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豪貴人
世間大豪貴人多從修行中來,然有三等:其一持戒修福,而般若正智念念不忘,則來生雖處高位,五欲具足,而心則時時在道,真所謂有發僧也;其二持戒修福,而般若之念稍疏,則來生遊戲法門而已;其三持戒修福,而於般若藐不繫念,則來生為順境所迷,背善從惡,甚而謗佛毀法滅僧者有矣!鞫①其因地,則均之修行人耳。而差別如是,來生更來生,其差別又何如也?寒心哉!
【註釋】
①鞫:窮究的意思。
【譯文】
世間大豪貴的人,多從前生修行中來。此可以分為三等:第一等人,持戒修福,而般若正智念念不忘。這種人來生雖身居高位,五欲具足,而其內心仍時時在道,正如同所謂帶髮修行的僧人。第二等人,同樣持戒修福,然對於般若之念稍疏忽。這種人來生若遇佛法,不過視為遊戲法門而已。第三等人,也是持戒修福,然而對於般若完全不繫念。這種人來生必為順境所迷,背善從惡,甚至於謗佛毀法滅僧也是有的!推究他們在因地時同是修行人,卻差別懸殊如此,那麼來生再來生,他們的差別又將如何呢?真令人寒心啊!
天台清涼(一)
人有恆言曰:「天台①賢首②,愚嘗究之。南嶽③舉其綱,而萬目畢張,則莫備乎天台;賢首持其衡,而千星交羅,則莫備乎清涼④。蓋自有佛法以來,天台集其大成;自有天台以來,清涼集其大成矣!故當以二師相對而名宗也。」
或曰:「人於天台無議矣,於賢首或置喙焉,何也?」曰:「喙賢首者,亦百喙而一中耳。又向不雲乎?賢首之道,至清涼而始備,是則天台清涼二師,恩如父母,道亦如父母。且清涼可得議乎?」或未答,予笑曰:「毋勞爾思也。天台之後有清涼,猶堯舜之後有孔子也。而又何議也?」
【註釋】
①天台:隋朝智顗大師棲止天台山,倡立一宗之教觀,世稱天台大師,遂以所立之宗稱為天台宗,或稱台教。
②賢首:唐朝華嚴宗第三祖法藏大師,字賢首。師一生宣講《華嚴經》三十餘遍,致力於華嚴教學之組織大成,又註釋《楞伽經》《密嚴經》《梵網經》《大乘起信論》等經論,並仿天台之例,將佛教各種思想體系分類為五教十宗。著作甚多,計有《華嚴經探玄記》《華嚴料簡》《華嚴五教章》《華嚴綱目》《華嚴玄義章》等二十餘部。
③南嶽:指南北朝天台宗二祖慧思大師,陳代太建二年(570年),慧思大師入南嶽講般若經典、《中論》等,稱為般若道場,故慧思大師又稱「南嶽大師」。
④清涼:唐朝華嚴宗第四祖澄觀大師。唐貞元年間,德宗聖誕,召入內殿闡揚華嚴宗旨,帝朗然覺悟,謂「以妙法清涼朕心」,遂賜號「清涼國師」。
【譯文】
曾聽人這樣說:「天台宗與賢首宗,我都曾經研究過。南嶽慧思大師舉其綱,而萬目畢張,但終究還是天台智者大師所倡立的教觀更為完備。賢首法藏大師持其衡,而千星交羅,也沒有比清涼澄觀大師融會諸宗以疏解華嚴教義更為完備的。概略地說,自佛法傳入東土以來,是天台智者大師集其大成。自創立天台宗以來,清涼澄觀大師又集其大成。故當以二師相對而立名為宗。」
有人問道:「對於天台大師自然無可非議,而賢首大師則有人評議。這是為什麼?」我認為:「評議賢首大師的話語,一百句中也許有一句是對的。人們一向不都是這樣說,賢首之道,至清涼而始完備。是則天台、清涼二師,恩如父母,道也如父母。該不會連清涼大師也有可議的吧?」那人聽了一時答不出來。我笑著對他說:「你不要費神去想了。天台智者大師之後有清涼國師,如同堯舜之後有孔子,又有什麼可評議的呢?」
天台清涼(二)
或曰:「彼四教①,此五教②,判然二宗矣,然亦有同歟?」曰:「毋以二為也。四之與五,猶五蘊六根,開合焉耳矣!五教之小,即攝入四中之藏。而藏之為言,猶跡涉於混,故另分曰小也。五教之頓,即攝入四中之圓。而達摩直指,正屬乎頓,欲其彰顯,故特標曰頓也。二宗之圓教,一也。而華嚴十玄之旨,四之圓猶含其意而未盡,故小始終頓之後,而獨冠以一乘之圓,有深意也。以其各為一時之所依歸,而均為萬代之所程式,以是名之二宗。宗常二而道常一,歧而二之,則非矣!」
【註釋】
①四教:隋代天台宗智者大師以釋尊一生所說教法,依內容分為化法四教,即:一、藏教,指小乘教。二、通教,為大乘之初門。此教通前後之藏、別、圓三教,故稱通教。三、別教,此教乃獨被菩薩,不涉二乘,有別於藏、通、圓三教。四、圓教,此乃圓融、圓滿之教。又依佛陀教導眾生之方式分為化儀四教,即頓、漸、秘密、不定等四教。
②五教:唐朝華嚴宗賢首大師將釋尊一生所說的教法,判為五教:一、小乘教,是教鈍根小機之法。二、大乘始教,是出小乘,初入大乘的教法。三、大乘終教,是對大乘純熟的根機,所說盡理之教。四、大乘頓教,是說大乘頓悟的教門。五、一乘圓教,是圓滿最上的教法。
【譯文】
有人問:「天台大師把釋尊一生所說教法,分為四教。而賢首大師卻分為五教。這二宗有明顯的區別。難道也有相同之處嗎?」我說:「最好不要把天台、賢首看作是二種有區別的宗派。其實,天台宗的四教與賢首宗的五教,如同五蘊與六根,不過開合不同罷了。賢首宗五教中的小乘教,即攝入天台宗四教中的藏教。由於藏教所被化的範圍有些籠統,是以賢首宗另立一小乘教。賢首宗五教中的頓教,即攝入天台宗四教中的圓教,而達摩祖師所傳直指人心的禪法,正屬於頓,為使這一法門發揚光大,因此特標為頓教。至於二宗的圓教,卻是一致的。因華嚴十玄的奧旨,若攝入四教中的圓教,其含意猶有未盡,故於小、始、終、頓之後,而獨冠以一乘圓教。如是安排自有其深意在。故而天台、賢首二宗所立的判教,不僅一時各為教內之所依歸,並且可為萬代之所程式,所以併名為二宗。雖然分為二宗,而道法仍是一樣。如果強分為二,那就錯了。」
栯堂山居詩
永明①、石屋②、中峰③諸大老,皆有山居詩,發明自性,響振千古。而兼之乎氣格雄渾,句字精工,則栯堂④四十詠尤為諸家絕唱。所以然者,以其皆自真參實悟,溢於中而揚於外。如微風過極樂之寶樹,帝心感乾闥⑤之瑤琴,不搏而聲,不撫而鳴。是詩之極妙,而又不可以詩論也。不攻其本而擬其末,終世推敲,則何益矣!願居山者學古人之道,毋學古人之詩。
【註釋】
①永明:北宋永明延壽智覺禪師。俗姓王,字仲玄,號抱一子。少為華亭鎮將,三十歲依龍冊寺翠岩令參禪師出家。後往天台山參謁德韶國師,得悟玄旨。建隆二年(961年)應吳越王錢俶之請,住持杭州慧日山永明寺大道場,接化大眾,世稱永明大師。著有《宗鏡錄》《萬善同歸集》《神棲安養賦》《唯心訣》等六十餘部。謚號「智覺禪師」。
②石屋:元朝清珙禪師。俗姓溫,字石屋。蘇州常熟人。在興教崇福寺永惟禪師座下出家,後參天目山高峰原妙禪師。曾在霞霧山天湖庵山居長達四十餘年,是一位清苦嚴厲的古禪僧,從其山居詩中尤可見其風範。謚號「佛慈慧照禪師」。
③中峰:元朝天目山明本禪師。
④栯堂:元朝岳林栯堂益禪師。浙江溫州人。嗣法淨慈仲穎禪師。開法婺之天寧寺,繼遷饒之薦福寺。後主明州太平彰聖寺。晚年住奉化岳林寺。著有《山居詩》一卷,見《續傳燈錄》卷三十六。
⑤乾闥:即「乾闥婆」的簡稱。與緊那羅同為奉侍帝釋天而司奏雅樂之神。印度古神話謂吠陀時代的乾闥婆奉侍帝釋天之宴席,專事歌唱奏樂。又《大智度論》卷十載,犍闥婆王至佛所彈琴讚佛,三千世界皆為震動。
【譯文】
永明、石屋、中峰等諸大德長老,都曾寫過山居詩以發明自性,其聲名皆遠揚千古。而兼有氣格雄渾,字句精工,則當推栯堂四十詠,堪稱為各家中的絕唱。之所以如此受推崇,是因為他的詩都是發自真參實悟,溢於中而揚於外,如微風拂過極樂世界的寶樹,似帝心感動於乾闥所彈奏的瑤琴,不用拍擊而有聲,不由撫弄而自鳴。這正是詩中的極妙上品,卻又不可以將它們當作詩來鑒賞。現今的人學寫詩,不在根本上著力,只模仿其枝末,終世推敲,又有什麼用呢?願居山修行的人努力學習古人的道,不要埋頭只學古人的詩。
山色
近觀山色,蒼然其青焉,如藍也;遠觀山色,郁然其翠焉,如藍之成靛也。山之色果變乎?山色如故,而目力有長短也。自近而漸遠焉,青易為翠;自遠而漸近焉,翠易為青。是則青以緣會而青,翠以緣會而翠,非唯翠之為幻,而青亦幻也。蓋萬法皆如是矣!
【譯文】
我們走近山麓觀看山色,只見滿山茂盛的草木一片蒼青,其色如藍;當我們離開山麓,站在遠處觀望山色時,繁密的樹林又形成一片翠綠,其色好比由藍轉成靛。是山的顏色在起變化嗎?不是!山色依然如故,而是我們的視力有長短之不同。當我們的視線由近而漸遠,青色便轉為翠色;我們的視線由遠而漸近,翠色又轉為青色。可見青色是緣於近看才是青色,翠色是緣於遠看才成為翠色。無論是青是翠,都不過是我們視覺上的一種幻相而已。不但山色的青翠是一種幻相,而且宇宙間一切事物也都是隨因緣而起生滅的變化,並沒有真實的自體。
現生夢
夜夢中多現生事,罕夢前生,何也?蓋夢以想成,想多現生,不及前生故也。且三乘賢聖,尚有隔陰出胎乍時之昏,況具縛凡夫,脫一殼,入一殼,從母腹中顛倒而下,尚何能記憶前生耶?惟據其目前紛紛紜紜,晝則為想,夜則為夢耳。而或時未見之物、未作之事、未歷之位,現於夢中者,則無始之境,任運而然,亦莫知其所以然而然也。想陰既破,寤寐恆一,幸相與致力焉。
【譯文】
人在夜夢中,大部分都是夢見今生的事,很少有人夢見前生的事。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夢以想成,而所想的又多是現生的事,沒有人會去想前生的事,當然就只夢今生的事了。即使是三乘聖賢應化受生,經過隔陰出胎,尚有短暫的昏惑。何況具足煩惱的凡夫,脫一軀殼,入一軀殼,從母腹中顛倒而出,如何能記憶前生的種種呢?唯獨記得住的都是眼前經歷的紛紛紜紜,於是白天想著這些事,夜間就夢著這些事。有時現生中從未見過的東西,從未做過的事,從未經歷過的場所,也會在夢中見到。這是無始中所歷的境界,自然而然產生的,也不知道它為什麼會突然夢出來。不過,修行的人如能破去五陰中的想陰,則無論醒時或睡著都能保持一樣的清明。希望與諸位共同努力。
禮懺僧
有修淨土懺法者,一僧謂曰:「經不雲乎?‘若欲懺悔者,端坐念實相’,胡為是僕僕爾亟拜也?」懺者問:「如何是實相?」僧云:「心不起妄,即是實相。」又問:「心是何物,妄又何物?能制心者復是何物?」僧無對。懺者曰:「吾聞之,懺以理為正,以事為助,雖念實相,而三業翹勤,亦不相礙。何以故?初機行人未能卒與實相相應,須借外緣輔翼。《法華》謂‘我以異方便,助顯第一義’是也。起信亦言:‘末法眾生,修是法者,自懼不常值佛,如來世尊,有異方便,教令念佛,求生淨土。’故知慈雲①大師淨土懺法,酌古准今,至為精密,與法華光明諸懺,俱事理雙備,人天交欽,照末法昏衢之大寶炬也。且治生產業不背實相,是佛說否?」僧云:「如是。」曰:「然則禮懺不及治生產業乎?」僧又無對。
【註釋】
①慈云:北宋遵式法師。浙江寧海人,俗姓葉。出家後,曾入天台山國清寺,於普賢菩薩像前燃一指,誓傳天台之道。雍熙元年(984年),師事四明寶雲寺義通法師,與同門知禮法師結為至交。其後歷住諸名剎,大設法席,講經修懺,登門從學者逾千人。真宗賜號「慈雲」,故又稱「慈雲懺主」。其著述頗多,撰有《往生淨土懺願儀》《金光明懺法》《往生淨土決疑行願二門》《大乘止觀釋要》《天竺別集》《金園集》等,及《采遺》《靈苑》二詩集。
【譯文】
有人正在修淨土懺法,一位僧人對他言道:「《觀普賢菩薩行法經》上不是說過嗎?‘若欲懺悔者,端坐念實相。’你何必一拜接一拜,拜得那麼辛苦呢?」禮懺的人問僧人:「如何是實相?」僧人答道:「心不起妄,即是實相。」禮懺的人又問:「心是什麼?妄又是什麼?能制伏妄心的又是什麼?」僧人頓時答不上來。禮懺的人說道:「我曾聽說,懺以理為正,以事為助。雖念實相,而身拜、口念、意觀想,三業志誠勤懇,這與實相也並不相礙。為什麼呢?因為初機行人未能達到與實相相應,必須借外緣輔助。這正是《法華經》所謂‘我以異方便,助顯第一義’的意思。《大乘起信論》上也說:‘末法眾生修是法者,自懼不常值佛,如來世尊有異方便,教令念佛求生淨土。’因此知道慈雲大師所作的淨土懺法,酌古准今,至為精密,與法華、金光明諸懺,都是事理雙備,人天同欽,實為照亮末法黑夜的大寶炬啊!並要請教:‘治生產業,不背實相。’這句話是不是佛說的?」僧人答:「是佛說的。」禮懺的人又問:「既然如此,難道禮懺的功德不如治生產業嗎?」那位僧人又無話可說了。
南嶽止觀
南嶽《大乘止觀》中引《起信論》文曰:「是故論云:‘三者用大,能生世間出世間善惡因果故。’」《起信》原無「惡」字,讀之令人駭然。且性惡雖是天台一家宗旨,然慈雲謂南嶽遠承迦葉①,次稟馬鳴②,而馬鳴以古佛示居八地③,南嶽以異德名列神僧,不應先聖後聖兩相違悖。又《起信》言約義豐,辭精理極,總括大乘諸了義經,一句一字不可得而增減者也。彼南嶽自創為止觀則已,今引《起信》,正出其來源,明有據也,而乃於本文所無,輒為增益,有是理乎?必後人為之耳。
或謂此書刻自慈雲,宜無贗雜。噫!安知非慈雲之後,又後人所增耶?我雖至愚,定知南嶽不改《起信》。請高明更詳之。
【註釋】
①迦葉:亦稱摩訶迦葉,為佛十大弟子之一,以頭陀第一著稱。身有金光,映蔽餘光,故亦名飲光。在靈山會上,受佛正法眼藏,傳佛心印,為禪宗初祖。生平修頭陀行,遵佛囑於雞足山入滅盡定,待彌勒佛出世時,傳佛僧伽梨衣。
②馬鳴:菩薩名,中印度舍衛國娑枳多城人,是佛滅後六百年間出世的大乘論師。有「馬鳴比丘」「馬鳴大士」「馬鳴菩薩」等尊稱。
③八地:指菩薩乘十地中的不動地。
【譯文】
南嶽慧思大師在所著的《大乘止觀》中引《大乘起信論》的一段文:「是故論云:‘三者用大,能生世間出世間善惡因果故。’」而《大乘起信論》中原無「惡」字,讀之令人震驚。況且性惡本是天台一家宗旨,慈雲遵式法師認為南嶽慧思大師遠承迦葉尊者,次稟馬鳴菩薩。而馬鳴是古佛示現居八地菩薩,南嶽慧思大師以超卓的道德名列神僧,不應先聖後聖兩相違悖。又《大乘起信論》言約義豐,辭精理極,總括大乘諸了義經,一句一字都增減不得。本來南嶽大師自創止觀法門即可,但他又引《大乘起信論》,為的是正本溯源,標明有所根據。然而卻於原文中所沒有的字隨意增加,哪有這個道理呢?這肯定是後人所增添的。
有人說這部《大乘止觀》刻自慈雲懺主,應該不會是贗本雜出的。唉!怎知道不是慈雲之後的後人所增加的呢?我雖至愚,定知南嶽大師決不會更改《大乘起信論》的宗旨。請高明的人更細心地去考證。
韓昌黎
世傳昌黎①初闢佛,後遇大顛②,頓有悟入。然考其文集,有曰:「近傳愈稍信釋氏,此傳者妄也。潮人無可與語,僧大顛頗聰明,識道理,故與之遊。其歸也,留衣服為別,此人之情,非崇信其道,求福田利益也。」觀此,則悍然不信如故,安在其悟入也?雖然,若據示現影響,逆順讚揚,則不可測,安知昌黎非故為是引發因緣耶?不有昌黎之闢佛,何從有明教③之非韓?鐘因擊而聲始洪,燭以剪而光愈茂,是故未得宿命,未具他心,未可縱口高談臧否人物。
【註釋】
①昌黎:即唐朝文學家韓愈。字退之,河南河陽人。自謂郡望昌黎,後人因稱韓昌黎。貞元進士,曾任監察御史。尊儒排佛,因諫阻憲宗迎佛骨舍利,貶為潮州刺史。後官至吏部侍郎。卒謚「文」,世稱「韓文公」。
②大顛:唐朝寶通禪師,自號大顛。穎川(今河南許昌)人。齠年遁棲雲林,大歷年中,與藥山惟儼禪師並師事惠照禪師於西山。復與之遊南嶽,參謁石頭希遷禪師而得法。貞元初,居龍川羅浮五年,後於潮州西幽嶺下創建靈山禪院,出入有猛虎相隨,門人傳法者千餘人。韓愈被貶謫潮州時,聞大顛之名,因與師往來相交,過從甚密,移袁州時留衣為別。
③明教:北宋契嵩禪師。字仲靈,自號潛子。藤州鐔津(今廣西藤縣)人,俗姓李。師遍通內外典籍,善為文,曾就宗密大師之教禪一致論加以闡述,主張儒佛一致。針對韓愈等儒者之排佛,著有原教、孝論等《輔教篇》。此外,關於禪宗之法脈,撰有《傳法正宗定祖圖》《傳法正宗記》等書,仁宗詔令入藏,並賜紫方袍與「明教大師」之號。
【譯文】
世有傳說韓愈起初排斥佛教,後來在潮州遇到大顛和尚,頓有悟入。然而考證他的文集,有一段文字這樣敘道:「近時有人傳我韓愈稍信釋氏,這是傳話的人瞎說。當時在潮州因為沒有遇到說話投機的人,而僧人大顛和尚頗聰明,又識道理,所以與他交遊。當我離開潮州時,曾贈送衣服與他作別,此乃人之常情,並非崇信其道,希求福田利益啊!」我們從這段自敘文可以看出,他仍然是頑梗不信佛教,哪裡談得上悟入呢?盡管如此,若據示現影響,逆順讚揚,則又不可預料了。怎知韓昌黎不是故意作出排佛的樣子以引發其他的因緣呢?假如沒有韓昌黎的闢佛,哪會引發明教大師寫《輔教篇》來批駁韓愈呢?鐘因撞擊而聲音更加響亮,燭蕊由於剪裁而光明更為旺盛。所以,未得宿命通,未具他心通,不可任意高談闊論,隨便褒貶評論別人。
惺寂
止觀①之貴均等,尚矣!聖人復起,不能易矣!或有稍緩急於其間者曰:「經言‘因定發慧’,則止為要。」以是相沿成習,修行之人,多主寂靜。唯永嘉既為惺惺寂寂、寂寂惺惺②之說,以明均等。而後文曰:「惺惺為正,寂寂為助③。」則迥然獨得之見,從古至今,無道及者。自後宗門④教人看話頭⑤,以期徹悟,而妙喜呵默照⑥為邪禪,正此意也。是故佛稱大覺,眾生稱不覺。覺者,惺也。永嘉之旨微乎!
【註釋】
①止觀:止,是止息一切妄念。觀,是觀察一切真理。止,屬於定。觀,屬於慧。止觀就是定慧雙修的意思。
②惺惺寂寂、寂寂惺惺:出自《禪宗永嘉集·奢摩他頌第四》。永嘉大師釋云:「寂寂,謂不念外境善惡等事(即是止)。惺惺,謂不生昏住無記等相(即是觀)。以寂寂治緣慮,以惺惺治昏住。寂寂不惺惺,此乃昏住。惺惺不寂寂,此乃緣慮。不惺惺不寂寂,此乃非但緣慮,亦乃入昏而住。亦寂寂亦惺惺,非唯歷歷,兼復寂寂,此乃還源之妙性也。」
③惺惺為正,寂寂為助:永嘉大師釋云:「此之二事,體不相離。猶如病者因杖而行,以行為正,以杖為助。夫病者欲行,必先取杖,然後方行。修心之人,亦復如是。必先息緣慮,令心寂寂;次當惺惺,不致昏沉,令心歷歷。歷歷寂寂,二名一體,更不異時。譬夫病者欲行,闕杖不可。正行之時,假杖故能行。作功之者,亦復如是。歷歷寂寂,不得異時,雖有二名,其體不別。」
④宗門:本為諸宗之通稱,後專指禪宗一門。《楞伽經》曰:「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祖庭事苑》卷八曰:「宗門謂三學者莫不宗於此門,故謂之宗門。」
⑤看話頭:亦稱參話頭。為宋朝臨濟宗楊歧派的大慧宗杲禪師住雲居山時所創。他不贊同當時流行的默照禪法,因而主張閱讀古人公案,取其中含有機要的現成話語如「狗子無佛性」或「如何是佛法大意」等,教人集中精力參究,作為明心見性的方便法門。
⑥默照:又稱寂照禪。宋朝曹洞宗的宏智正覺禪師於浙江天童寺所創。提倡在寂默處觀照體用、理事、空有等,作為明心見性的方法。
【譯文】
修習止觀法門,貴在定慧雙修,這已是不刊之說!即使聖人再出,也不會對此加以改動!但也有人認為應稍有緩急的區別。他們舉《楞嚴經》經文「因定發慧」為據,可知應以修止為要。由此相沿成習,許多修行的人都以寂靜為主。唯有永嘉大師既提出「惺惺寂寂,寂寂惺惺」,以闡明定慧必須均等,又在後文強調,當以「惺惺為正,寂寂為助」。真可謂是迥然獨到的見解,從古至今,無人言及。以後宗門中教人參話頭以期大徹大悟,像妙喜宗杲禪師呵責默照禪為邪禪,也正是這個意思。通常稱佛為大覺,眾生為不覺。覺,也就是「惺」的意思。可見永嘉大師的這個說法含有極微妙的旨意在!
道原
或問:「《道德經》云:‘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則‘道’之一言,自老子始,而萬代遵之。佛經之所謂‘道’者,亦莫之能違也。則何如?」曰:著於《易》,則雲「履道坦坦」;紀於《書》,則雲「必求諸道」;詠於《詩》,則雲「周道如砥」。五千言未出,「道」之名已先立矣!況彼之所謂「道」者,乃法乎自然。如其空無來原,自然生道,則清涼判為無因;如其本於自然,方乃生道,則清涼判為邪因。無因邪因,皆異計耳,非佛之所謂「道」也。佛道,則萬法由乎自心,非自然,非不自然。經言「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是無上正覺之大道也,尚非自然,何況法自然者!
【譯文】
有人問:「據《道德經》上說:‘吾不知其名,字之以道。’可見‘道’這個字的概念,是從老子開始,萬代之下的人們都應遵從。就連佛經中所說的‘道’,也不能違背老子的定義,是不是這樣呢?」我說:「出現在《易經》裡,則言‘履道坦坦’;記載在《尚書》中,則言‘必求諸道’;吟詠在《詩經》中,則稱‘周道如砥’。可見五千言《道德經》還未出,‘道’的名詞概念已經先確立了。況且老子所說的‘道’,是取法於自然。假如他所說的道,空無來源,而是自然生道,清涼大師判這是屬於無因。假如他所說的是本於自然,方乃生道,清涼大師判這是屬於邪因。無因、邪因,都是屬於異計,與佛所說的道完全不同。佛所說的道,則是萬法皆由自心,既不是自然,也不是不自然。佛經中所稱‘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才是無上正等正覺的大道啊!此正覺之大道尚且不是自然,何況取法自然呢?」
菩薩不現今時
竊怪今時造業者多,信道者寡,菩薩既度生無已,何不分身示現,化誘群迷?且昔佛法東流,自漢魏以迄宋元,善知識出世,若鱗次然。元季國初,猶見一二。近胡寥寥無聞?如地藏願度盡眾生,觀音稱無剎不現,豈其忍遺未度之生,亦有不現之剎耶?久而思之,乃知菩薩隨緣度生,眾生無緣則不能度。喻如月在天上,本無絕水之心,水自不清,月則不現。況今末法漸深,心垢彌甚,菩薩固時時度生,而生無受度之地,是則臨濁水而求明月,奚可得乎?
【譯文】
我有時感到不理解:現在社會上造業的那麼多,信道的人又這麼少,菩薩既有「眾生無邊誓願度」的宏願,為什麼不分身示現來化度誘導癡迷的眾生呢?而且,從佛法傳入中國以來,自漢魏時代直到宋朝、元朝,善知識相繼出世,代不乏人。即以元朝末年至明朝初,猶能顯現一二。不知何故最近卻寥寥無聞?如地藏菩薩曾發願要度盡眾生,觀音菩薩稱「無剎不現身」,難道地藏菩薩忍心捨棄未度的眾生?觀音菩薩也有不願現身的地方嗎?這個問題我思索良久,才知道菩薩是隨緣度生的,假如眾生得度的時節因緣還未成熟,即使菩薩勉強去度化也度不了。譬如月在天上,本就沒有與水隔絕的心,如果水不清淨,月的影像則不可能映現在水中。何況如今正值末法時代,離正法時期越來越遙遠,眾生的心垢越來越嚴重,菩薩固然時時願度眾生,奈何眾生不願接受菩薩的教化,這就好比臨濁水而求明月,哪有這個可能呢?
如來不救殺業
復次,今時造業,惟殺尤甚。無論四海之廣,即此一邑,於一日中所殺生命,牛羊犬豕、鵝鴨魚鱉,動以千萬,其細微者何可勝數!而春秋二時,饗天地,祀鬼神,蒸嘗於祖考,報德報功於先聖先賢,牲牷之用,不知其幾。而天地不矜,鬼神不憐,祖考不知,先聖先賢不潛為禁止。至於如來,仁覆天地,慈攝鬼神,恩逾祖考,德冠於諸聖賢,何不稍示神通,或俾現受惡報,或令還著本人,則誰不戰懼改悔,而漠然若罔聞者,何也?久而思之,乃知今牛羊等,因昔造殺,報在畜生。彼旃陀羅①,即前所殺,轉為能殺,因緣會遇,始暢本懷,定業使然,無能救者,俟其業盡,然後報息。雖天中天、聖中聖,亦末如之何也已。況宿報甫平,新殃更造,因果相循,吾不知其所終也。
且往者莫諫,來者可追。則今斷殺因,後無殺果,如來明訓,彰如日星,為諸眾生而救殺業,不已至乎?
【註釋】
①旃陀羅:譯為屠者,即以屠殺為業者。
【譯文】
再說,今時世人所造的惡業,以殺生為最重。且不論國家幅員遼闊,即便是小小一個地方,一天中所殺的生命,如牛羊犬豕、鵝鴨魚鱉,通常都是成千上萬,至於微細的生命則不可勝數。而春秋兩季,要祭獻天地,要祀奉鬼神,要蒸嘗於祖考,要報德報功於先聖先賢,供祭祀之用所殺的牲畜更不知有多少。然而天地不矜惜,鬼神不憐憫,祖考不知情,先聖先賢不潛為禁止。至於如來,仁能覆天地,慈能攝鬼神,恩勝於祖考,德冠於諸聖賢,為何不稍示神通,或者使殺生的人現受惡報,或者令他本人嘗點苦頭?若是這樣的話,有誰不會感到顫懼而改悔?但彷彿只是漠然置之,好像沒有看到、沒有聽到似的。這是為什麼呢?經過反覆思考,才明白現在的牛羊等,由於過去世造下殺業,這一世報為畜生。那些屠夫大概就是前生被人所殺的牛羊等,這世轉為能殺,因緣會遇,始暢報復的本懷。這都是定業使然,誰也救不了。必須等到他們的宿業消盡了,然後互相報復的心才能平息。在他們宿業未盡之前,即使是天中天,聖中聖,對此也是無可奈何。更何況那些殺生的人,宿世冤業還未平息,又造新的罪殃。這樣因果互相循環,我不知他們要待何時才能了結呢!
縱然以前所造的殺業不可挽回,但以後畢竟還是可以補救的。只要從今之後,堅決不再造殺生的業因,以後就不會再有被殺的果報。這是如來的明訓,如同日月的光輝普照大地。為教眾生免造殺業,沒有比這更徹底的了。
增減古人文字
友人處偶見野史一帙,及前輩警世詩偈,頗多增減舊文。因思古今著述,儒籍除六經、《論》《孟》,梵典除佛菩薩經論,及出自名稱最顯赫諸大老,慎不敢動,其餘亦頗隨意增減。夫流通善法,利濟眾生,實出美心良意,而委任他人,俾之仇校,以致如是。願躬自主之。苟存殷重之心,必有為吹藜①者。
【註釋】
①吹藜:喻至誠必有神助。據東晉王嘉撰《拾遺記》卷六云:「劉向於成帝之末校書天祿閣,專精覃思,夜有老人著黃衣,植青藜杖,扣閣而進,見向暗中獨坐誦書,老父乃吹杖端,爛然大明,因以照向,說開闢以前事,向因受五行洪範之文。恐辭說繁廣忘之,乃裂裳及紳,以記其言,至曙而去。」
【譯文】
在友人處偶然見到野史一冊,發現其中凡前輩所作的警世詩偈,原文有不少地方都被人隨意增減。因思古今著述,儒家的典籍除了六經、《論語》《孟子》,梵典除了佛菩薩經論,以及出自名稱最顯赫的諸大老所作的著述,慎不敢動,其餘的著述也多被人隨意增減。其實流通善法,為的是利濟眾生,實出於美心良意。然而委任他人,使他人校對,以致產生這種弊病,未免有所抱憾。在此寄語凡刻印善法流通的人,最好由自己負責校對。如能存殷重之心,必有吹藜相助的人。
毒蛇喻
昔佛行田間,見遺橐①在地,指之曰:「毒蛇!毒蛇!」言已徑去。有耕夫荷鋤往擊之,則遺橐也。持而歸,得金數鎰②,大喜過望。俄而聞於王,責令輸官,以為獻少匿多,楚掠備至。征索無已,並其恆產俱盡。他日遇佛,泣曰:「瞿曇③誑我,瞿曇誤我!」佛言:「向汝道毒蛇,是毒蛇否?」
嗟乎!今之螫於毒蛇者眾矣!螫而無悔,而復受其螫者亦眾矣!豈獨一耕夫哉?
【註釋】
①橐:袋子。
②鎰:古代重量單位,二十兩或二十四兩為一鎰。
③瞿曇:印度剎帝利種族中之一姓。為瞿曇仙人之苗裔,即釋尊所屬之本姓。因而諸經論中多稱之為瞿曇,或喬答摩。
【譯文】
《大莊嚴論經》中記有這樣一則故事:有一天釋迦牟尼佛經過田野間,見有人遺失袋子在地,佛指著袋子說:「毒蛇!毒蛇!」言畢逕自離去。有一農夫聽佛叫喚有毒蛇,便帶著鋤頭過去欲將毒蛇擊斃,但走近一看,原來是一隻袋子。農夫把袋子帶回家,打開一看,內有黃金數鎰,不覺大喜過望。不久農夫拾金的消息傳出,國王知道後,責令農夫把拾到的黃金繳納官府,官府以為他獻少匿多,於是對他嚴刑拷問,征索不休,最後連全部家產都破盡了。這農夫流落街頭,一日又遇見佛,就對佛哭訴說:「都是你這釋迦族的人騙我,都是你這釋迦族的人誤我!」佛言:「我早就給你說過那是毒蛇,現在你想想是不是毒蛇?」
唉!當今世上被毒蛇咬過的人可多著呢!雖被咬過,仍不後悔,屢次被毒蛇所咬的人也不在少數啊!豈只有農夫一人而已呢?
食肉(一)
有僧業《楞伽》,偶會緇素。一居士,儒生也,斷肉茹素,同列相與咻之。楞伽僧不唯不解眾咻,反從而和之、勸之。生不得已,為一舉筷。噫!此僧他日讀《楞伽》,至佛言「有無量因緣不應食肉」,不知作何面貌?
【譯文】
有一位僧人修學《楞伽經》,有一天偶然與俗人聚在一起用餐。其中有一居士,原是儒生,已經斷肉茹素。同桌用餐的人對這位居士堅持素食不以為然而起鬨。這位僧人不但不阻止眾人起鬨,反而附和在座的俗人一起勸儒生吃肉。儒生不得已,只好對著眾人舉筷示意。唉!這位僧人日後於《楞伽經》中,讀到「佛言有無量因緣不應食肉」這一段,不知會是什麼樣的臉色呢?
食肉(二)
世人於朋友戚屬,見有斷肉茹素者,不驚以為奇,則笑以為愚。夫人之與畜,同一肉聚耳。肉人不食肉獸,此天理人情之所必至也,亦何足奇?而況謂之愚乎!吁!眾生之迷昧也極矣!
【譯文】
世人於朋友親戚同事中見有斷肉茹素的人,不是感到驚奇,就是笑他們愚笨。其實,人與畜類同一肉聚罷了。肉人不吃肉獸,這是天理人情全都兼顧到了,這有什麼可驚奇的,又怎麼可以當作是愚笨呢?唉!眾生的癡迷昏昧真是達到了極處啊!
曹溪不斷思想
有誦六祖偈云:「惠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揚揚自謂得旨,便擬縱心任身,一切無礙。坐中一居士斥之曰:「大師此偈,藥臥輪①能斷思想之病也。爾未有是病,妄服是藥,是藥反成病。」善哉言乎!今更為一喻:曹溪之不斷百思想,明鏡之不斷萬象也;今人之不斷百思想,素縑之不斷五采也。曹溪之對境心數起,空谷之遇呼而聲起也;今人之對境心數起,枯木之遇火而煙起也。不揣己而自附於先聖者,試閑處一思之。
【註釋】
①臥輪:唐朝禪僧。上都(今陝西西安)人。嘗述偈曰:「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對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長。」 六祖惠能大師聞之曰:「此偈未明心地。若依而行之,是加繫縛。因示偈曰:‘惠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
【譯文】
有人誦念六祖惠能大師作的偈:「惠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自以為已經領會其中奧旨,便欲放縱身心,一切無礙。座中有一居士見他揚揚自得的樣子,當即呵斥他說:「六祖惠能大師這首偈,本是對治臥輪禪師能斷思想的病。你沒有這種病,隨便服這種藥,這藥服下去反而要致病了。」這話說得好啊!今再舉一比喻:曹溪惠能大師的「不斷百思想」,好比明鏡不斷絕萬象,萬象隨來隨去,而鏡子始終保持明淨;現在人的「不斷百思想」,如同供書畫用的白色細絹不斷絕五彩,彩色一沾,白絹便即受染。曹溪惠能大師所說的「對境心數起」,好比空谷遇呼聲而回應;現在人的「對境心數起」,如同枯木遇火而起煙。不先估量估量自己的功夫如何,而欲自附於先聖的境界,試著在空閑的時候好好地想一想吧。
四知①
「天知地知,子知我知」,楊伯起語也。議者謂人己之知異矣,天地則無二知也。愚少時亦以為然,後讀內典《佛罵意經》,有四知之說,正與此同。蓋雲天神知、地神知、彼心知、我心知也。《華嚴·世主品》,主天主地、主日主夜、主山主海等,莫不有神,則伯起之說非謬。故知先賢語未可輕議。
【註釋】
①四知:《後漢書·楊震傳》:「王密為昌邑令,夜懷金十斤以遺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無知者。’震曰:‘天知、地知,我知、子知,何謂無知?’密愧而出。」
【譯文】
「天知地知,子知我知」, 這句話原是東漢楊伯起(即楊震)說的。其後有人評議道:「人知、己知固然有區別,天地則不能稱為二知。」我少年時也是這樣認為。後來讀內典《佛說罵意經》,其中言及四知,意思正與此同。經文謂:「人所作善惡。有四神知之。一者地神知之。二者天神知之。三者旁人知之。四者自意知之。」又《華嚴經·世主妙嚴品》中,有主天、主地、主日、主夜、主山、主海等,處處都有神的存在。足以佐證楊伯起所說的四知並沒有錯。由此可見,對先賢之語不可以隨便加於評議。
四大五行①
五行之在世間,春夏秋冬而中氣也,東西南北而中方也,天之經也,地之緯也,自然之理,而亦必然之勢也。乃佛經不曰五行,而曰四大,說者曰:「地水火有五行之三矣,金攝於地,木攝於風,則四未嘗不五也。」此說良是,而未盡也。宇宙之內,則羅之五行足矣。統論乎宇宙之外,而要其成住壞空之極致,則四大始足以該之,而猶未盡也。地水火風,又繼之空也、識也、念也,而成七也。此何說也?地之質最為凝實,水之質不實而流衍,火之質至不可捉摸,而風則有氣而無質矣,空則並氣而無之矣,然後會歸於識,發動於念,從粗及微,通名七大而始盡也。彼五行者,地水火風之分布,而成天、成地、成人物者也。五行狹而四大廣也。
【註釋】
①五行:指金、木、水、火、土。古人認為這五種物質構成世界萬物。中醫有用五行說明生理、病理上的種種現象。也有人用五行推算人的命運。
【譯文】
五行應用在世間的表示,是春夏秋冬以及中氣,東西南北以及中方,猶如天之經,地之緯,這是自然之理,而且也是必然的趨勢。但佛經上不說「五行」,而是說「四大」。有人解釋為:「地水火在五行中已佔三項了,金攝在地中,木攝在風中,這樣四大就與五行差不多了。」這麼解釋雖然也可以,但並不全面。大概宇宙之內,用五行歸納就足夠了。若統論宇宙之外,而要概括其成、住、壞、空的極致,即使用四大歸納仍然不夠全面。地、水、火、風之外,必須還要加上空、識、念,而成七大。這怎麼說呢?地的性質最為凝實,水的性質雖不實而能流漫,火的性質最不可捉摸,而風雖有氣而沒有形質,空則連氣也沒有了,然後匯合歸於識,發動於念。從粗到微,通名七大才夠全面。而那五行,不過是地水火風的分布,而成天、成地、成人物的。可見五行的範圍窄而四大的範圍廣。
世界
憶昔童子時,戲與諸童子相問難,謂天地盡處當作何狀?將空然皆太虛歟,則此空者又何所止?將結實如垣壁歟,則此實者又何所止?諸童子無以應,笑而罷,而予則隱隱礙於胸中也。彼《山海經》所謂東西相去二億里,南北相去一億五萬里,只據一方,誠管窺①而已。後閱內典,至「虛空不可盡,世界不可盡」,意始大豁,以為非佛不能道。嗟乎!此未易言也。
【註釋】
①管窺:從管筒中窺物,喻目光短淺,見聞不廣。
【譯文】
回憶以前孩提時代,與許多小朋友互相遊戲問難,猜想天地盡頭是什麼樣子?大概會是空蕩蕩的都是太虛吧?然則空的範圍到什麼地方為止呢?大概空之外還會有結實得像牆壁的物體吧?那麼這種實體究竟又達到什麼程度為止呢?小朋友們答不上來,只是相視一笑罷了。而我心中卻一直隱隱存有疑念。據《山海經》記載,這世界東西相距二億里,南北相距一億五萬里。這是只據一方,見識實在太狹小了。以後閱讀佛經,至「虛空不可盡,世界不可盡」,這才豁然大悟。我認為除了佛才有如此高見,普通人對於這樣的問題實在不容易說得清!
年劫
因世界以推年劫,自今而追昔,昔何所始?自今而要後,後何所終?彼《太極圖》言太極而兩儀、而五行、而萬物,則太極為始。《經世書》約一元之數,而該之以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則元之初為始。然太極又何始?元之初又何始?縱令如歲序然,今歲之前有往歲,而往之又往,誰為最初之祖始乎?又何時為畢竟盡處,不復更始之永終乎?則冥然似醉。後讀內典,至佛言「無始」,又言「劫數不可盡」,意始大豁,以為非佛不能道。嗟乎!此又未易言也。
【譯文】
因世界的廣闊無垠而聯想到推算年劫,由現在追溯過去,過去究竟從什麼時侯開始?自現在而推究未來,未來究竟到什麼時侯終止?據《太極圖》說太極而生兩儀,而生五行,而生萬物。這樣說來,最初是由太極為開始。又據《皇極經世書》,約一元之數,相當於十二萬九千六百年。這樣說來,過去是由元之初為開始。然而太極本身又是從什麼時侯開始有?元之初又是從什麼時侯開始有?縱使像年歲那樣有次序,今年之前有去年,去年之前又有去年,一直往上推,到底哪一年是最初的起始呢?又何時是最終的盡頭,才不再有更早的開始以及到達永恆的終點呢?這樣無休止地去推究,就會像醉人一樣糊里糊塗怎麼也弄不明白。後來讀佛經,讀至佛言「無始」,又言「劫數不可盡」,這才豁然大悟。我認為唯有佛才能說出這樣究竟的話。唉!像這類的問題,一般的人確實也不容易說得清呀!
學道莫先智
韓信①,楚士也。背楚之漢,楚卒以信困,漢以信興。夫前後一信耳,而二國之興廢因之,善用與不善用之故也。六根②在人,不善用之則名「六賊」③,善用之則種種神通妙用耳。煩惱即菩提,豈不信哉?雖然,高帝之於信,始待之猶夫人,而蕭相國④奇之。既而請假王不之許,幾至僨事,而留侯⑤成之。然則補偏救敝,默轉而潛維者,智臣之力也。學道莫先智,亦復如是。
【註釋】
①韓信:漢初諸侯王。淮陰人。初屬項羽,繼歸劉邦,被任為大將。楚漢戰爭時,助劉邦打敗項羽,建立漢朝。
②六根:指眼、耳、鼻、舌、身、意六種感覺器官。根為能生之義,眼根對於色境而生眼識,乃至意根對於法境而生意識,故名為根。
③六賊:指產生煩惱根源之色、聲、香、味、觸、法等六塵。六塵以眼等六根為媒,能劫奪一切善法,故以賊譬之。
④蕭相國:漢初大臣蕭何。楚漢戰爭中,薦韓信為大將,對劉邦戰勝項羽、建立漢朝起了重要作用。
⑤留侯:漢初大臣張良,字子房。遇黃石公,授予《太公兵法》。後歸劉邦,為重要謀士。漢朝建立後,封為留侯。
【譯文】
韓信,本來是楚霸王項羽的將士,後來歸投漢王劉邦。結果項羽因失去韓信而失敗,劉邦因重用韓信而建立漢朝。前後只是同一個韓信,然而二國的興廢都與他有關。這全在於善用和不善用的緣故。譬如人都具足六根,不善用它們,六根就等於是六賊;善用它們,六根即有種種神通妙用。所謂「煩惱即菩提」,難道不確實是這樣嗎?雖然如此,漢高祖劉邦對於韓信,在剛開始時,待他也不過像平常人一樣。可是蕭相國(蕭何)卻認為韓信是位奇才,極力推薦他為大將。而當韓信屢建戰功後,請求劉邦封他為王,劉邦不答應,險些兒壞了大事。幸而留侯(張良)暗中示意劉邦成全了他。如此則補偏救弊,無形中扭轉了整個局勢,這全靠智臣的功勞。我們學道也是如此,沒有比智慧更重要的。
道場放赦
道場中放赦①,僧道二門時有之。夫道崇天帝,不知此赦何人自忉利天宮領下人世?今羽士②自為之,不幾於偽傳聖旨耶?僧奉佛,而佛在常寂光中,畢竟王何國土、都何城邑、統何臣民、詔敕製誥出何官僚?而亦效彼道流,作為赦書,此大可笑。今僧莫覺其非,齋家亦莫覺其非,何也?無已,則有一焉:奏請於天,乞其頒赦,允與否,唯天主之而已。若佛則慈悲普覆,猶如虛空,無一眾生不度,而奚以赦為也?
【註釋】
①赦:本義為寬免罪過。
②羽士:指道士。
【譯文】
在舉行法事道場中,每有張貼放赦文書。這在僧道二門中常有這等事。道士原是崇信天帝,不知此赦文由什麼人從忉利天宮領下人間?如今道士私自頒布放赦文書,不等於是假傳聖旨嗎?僧人既信奉佛,然而佛住在常寂光中,究竟在哪個國土為王?在哪個城邑建都?統治哪些臣民?詔敕製誥出自哪位官僚大臣之手?居然也倣傚道士之流,頒發赦書,這未免太可笑了。而今竟相沿成習,何以許多僧人和齋家都不以為非呢?若道士之流,不得已之下,可以奏請於天,乞求天帝頒發赦書,是否允許,只能由天帝作主罷了。至於佛,本來就慈悲廣大遍及虛空,無一眾生不度,哪還用得著赦書做什麼呢?
水陸儀文
水陸齋為普度盛典,《金山儀文》①,相傳昔於大藏放光。今藏無此文,世遠不可考,未知盡出梁武皇祐律師②否?若夫始終條理,詳而有章,凡聖交羅,約而能盡,辭理雙得,則四明磐師③所輯六卷之文最為允當。況金山者費廣而難舉,四明者財省而易成,正應流通無盡。而舉世莫之行,浙諸郡亦莫之行,唯本境僅行之,而又不直按其原本,增以閑文,雜以冗舉,反於緊要處疏略,可慨也。但第五卷說法開導處,備陳三觀之旨,稍似過於繁密。更得簡直易曉,則幽明愚智,兼利不遺,盡美矣!復盡善矣!
【註釋】
①金山儀文:即《金山寺水陸儀文》。據宋宗鑒《釋門正統》卷四載:「所謂水陸者,因梁武帝夢一神僧告曰:‘六道四生,受苦無量,何不作水陸(大齋)普濟群靈?’帝因志公之勸,搜尋貝葉,早夜披覽;及詳阿難遇面然鬼王建立平等斛食之意,用制儀文,遂於潤州(今江蘇鎮江)金山寺修設。帝躬臨地席,詔僧祐律師宣文。」
②祐律師:南朝梁代京師建初寺僧祐律師。江蘇江寧人,俗姓俞。出家揚都建初寺,後受業於法穎律師,精通律部。梁武帝深加禮敬。凡有關僧事之疑皆敕師審決。天監十七年(518年)於建初寺示寂,世壽七十四。
③四明磐師:南宋志磐禪師,號大石。居浙江寧波四明山福泉寺,學天台教觀,紹隆歷代諸祖正統,顯揚大教,作《宗門尊祖儀》一篇,並編述《佛祖統紀》,另有《法界聖凡水陸勝會修齋儀軌》六卷。
【譯文】
水陸齋法會本為普度盛典。而《金山水陸儀文》,相傳從前曾於大藏經中放光。但現在檢閱大藏經中並無此文。年代久遠,已無法考證。不知如今所用的《金山儀文》,是否完全出自當時梁武帝、僧祐律師所製定的?若論全篇始終有條理,詳明而有章法,凡聖交替羅列,既約略而又能罄盡,能夠達到辭理雙得,則以南宋四明山誌磐法師所輯《法界聖凡水陸勝會修齋儀軌》六卷儀文最為允當。況且按照《金山儀文》建立法會,費用多而難以舉行,若依四明的《法界聖凡水陸勝會修齋儀軌》,費用少而容易成辦。有這種種好處,正應長久流通,然而絕大部分地區沒有人遵行,就連浙江本省許多區域也沒有人應用。僅四明山本境有人依此舉行,卻又不直接按照原本,特意增加一些閑文,摻雜一些多餘的舉動,反而於一些緊要處把它省略了。真是可嘆啊!但在第五卷說法開導處,備陳三觀之旨,似稍過於繁密,如果行文更能簡明扼要一些,則無論幽明愚智,都能兼利。不但可說盡美,而且也可謂是盡善了。




















玄奘大師
大安法師
界詮法師
聖嚴法師
憨山大師
紹雲老和尚
智者大師
來果老和尚
道證法師
蕅益大師
夢參法師
如瑞法師
弘一大師
省庵大師
妙蓮老和尚
其他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