凡是修到此果位的聖人,已斷盡欲界的煩惱。未來當生於色界、無色界,不再來欲界受生死,所以叫做不還。

③外學:指佛學以外的各種教法、典籍等。

【譯文】

隋朝梁州慧全禪師座下有五百弟子,其中有一人舉止粗率怪異,慧全禪師對他總是漠然置之。有一天,那名弟子忽然對人透露說自己已證得阿那含果。慧全禪師因有病在身,閉門歇息。那位弟子徑直來到他床前問侯,而房門仍是緊閉著。第二天也是如此,他問侯畢,對慧全禪師說:「師父命終之後,當生婆羅門家。」慧全禪師問:「我一生坐禪,為什麼會投生婆羅門家?」他回答說:「師父信道不專心,對於外學猶未能放棄,雖有福業,卻還沒有超然脫俗的功夫。」

今時出家人有學老莊的,有學舉子攻讀經、史、子、集的,有學毛詩、楚辭、離騷以及古詩詞賦的。慧全禪師一生以坐禪為主,只是對外學沒有完全放棄,尚且影響他的道業。今僧人將大部分時間精力都投入外學中,而把參禪學道的事置若罔聞,真不知他日會是怎麼樣的結局。

 

靈裕法師①

裕法師之說經也,或一字盤桓,動經累日。或片時之頃,便銷數卷。或分科已定,及至後講,更改前科,增減出沒,隨機顯晦,學者疑焉。裕曰:「此大士之宏規也,可以恆情斷乎?」裕師蓋得無礙辯才,庶幾乎於法自在。而拘名著相,以文害辭,以辭害意,與夫參死句之輩,何足以知之?今人不可執己見而蔑視勝流,輕談橫議;又不可昧己量而傚顰先德,妄行自用也。

【註釋】

①靈裕法師:隋朝定州曲陽(今河北)人,俗姓趙。十八歲出家於趙郡應覺寺。其後歷參知識,通達《華嚴經》《涅槃經》等大、小乘經論及世典儒籍。其為學每博尋舊解,穿鑿新異;講說則意存綱領,不在章句。由是傾動七眾,號稱「裕菩薩」。

【譯文】

靈裕法師平時講經,有時在一個字上重重發揮,一連解釋好幾天,有時僅一會兒時間便把數卷經文的大意都銷釋過了。有時分科已定,及至講到後邊,又更改前科。有時認為該補充的就增加,有時認為該省略的即減去,有時講解很明白,有時又很隱晦。總是隨機施設,沒有固定的講經模式。有人對他這種講經的方式表示懷疑。靈裕法師說:「這本來就是大士度生宏深的規範,怎麼可以用常情來評斷呢?」其實,靈裕法師已得無礙辯才,幾乎可稱得是於法自在了。至於拘名著相,以文害辭,以辭害意及參死句的這一類人,他們怎麼能體會這其中的深意呢?因此,現今的人不可固執己見、蔑視古德先賢,甚至於對前賢輕談橫議,更不可以冒然模仿先德,妄行自用。

 

行腳住山

今人見玄沙①不越嶺,保福②不度關,便端拱安居,眼空四海。及見雪峰③三登投子④、九上洞山⑤,趙州八旬行腳,便奔南走北,浪蕩一生。斯二者皆非也。心地未明,正應千里萬里,親附知識,何得守愚空坐,我慢自高?既為生死,參師訪道,又何得觀山觀水,徒誇履歷之廣而已哉?正因行腳之士自不如是。

【註釋】

①玄沙:唐朝玄沙山師備禪師。福州閩縣人,俗姓謝。年三十,投芙蓉山靈訓禪師落髮。受具足戒後,嘗攜囊出嶺,擬欲遍參,忽傷足流血,豁然而悟,遂不出嶺,依雪峰義存禪師諮決心要,並嗣其法。雪峰曾稱曰:「備頭陀再來人也。」

②保福:唐朝漳州保福院從展禪師。福州人,俗姓陳。雪峰義存禪師之法嗣。從展禪師住保福山約十二年,四方來依止之學眾常達七百餘人。

③雪峰:唐朝雪峰義存禪師。福建南安人,俗姓曾。十二歲時隨從父親游蒲田玉潤寺,禮慶玄律師為師,留為童侍。後至武陵德山(今湖南常德)參謁宣鑒禪師,承其法系。唐懿宗咸通六年(865年)歸芙蓉山,十一年登福州象骨山,立庵興法。其山為閩越之勝景,未冬先雪,盛夏尚寒,故有雪峰之稱,師亦以之為號。寺初成,緇素雲集,住眾逾千五百人。僖宗賜號「真覺大師」。

④投子:即投子山,位於安徽省西南部揚子江沿岸。山中有投子寺。唐宋之際,此地稱為舒州,大同禪師曾居此山,舉揚宗風三十餘年。

⑤洞山:位於江西高安(古屬筠州)。唐末良价禪師曾住於該山之普利院,致力禪學之教化,參學者每達數百人。

【譯文】

今有出家人聽說從前玄沙師備禪師不越嶺,保福從展禪師不度關,便端坐拱手悠閑地過日子,不知不覺地養成狂妄自大的習性。及至又聽說雪峰義存禪師三登投子謁大同、九上洞山見良价,趙州從諗禪師年高八十猶行腳,便也隨著奔南走北,浪蕩一生。像這二種舉動,都是不對的啊!若是心地未明,正應千里尋師,萬里訪道,以親附知識,怎麼可以安住寺中守愚空坐,養成我慢貢高?既為生死而出外參師訪道,又怎麼可以一路上遊山玩水,徒誇遊歷之廣而已呢?真正發心參學的人,定然不會是這樣的。

 

楞嚴房融所作

有見《楞嚴》不獨義深,亦覆文妙,遂疑是丞相房融①所作。夫譯經館番漢僧及詞臣居士等,不下數十百人,而後一部之經始成,融不過潤色其文,非專主其義也。設融自出己意,創為是經,則融固天中天、聖中聖矣!而考諸唐史,融之才智,尚非柳、韓、元、白之比,何其作《楞嚴》也?乃超孔、孟、老、莊之先耶?嗟乎!千生百劫,得遇如是至精至微、至玄至極之典,不死心信受,而生此下劣乖僻之疑,可悲也夫!可悲也夫!

【註釋】

①房融:唐朝河南洛陽人。博識多聞,成進士業。通曉佛經,精梵語,武則天時,天竺沙門般剌密帝在廣州譯《大佛頂首楞嚴經》,房融乃為筆受。於神龍元年(705年)譯成。

【譯文】

有人讀誦《楞嚴經》,發現此經不但義理深奧,而且文辭優美,就懷疑是丞相房融所創作的。其實當時譯經館內,整個翻譯工序,經過番僧、漢僧以及詞臣居士等不下數十百人校勘,而後一部經方告確定譯成。房融不過是在文字上加以潤飾,並不是負責證義的。設若房融能自出己意,創作出這一部《楞嚴經》,那麼房融也該是天中天、聖中聖了。但考證唐史,房融的才智還比不上柳宗元、韓愈、元稹、白居易這些人,他怎麼可能會創作出《楞嚴經》?乃至於超過孔子、孟子、老子、莊子之先呢?可嘆啊!千生百劫,有幸遇到這樣至精至微、至玄至極的寶典,不肯死心信受,反而生出如此下劣乖僻的疑念,真是可悲啊!可悲啊!

 

果報(一)

經言:「萬法唯心。」錯會者,謂無心則無因無果,故不患有業,唯患有心。有業無心,閻老子其奈我何!遂安意造業,無復顧忌。不知無心有二:如理思惟,用心之極,而自然入於無心三昧者,真無心也。起心造業,又起心制心,強制令無,似得無心,心恰成有。心有則業有,閻老子鐵棒,未放汝在。

【譯文】

經言「萬法唯心。」有人錯會其意,認為只要無心也就無因無果了。故而不怕有業,只怕有心。有業無心,即使是閻羅老子也拿我沒辦法,因此放心造業,不再有所顧忌。不知無心分為二種:一是如理思惟,用心至極,自然入於無心三昧,這是真無心。另一種是起心造業,又起心制心,強制使無心,感覺好像是無心,其實恰恰是有心。心有則業有,閻羅老子的鐵棒豈能放過你?

 

果報(二)

又經言:「具足智慧菩薩脫使墮落,在畜生中,畜生中王;在餓鬼中,餓鬼中王。」錯會者謂有智則能轉業,故不患有業,唯患無智。有業有智,閻老子其奈我何?遂安意造業,無復顧忌。不知經稱智慧,非等閑世智之謂也。且汝智慧,得如文殊、身子①否?縱不及此,次而下之,得如善星②、調達③否?善星博學十八香象所載法聚,調達得羅漢神通,而俱不免生陷地獄,況汝智慧未必勝此二人乎!杯水不能熄車薪之火,螢光不能破幽谷之昏,今之小智,滅業幾何?閻老子鐵棒,未放汝在。

【註釋】

①身子:舍利弗的譯名。梵語舍利,華譯為身;梵語弗,華譯為子。舍利弗是佛十大弟子之一,以智慧第一著稱。

②善星:又作善宿。系釋尊為太子時所生之子。《涅槃經》云:「爾時如來即與迦葉往善星所,善星遙見佛來,見已即生惡邪之心,以恶心故生身陷入阿鼻地獄。」

③調達:即提婆達多。華譯為天熱,天授。斛飯王之子,阿難之兄,佛之從弟也。出家學神通,身具三十相,誦六萬法藏,為利養故造三逆罪,生墮於地獄。

【譯文】

又佛經上稱:「具足智慧菩薩脫使墮落,在畜生中,畜生中王;在餓鬼中,餓鬼中王。」有人錯會其意,認為只要有智慧便能轉業。所以不怕有業,只怕無智。有業有智,就算是閻羅老子也拿我沒辦法。因此放心造業,不再有所顧忌。不知佛經中所說的智慧,並不是指平常世間的智慧。況且你的智慧,能比得上文殊菩薩、舍利弗尊者嗎?縱然比不上,依次往下,能比得上善星和調達嗎?善星博學十八香象所載法聚,調達修得羅漢神通,然而他們二人都不免生陷地獄。何況你的智慧未必勝過這二人呢?取一杯水想去熄滅一車正在燃燒的柴草是無濟於事的,用一隻螢火蟲的微光想去驅除幽谷中的黑暗是不可能的。你今不過一點小智慧,能滅得了多少罪業?閻羅老子的鐵棒豈能放過你。

 

塞翁①

得失曾無定形,禍福互為倚伏,塞翁一段因緣,人皆知之,而未必信之也。予失足沸湯,筋攣不伸,畜雙拐為二侍,若將終身焉,作《跛腳法師歌》自嘲,有「只愁此腳不終疾」之句。既而足伸如故,笑以為詩讖,而依然奉以為詩規也。且感且懼,願無忘射鉤②。

【註釋】

①塞翁:《淮南子·人間訓》載:「近塞上之人,有善術者,馬無故亡而入胡,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為福乎?’居數月,其馬將胡駿馬而歸。」成語「塞翁失馬,安知非福」,即本此。比喻雖然暫時受到損失,但也可能因此得到好處。

②射鉤:春秋戰國時,當時管仲與鮑叔牙各為其主,管仲用箭射中齊桓公的衣帶鉤,後鮑叔牙勸桓公不計射鉤之恨,召而用之,遂成春秋時第一霸主。

【譯文】

得和失並沒有固定的情形,禍與福也是互相倚伏著的。像「塞翁失馬」這一故事,雖然廣為人知,但未必真信會有那麼一回事。我曾失足陷入沸湯中,腳筋蜷曲不能伸直,走路須依恃雙拐。心想大概終身都只能是這樣了,因此作一首《跛腳法師歌》自嘲,其中有一句「只愁此腳不終疾」。可是沒過多久,曾經燙傷的足部便告痊癒,又能屈伸如故了。自笑以為會應了詩讖,然而如今依然奉為詩規。心中且感且懼,但願自己不要忘了射鉤的故事啊!

 

神通

神通大約有三:一報得,一修得,一證得。報得者,福業自致,如諸天皆能徹視徹聽,及鬼亦有通是也;修得者,習學而成,如提婆達多學神通於阿難尊者是也;證得者,專心學道,無心學通,道具而通自具,但遲速不同耳,如古今諸祖諸善知識是也。較而論之,得道不患無通,得通未必有道。先德有言:「神通妙用不如闍黎①,佛法還須老僧。」意有在矣!

試為之喻:世間官人所有爵祿冠服府署儀衛等,若神通然。而亦有三種:其報得者,如功勳蔭襲,自然而有者也;其修得者,人力夤緣②,古人所惡,不由其道者是也;其證得者,道明德立而位自隨之,仲尼云:「學也,祿在其中矣!」是也。是三者,勝劣可知也。

【註釋】

①闍黎:華譯為軌範師。意即教授弟子,使之行為端正合宜,又堪為弟子楷模之師,故又稱導師。

②夤緣:本指攀附上升,後喻攀附權貴,向上巴結,以求仕進。

【譯文】

神通大約分為三種:一種報得,一種是修得,一種是證得。所謂報得,是依福報自然召感而來的,如三界諸天都有徹視徹聽等五種神通,以及鬼神也有小神通,這是報得。所謂修得,是由修習而成,如提婆達多特地向阿難尊者學習神通,這是修得。所謂證得,是指專心學道,本無心學神通,然而道行成就了,神通自然具足,只不過獲得神通遲速有所不同罷了,如古今諸祖師諸善知識所現的神通,這是證得。相對比較來說,既得道便不愁沒有神通,僅得神通卻未必有道。先德有言:「神通妙用不如闍黎,佛法還須老僧。」這話實具有深意在。

試以譬喻來說明。世間為官的人,所有爵祿、冠服、府署、儀衛等,如同神通一樣。這也有三種:第一種報得的,如子孫蒙受先祖功勳而得於世襲官職,這是自然而有的;第二種修得的,如專靠巴結奉承,投機鑽營,其行徑為古人所厭惡,不由正途而得到的官職;第三種證得的,如道德學問有所建樹而官位自隨的,正如孔子說的:「學也,祿在其中矣!」相對這三者之間的勝劣,稍作比較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