蔬食上賓
一貴人齒高而爵尊,有上賓至,留飯。賓意其盛饌也。則糲飯及菜羹一器而已,無兼味。賓大嘆服。今富家待客,烹炮煎炙羽毛鱗介①等種種眾生,大非也。或難曰:「《易》言‘大烹以養聖賢②’者,何也?」噫!獨不聞「二簋可用饗③」,亦《易》之明示乎?而僧家雖不宰殺,素饌多品,亦非所宜也。或又難:「盂蘭盆盡世甘美,以供賢聖僧者,何也?」噫!獨不聞貧母以殘汁奉辟支而感生天之福④,亦內典之明示乎?在心不在物。
【註釋】
①羽毛鱗介:羽毛,泛指鳥獸。鱗介,泛指有鱗片介甲的水生動物。
②大烹以養聖賢:出自《易經·鼎卦》。意謂大量烹飪食物以供養聖賢。
③二簋可用饗:出自《易經·損卦》。意謂只要有誠意,兩竹盤的祭品就足以用來祭祀。
④貧母以殘汁奉辟支而感生天之福:出自《佛說摩訶迦葉度貧母經》。
【譯文】
有一位年高位尊的大員,某天他府上來了一位上賓,會晤後大員留上賓一起用餐。賓客以為像主人這樣的貴族世家,府上必將備辦豐盛的筵席款待。不意擺在面前的只是粗米飯及菜羹一碟而已,再沒有其它可口的菜餚。這位上賓不由得大為嘆服。現今富有的人家招待賓客不惜水陸雜陳,將羽毛鱗介等種種眾生加以烹、炮、煎、炙,做成千饈百味,實在大錯啊。有人質問:「《易經》有言‘大烹以養聖賢’,這該怎麼解釋?」唉!難道沒有聽過「二簋可用饗」,不也是《易經》上的明示嗎?雖然僧戒殺生,倘若刻意備辦多種素饌,也是不合宜。又有責難說:「盂蘭盆會上盡集世間甘美百味,以供賢聖僧,又如何解釋呢?」唉!難道沒有聽說貧母以殘汁奉施辟支佛而感生天之福,這不也是佛經中的明示嗎?供僧功德是在心不在物啊。
李卓吾(一)
或問:「李卓吾①棄榮削髮,著述傳海內,子以為何如人?」答曰:卓吾超逸之才,豪雄之氣,吾重之。然可重在此,可惜亦在此。夫人具如是才氣,而不以聖言為量、常道為憑,鎮之以厚德,持之以小心,則必好為驚世矯俗之論,以自娛快。試舉一二:
卓吾以世界人物俱肇始於陰陽,而以太極生陰陽為妄語。蓋據《易·傳》「有天地然後有萬物」,而以天陰地陽、男陰女陽為最初之元本,更無先之者。不思「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同出夫子傳《易》之言,而一為至論,一為妄語,何也?乃至以秦皇②之暴虐為第一君,以馮道③之失節為大豪傑,以荊軻、聶政④之殺身為最得死所;而古稱賢人君子者,往往反摘其瑕纇,甚而排場戲劇之說,亦復以《琵琶》⑤《荊釵》⑥守義持節為勉強,而《西廂》⑦《拜月》⑧為順天性之常。噫!《大學》言:「好人所惡,惡人所好,災必逮夫身。」卓吾之謂也。惜哉!
【註釋】
①李卓吾:明朝李贄,號卓吾。福建晉江人。曾任雲南姚江知府。後棄官,公開以「異端」自居。寄寓湖北黃安、麻城,日引士人講學,雜以婦女。卑侮孔孟之道。晚年北遊濟寧等地,為給事張問達所劾,下於獄中,自刎而死。
②秦皇:即秦始皇。姓嬴,名政。為實行專制統治,銷毀民間兵器,焚書坑儒,嚴刑苛法,以致民不聊生。
③馮道:五代時河北人,字可道。年少好學,能詩文,長於行政事務,而不問軍事,不卷入權力傾軋,明哲保身。歷事後唐、後晉、後漢、後週四姓十君,在相位二十餘年,未嘗諫諍,自號「長樂老」。曾作《長樂老自敘》,陳己官爵以為榮,人皆鄙之。
④荊軻、聶政:二人皆為戰國時的刺客。荊軻因刺秦始皇不遂,被殺死。聶政入相府刺死相國俠累後,自殺而死。
⑤琵琶:即《琵琶記》,南戲劇本。元朝高則成作。內容描寫蔡伯喈別妻趙五娘赴京應試,高中狀元而招贅於牛相府。後家鄉饑荒,五娘抱琵琶彈唱行乞進京尋夫,最後得牛女之助,始得團圓。
⑥荊釵:即《荊釵記》,南戲劇本。元朝柯丹丘作。描寫南宋詩人王十朋與錢玉蓮二人以荊釵為聘而成親,十朋上京應試,修書回家,被財主孫汝權改為休書,以致玉蓮投江自殺,幸又遇救,幾經波折,最後夫妻團圓。
⑦西廂:即《西廂記》,雜劇劇本。元朝王實甫作。描寫書生張珙在蒲東普救寺遇見崔相國的女兒鶯鶯,兩人產生愛情,通過侍女紅娘的協助,終於結成夫婦。
⑧拜月:即《拜月亭》,雜劇劇本。元朝關漢卿作。描寫書生蔣世隆在戰亂中遇少女王瑞蘭,結為夫婦。王父因門第差別,拆散婚姻,後蔣世隆考中狀元,兩人終於團圓。
【譯文】
有人問:「李卓吾捨棄榮華而削髮為僧,他的著述流傳海內,你認為這個人怎麼樣?」我答說:卓吾這個人具有超逸之才,豪雄之氣,我很看重他。然而可看重的在此,令人扼腕嘆惜的也即是此。通常像他這樣具有才氣的人,如果不以聖人的言教為修身行道的準繩,不斷培植厚德,保持謹慎小心,則必定喜歡出風頭,造出驚世矯俗的論調,借此以自娛稱快。試舉一二:
卓吾認為凡世界人物都是起始於陰陽,而以「太極生陰陽」為妄語。他依據《易經·序卦傳》「有天地然後有萬物」這句話立論,因而以天陰地陽、男陰女陽為最初的元本,再沒有比這更早的。他沒有想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這一句,同是出自孔夫子《易經·系辭上傳》中所說的話。然而一句奉為至論,另一句卻貶為妄語,這是什麼意思呢?乃至於把秦始皇的暴虐稱為「天下第一君」,把馮道的失節稱為「大豪傑」,以荊軻、聶政的殺身取禍稱為「最死得其所」。而古人所稱讚的賢人君子,往往對他們的微小過失卻百般挑剔。甚至對於排場戲劇的評議,也是將《琵琶記》《荊釵記》裡面守義持節的人視為勉強,反而把《西廂記》《拜月亭》這一類有違禮教的苟合稱為順天性之常。唉!《大學》上說:「喜好人們所厭惡的,厭惡人們所喜好的,災禍必然會降臨到他身上。」這句話似乎就是針對卓吾這種人說的。可憐啊!
李卓吾(二)
或曰:「子以成敗論人物乎?」曰:「非然也。夫子記子路①不得其死,非不賢子路也,非不愛子路也。行行兼人②,有取死之道也。卓吾負子路之勇,又不持齋素而事宰殺,不處山林而游朝市,不潛心內典而著述外書,即正首丘③,吾必以為幸而免也。雖然,其所立遺約,訓誨徒眾者,皆教以苦行清修,深居而簡出,為僧者當法也。蘇子瞻譏評范增④,而許以人傑,予於卓吾亦云。」
【註釋】
①子路:孔子的弟子。魯國人,姓仲,名由,字季路。性直爽勇敢。孔子任魯國司寇時,他被任為季孫氏的家臣,後任衛大夫孔悝的家臣,在貴族內訌中被人殺死。
②行行兼人:《論語·先進第十一》:「子路,行行如也。」鄭玄註:「行行,剛強之貌也。」 《論語·先進第十一》又云:「由也兼人。」鄭玄註:「子路務在勝尚人。」
③正首丘:傳說狐死時,頭猶向著巢穴。後因稱人死後歸葬故鄉為「歸正首丘」。比喻不忘故土,懷念故鄉。
④范增:楚漢相爭時,為項羽主要謀士。曾屢勸項羽殺劉邦,項羽不聽。後項羽中劉邦反間計,削其權力,他忿而離去,於途中病死。
【譯文】
有人問:「你大概是以成敗論人物吧?」我答道:「不是的。孔夫子預記子路不得善終,這並不是貶抑子路不賢,也並非夫子不愛子路。而是子路性格過於剛強好勝,這是他招致不得壽終的原因。卓吾具有子路之勇,雖剃髮為僧,卻又不持齋素而殺生食肉,不居住山林而雲遊於朝市,不潛心內典而著述外書,像他這種人能得于歸葬故鄉,我也認為是他的僥倖。即使如此,他所立的遺約,訓誨徒眾,皆教以苦行清修,深居而簡出,這是僧人所當取法的。蘇子瞻(即蘇東坡)譏評范增,而又嘉許他為人傑,我對於卓吾也同樣有這種看法。」
中庸性道教義
妙喜以《中庸》性、道、教,配清淨法身、圓滿報身、千百億化身,體貼和合,可謂巧妙。細究之,則一時比擬之權辭,非萬世不易之定論也,作實法會則不可。何也?彼以仁義禮智言性,豈不清淨,然非法身纖塵不立之清淨也;彼以事物當然之理言道,豈不圓滿,然非報身富有萬德之圓滿也;彼以創製立法化民成俗為教,豈無千百億妙用,然一身之妙用,非分身千百億之妙用也。大同而小異,不可以不察也。或曰:「仁義禮智,《孟子》之言也,《中庸》止言天命而已。」予謂至誠能盡其性,而繼之以寬裕溫柔十六字,非仁義禮智而何?故曰孟軻受業子思之門人也,不可不察也。
【譯文】
妙喜禪師以《中庸》開頭所說的性、道、教,配清淨法身、圓滿報身、千百億化身,體貼和合,可稱得上巧妙。然而仔細加於推究,妙喜禪師這種說法也只能算是一時比擬的權宜之辭,不是萬世不易的定論,如果把它當作實話去領會則不可以。為什麼呢?他將仁義禮智稱為性,誰能說不清淨?然而不是法身纖塵不立的清淨;他將事物當然之理稱為道,誰能否定不圓滿?但這不是報身富有萬德的圓滿;他將創製立法、化民成俗稱為教,誰能說它沒有具有千百億妙用?不過這只是出於一身的妙用,並非分身千百億的妙用。似這些大同而小異的地方,不能不細心明察呀。有人說:「仁義禮智,是出自《孟子》之言,《中庸》只說天命而已。」我認為《中庸》「至誠能盡其性」之後,繼之以「寬裕溫柔、發強剛毅、齊莊中正、文理密察」這十六字,不是仁義禮智是什麼?由此可知孟軻是受業於子思,這一點也不能不察啊。
趙清獻①
公嘗自言:「晝之所為,夜必焚香告天,不敢告者則不為也。」吾以為如是之人乃可學道。後得法於蔣山泉禪師,有「一聲霹靂頂門開,喚起從前自家底」之句,以如是精誠之心地而參扣自心,其得悟非偶然也。若夫身雖歸佛,心不合天,止是遊戲法門而已。
【註釋】
①趙清獻:名忭,字閱道。北宋衢州西安(今浙江衢縣)人。仁宗景佑初任御史,彈劾不避權勢,時稱鐵面御史。常以一琴一鶴相隨。為政簡易,長厚清修。日所為事,夜必衣冠焚香以告於天。年四十餘,係心祖道。政事之餘多宴坐,一日忽聞雷霆,大悟,乃作偈云:「默坐公堂虛隱幾,心源不動湛如水;一聲霹靂頂門開,喚起從前自家底。舉頭蒼蒼喜復喜,剎剎塵塵無不是。中下之人不得聞,妙用神通而已矣。」年七十二,以太子少保告老,七十七歲卒,謚號「清獻」。
【譯文】
北宋趙清獻曾說:「白天所做的事,到了晚上必焚香告天,凡不敢告的事,則不敢為。」我認為像清獻這樣的人方可以學道。後來果然得法於蔣山法泉禪師,大悟之後,作有「一聲霹靂頂門開,喚起從前自家底」偈句。他能以如此精誠的心地參究自心,則他的得悟絕非偶然。有些人身雖歸依佛,存心卻不合天理,只是把修道當作遊戲法門罷了。
經債
烏鎮利濟寺,有僧師徒二人,俱稱謹厚。托以經懺者日益眾,因致饒裕,而吝嗇,不自享用,亦不布施。後得疾,族人迎歸調治。俄而謝世,平生積貯盡為族有。十年後,現夢於所親曰:「經懺未完者,陰府考較甚急,苦不可言。人世所傳,閃電光中認字讀還,信不誣也。」筆之,以誡夫應緣者。
【譯文】
浙江烏鎮利濟寺住有師徒二位出家人。由於師徒二人謹慎厚道,來寺請求做經懺的一天比一天多。老師父漸漸富足起來了,但是他的性情卻越來越慳吝小氣。儲存的錢既捨不得自己享用,又不肯布施他人。後來得病,他的族人迎接他回家鄉調治。不久他便辭世,平生所積蓄的錢財盡落入族人手中。十年後,該亡僧託夢對他的親友說:「經懺沒有完整的人,陰府考核極嚴,所受懲罰苦不堪言。世間有傳說趕經懺的人,經文若有差錯脫落,到了陰間,要借打雷閃電光中認字讀還。確實不是捏造的啊。」這情形實在太可怕了,因而我記下以警誡從事經懺的應赴僧。
淨土壽終
或問:「第二願云:‘國中天人壽終,更無生三惡道者。’則有生有死,特不墮落耳,何謂生彼國者皆無量壽?」曰:「後不雲乎?‘國中天人壽皆無量,除其本願,願出度生者。’《十疑論》亦曰:‘生彼國土,得無生忍已,還來此世救苦眾生。’則悲願行化,非此土死生比也。」
【譯文】
有人問:「四十八願中的第二願:‘國中天人壽終,更無生三惡道者。’據這句願文看來,西方淨土仍有生有死,只是不墮落罷了,為何稱往生彼國的人都是無量壽?」我解釋道:「經文後面第十五願不是還有言:‘國中天人壽皆無量,除其本願,願出度生者。’智者大師《淨土十疑論》也說:‘生彼國土,得無生忍已,還來此世救苦眾生。’可見第二願中的‘壽終’,是菩薩悲願行化,不能與此土的死生相比。」
龍舒①往生
或問:「居士臨終立化,其往生之祥,昭灼如是,而所輯《大彌陀經》不免抄前著後抄後著前,此一失也。又宋景濂②謂居士於《金剛經》不用昭明③三十二分,無論矣,亦不依天親④、無著⑤所定,而另為品第,此二失也。似於《觀經》讀誦大乘往生正因未協,而立化者何?」答:「此雖有過,然其平日念佛求生至真至切,至誠至篤,自利利他,功德非細,小疵不足掩其大善。尚有帶業往生者,何疑於龍舒?或其品位不能與上上流,則未可知矣。」
【註釋】
①龍舒:南宋王日休,龍舒人。字虛中,又稱龍舒居士。高宗時任國學進士。其為人端靜簡潔,博通經史,後專修淨業,布衣蔬食,日課千拜。紹興三十年(1160年)校輯《大阿彌陀經》,歷三年完成,全書共五十六分,現收於藏經中。並著《龍舒淨土文》十卷勸世。臨終自知時至,高聲念佛,感佛來迎,站立往生。
②宋景濂:明朝浙江金華浦江人。名濂,字景濂。平居學佛,自號「無相居士」。明太祖傾心內典,每召景濂與之究論佛經奧義。後蓮池大師輯景濂之文為《護法錄》,其所譔沙門塔銘,憨山大師稱為當代僧史。
③昭明:南朝梁武帝蕭衍的長子。諱統,字德施。資性聰睿,二歲即立為皇太子,三歲讀《孝經》《論語》,五歲遍誦五經。及長,與父武帝均篤信佛教,遍覽眾經,深究教旨。相傳將《金剛經》分為三十二品,即為昭明太子所創始。著有《文集》二十卷,又編譔《古今典誥文言正序》十卷、《英華集》二十卷、《文選》三十卷等。
④天親:即世親菩薩。北天竺人,生於公元四至五世紀間。初研學小乘,兼通《大毗婆沙論》之義,作《俱舍論》。後因其兄無著菩薩之示誨,於是造《唯識論》等諸大乘論,弘宣大教,壽八十,寂於阿逾闍國。
⑤無著:天親菩薩之兄。生於公元四至五世紀間,古印度大乘佛教瑜伽行派創始人之一。與天親菩薩各造有《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論》。
【譯文】
有人問:「南宋龍舒王日休居士臨終立化,他往生時所現的祥瑞是如此顯著,而他所輯的《大阿彌陀經》不免抄前著後、抄後著前,這是他的過失之一。又據宋景濂批評龍舒居士對於《金剛經》不採用昭明太子所判的三十二分,這姑且不論,可是他也不依據天親、無著二位菩薩所定的分段,而把一部《金剛經》另為品第,這是他的又一過失。有此二失,似於《觀無量壽經》中讀誦大乘為往生正因不符合,然而他卻能站著往生,這是為什麼?」我答:「你所舉的這二點確實是他的過失,可是龍舒居士平日念佛求生淨土的心行至真至切,至誠至篤,自利利他,功德不小,縱有小小疵瑕不足以掩蓋他的大善。淨土法門中尚且有帶業往生的,我們對龍舒居士還有什麼可懷疑的?或許他的品位不能達到上上品,則未可知矣。」
直受菩薩戒
予著《戒疏發隱》中,言必先受五戒、十戒、二百五十戒,然後受菩薩十重四十八輕戒。有講師憤然不平曰:「何以不教人直受菩薩戒,而迂曲如是?佛記末法中,有魔王混入吾法而壞吾法,今其人矣!」予不答。講師卒,其徒理前語,欲集諸僧諸宰官居士等,設大會而作辯難。予亦不答。有代予答者曰:「無以為也。不觀彼所引《菩薩善戒經》乎?經云:‘譬如重樓四級,自下而上,次第歷然,不可躐等。受戒亦然。’經語也,無以為也。」其人乃止。
【譯文】
我在所著的《梵網經菩薩戒疏發隱》中,曾說明出家人必先受五戒、十戒、二百五十戒,然後才可以進受菩薩十重四十八輕戒。有講經的法師看到這一段文字後,憤憤不平地說:「為什麼不教人直接受菩薩戒,何必這樣拐彎抹角?佛曾預言末法中有魔王混入我法門中破壞正法,如今此人便是。」我也懶得回答。這位講經法師死後,他的弟子又提起乃師以前的話題,並準備召集諸山長老大德及諸宰官居士,舉行大會與我辯論。我仍不理他。其後有人代我對他解答說:「你別太自以為是。你難道沒有看到人家所引證的是《菩薩善戒經》嗎?經文云:‘不具優婆塞戒得沙彌戒者,無有是處。不具沙彌戒得比丘戒者,亦無是處。不具如是三種戒者得菩薩戒,亦無是處。譬如重樓四級次第,不由初級至二級者,無有是處。不由二級至於三級,不由三級至四級者,亦無是處。’這是佛經原文,你還要跟人家辯什麼呢?」那人聽了才沒話可說了。
刑戒
大長者呂叔簡①作《刑戒》,鄒南皋先生梓之,予跋之。茲傳聞一事甚奇。某官者,素酷暴,動輒行笞②數十下,酸楚之聲震地,若罔聞者。有道人排闥入,直立廳事,瞋目而指之。某官大怒,呼左右極力笞之。忽後堂大叫公子為鬼擊,幾斃。某官張皇退堂入內,則其子自言:「若有鬼神巨棰棰我,皮破肉爛,血漬雙股,痛不可忍。」急遣人至廳,被笞人已失所在。乃號啕大哭,舉身自擲,頭面皆損。
噫!彼道人者,其天神乎!人皆有父母,人之子,己之子,均子也,奈何己子如珍,他子如草,於心安乎?又一尊官愛幼子,每日令屠者進一豬胃,胃瘦則大怒,笞責屠,傷重,調治兩月乃愈。有居家嚴刑以待婢僕,亦復如是。愚謂《刑戒》一書,當布之四方、傳之百世可也。
【註釋】
①呂叔簡:明朝學者呂坤,河南寧陵人,字叔簡,號心吾,一號新吾。萬曆二年進士,官至刑部侍郎。著有《去偽齋文集》《呻吟語》《四禮約言》等。
②笞:古代用竹板或荊條打人脊背或臀腿的刑罰。
【譯文】
大長者呂叔簡著《刑戒》,鄒南皋先生擬將此書刻版印行,請我寫一篇跋文。該書中記述一件離奇古怪的事。傳聞某位官員生性殘酷凶暴,動輒對犯人施行笞刑,一打便是數十下,遭毒打的人痛楚號叫之聲震動大地,他如同沒有聽見。某日這位官員又在對犯人用刑時,忽有一位道人推門進來,直立在公堂之上,狠狠地瞪著眼睛並戟指著官員。某官大怒,呼左右差役對犯人極力拷打。忽聽後堂大聲叫喚,言公子為鬼所擊,快要死了。某官慌忙退堂入內,他的兒子哭訴說:「好像有鬼神用巨棰棰我,如今已是皮破肉爛,血漬雙股,痛不可忍。」官員心知必是道人所為,急派人到廳堂想留住道人,可是道人以及被打的犯人皆已不知所蹤了。某官號啕大哭,舉身自僕於地,撞得頭破血流。
噫!那位道人大概是天神吧!人人都有父母,別人的兒子,自己的兒子,同樣是兒子啊,為什麼視自己的兒子如寶貝,看他人的兒子如草芥,這樣於心能安嗎?又有一尊官疼愛幼子,每天令屠夫呈進一個豬肚,有一天由於屠夫送來的豬肚稍小點,這位官員當即大怒,命人用竹板重責屠夫。屠夫被打致重傷,經調治兩月才康復。有些豪貴人家以嚴刑對待婢僕,往往也是這個樣子。因此我認為《刑戒》一書應當流布四方,並傳之百世才好啊。
不願西方(一)
或問一僧:「公願生西方否?」曰:「吾不願也。乃所願,來生著綠袍①,一妻一妾而處室也,此即吾之極樂國也。」問者嘿然。以告予,予謂人各有志,志在富貴,何西方之為?雖然,富貴雖非道人美事,而亦須修頑福以得之。倘不修福,未必得為綠袍郎,而或作綠衣②人也;未必配淑女於名門,而或納六禮③於齊人也。猶未也,倘有業焉,且不得為綠衣人,而或為金衣公子④之流,事未可知也;且不得納禮於齊人,而或依棲於圉人⑤、校人⑥、庖人⑦,事未可知也。猶未也,倘業重焉,金衣或變而為赤鍱⑧焉,事未可知也;圉人校人庖人或變而為阿旁⑨焉,事未可知也。悲夫!
【註釋】
①綠袍:古代低層官吏所穿的綠色衣袍。
②綠衣:原為《詩·邶風》的篇名。其詩首二句為「綠兮衣兮,綠衣黃裡。」後以「綠衣」喻妾。
③六禮:古代婚禮所包括的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等六種禮數。
④金衣公子:指黃鶯。據《開元遺事》記唐明皇於禁苑中見黃鶯,呼為金衣公子。
⑤圉人:養馬的人。
⑥校人:養馬官。
⑦庖人:指廚師。
⑧赤鍱:鍱,用金銀銅鐵錘打成的薄片。《溈山警策句釋記》云:「良由自無淨信,慢法輕衣,現前袈裟離體,當來鐵鍱纏身。」
⑨阿旁:旁,指旁生,即畜生。上自龍獸禽畜,下及水陸昆蟲,皆是業輪惡趣,非人天之正道,故稱旁生。
【譯文】
有人問一位僧人:「你願意往生西方嗎?」僧人回答道:「我不願往生。但願來生做一名小官,有一妻一妾相伴,這就是我的極樂國啊。」問的人驚愕不語。其後將這事向我轉述。我認為人各有志,有人志在富貴,怎麼會發願往生西方呢?即便這樣,富貴雖不是道人美事,也須修頑福才能得到。如果不修福,未必能得為「綠袍郎」,說不定只能作「綠衣人」;未必能配得名門淑女,也許只能納六禮於民女。這些都還不一定呢,如果造有罪業,恐怕連作「綠衣人」都沒有資格,也許只能為「金衣公子」之流,這也很難說;或者連納禮於民女都不可能,只能依棲於圉人、校人、庖人,這也是難以預料的。這些還不一定呢,如果所造的罪業深重,「金衣」或許還會變成「赤鍱」,這也未必不可能;恐怕連圉人、校人、庖人也不可得,只能成為阿旁,這也是說不定的啊。真是可悲!
不願西方(二)
又問一僧:「公願生西方否?」曰:「吾不願,亦不不願。東方有佛吾往東方,西方有佛吾往西方;南北上下,亦復如是。吾何定於西方也?」
又問一僧:「公願生西方否?」曰:「八金剛抬我過東方吾不來,四天王抬我過西方吾不去。吾何知所謂東西也?」
合而觀之,前之一人,汩沒於五濁者也;此二人者,一則隨生,一則無生。雖然,曰隨生,未必其真能作主而不被業牽也。曰無生,未必其真得無生法忍而常住寂光也。如未能,則戲論而已。又未能,則大言不慚而已。難矣哉!
【譯文】
又問一位僧人:「你願意往生西方嗎?」這位僧人答稱:「我不願,但也不能說完全不願。東方有佛我往東方,西方有佛我往西方,南、北、上、下也是這樣。我何必一定要願生西方呢?」
又問另一僧人:「你願意往生西方嗎?」這位僧人回答道:「即使有八金剛抬我過東方我也不來,有四天王抬我過西方我也不去。何必執著分別什麼東方西方呢?」
對以上這三則答語進行綜合分析,則上文那位僧人,是甘心沉沒於五濁惡世的人;這二位僧人,一位是隨意往生,另一位僧人是無生。盡管如此,自認隨意往生的人,未必真能作主而不被業緣所牽;自詡無生的人,未必真的已證無生法忍而常住寂光。如果沒有隨意往生的能力,則所言不過戲論而已。又若未能證得無生,則其所說直是大言不慚罷了。佛說此法門為難信之法,確實是難啊!
平侍者
平侍者①久侍太陽②,稱有悟入。奈何於後首創異議,徙太陽之塔,出其遺體,行破腦之慘毒,生報虎口,死入泥犁。則知其悟處,不過依稀見解、得少為足而已,何有真悟徹人而反作此大逆不道之事乎哉?淺解當悟,禍至此極,可戒也。
【註釋】
①平侍者:北宋湖北太陽山警玄禪師的弟子。為人居心不正。後毀師滅祖,死於虎口。
②太陽:北宋太陽山警玄禪師。湖北武昌人,俗姓張。禮金陵崇孝寺智通禪師出家,後游化諸方,至湖南梁山參謁緣觀禪師,承嗣其法。又繼湖北太陽山慧堅禪師之法席。大中祥符年間,為避國諱,改名警延,其後住太陽山。謚號「明安大師」。
【譯文】
北宋平侍者久侍湖北太陽山警玄禪師,自稱有所悟入。不料他後來首先提出異議,毀壞警玄禪師的靈骨塔,並將禪師的遺體拉出來,慘毒地用鋤頭鐝破其天靈蓋,結果現生報應死於虎口,死後墮入地獄。由此可知他所悟的不過依稀見解、得少為足罷了,哪有真正徹悟的人會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呢?把淺解當作悟入,禍害竟然慘酷至此,學人當引以為戒啊。
四果
紫陽真人謂四果人奪捨投胎,身有敗壞,不免離一捨入一捨。故其言曰:「若解降龍並伏虎,真金起屋幾時枯也。」夫初果七返生死,二果名一往來,猶可以胎論;三果已名不來;而四果則見思惑盡,不受後有,三明六通①,號阿羅漢,又何用奪捨為?紫陽仙學超越倫類,《悟真》諸書多談理性,而為此言,似於內典未甚精究耳。噫!真金起屋,特不枯耳,寧思金不度火也與哉?
【註釋】
①三明六通:阿羅漢所具之德。三明,即宿命明、天眼明、漏盡明。六通,即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漏盡通。《觀無量壽經》:「聞眾音聲讚歎四諦,應時即得阿羅漢道三明六通具八解脫。」
【譯文】
紫陽真人張伯端認為修學佛法證小乘四果的人屬於奪捨投胎,身有敗壞,不免離一捨入一捨。所以他在《悟真篇》中稱述:「投胎奪捨及移居,舊住名為四果徒。若解降龍並伏虎,真金起屋幾時枯。」然而依佛經解釋,證初果須陀洹的人,於欲界之天上人間往返七次受生;證二果斯陀含名一往來,即由天上至人間一度受生,這還可以說有投胎這回事;證到三果阿那含已名不來,即不再來欲界受生;證到四果,則見惑、思惑皆已斷盡,不受後有,具足三明六通,號稱阿羅漢,又哪還需要奪捨呢?紫陽真人對仙學確有超群拔類的造詣,他所著的《悟真篇》等諸書多談理性,然而從他的這種見解看來,似乎他對於內典沒什麼精究。唉!真金起屋當真不枯嗎?難道沒有想到金不能勝過火嗎?
遺教經
世人臨終為言以示子孫,謂之遺囑,而子孫執之以作憑據,世守而不變者也;況三界大師,四生慈父,說法四十九年,最後之遺囑乎?為僧者,所當朝誦暮習,師授徒傳,終身奉之而不可一日廢忘者。乃等之以童蒙之書,置之閑處,不復論究,豈非如來之逆子、佛法之頑民也哉?
【譯文】
世人在臨終時留言垂示子孫,稱為遺囑,而子孫將此遺言當作處世為人的憑據,世代遵守而不改變;何況佛是三界大師,四生慈父,說法四十九年最後的遺囑呢?僧人理當朝誦暮習,師授徒傳,終身奉持而不可一日廢忘。然而也有人把《遺教經》當做類似童蒙的書擱置一邊,不願加於深研細究,這豈不是如來的逆子、佛法的頑民嗎?
四十二章經(一)
四十二章經譯於騰蘭二師,更無再譯。今世傳二本,大同而小異,餘不必論。但其較量設供優劣,藏本則始於凡夫,而終於化其二親。守遂①師解本,則始於惡人,而終於無修無證者。考其文義,藏本頗為未安,遂本文義俱暢。藏本又云飯辟支佛不如化其二親,何又言飯善人功德最大?既功德為最,何又云飯善人不如飯一持五戒者?前後文義自相矛盾。又曰事天地鬼神,不如孝其二親。夫辟支佛尚不及二親,又何況天地鬼神也?而遂師必無自撰佛經之理,其本必有所自,故知流通藏外者未必無善本,而不必全執藏本以為折衷也。予著《梵網發隱》,亦得一本於古寺中,與天台疏文符契,於藏本反有參差處,《發隱》凡例中已申明之,今更為專憑藏本者告雲。
【註釋】
①守遂:北宋守遂禪師。遂寧(今屬四川)人,俗姓章。年二十七出家,參隨州大洪報恩禪師得法,後繼席大洪。撰有《溈山警策注》《四十二章經註》。
【譯文】
《四十二章經》譯於後漢迦葉摩騰、竺法蘭二師,以後更無再譯。現在世間傳有二種譯本,從內容上看大同而小異。其餘的暫且不去論它,今僅就其中較量設供優劣這一章作對比:藏本是從施飯於凡夫開始,而終於化其二親;據北宋守遂禪師的註解本,卻是從施飯於惡人開始,而終於無修無證者。考究這二種不同文義的版本,頗覺得藏本不夠妥善,而遂本文義通順。藏本有「飯辟支佛不如化其二親」,為何又言「飯善人功德最大」?既功德為最,為何又稱「飯善人不如飯一持五戒者」?前後文義自相矛盾。又言「事天地鬼神,不如孝其二親。」然則據藏本上一句經文之意,辟支佛尚且比不上二親,又何況天地鬼神呢?而守遂禪師一定沒有自撰佛經之理,他採用的版本必定有其依據,由此可知未收入《大藏經》而在藏外流通的佛經未必沒有善本,沒有必要全執藏本以為折衷。我著《梵網經菩薩戒疏發隱》時,也曾於古寺中得到另外一種《梵網經》譯本,與天台智者大師《梵網經菩薩戒義疏》中的經文相符合;但與藏本比較,反有參差之處。我在《梵網經菩薩戒疏發隱》凡例中已加以申明,今更為專憑藏本的人稟告。
四十二章經(二)
昔有南都僧某者,以《四十二章經》來武林。按古例,乞諸士夫各書一條勒石。予兄時以養親居家,書付之。逾年,有販其本至杭者,則別易一顯宦名矣。又數年,吾兄忽有南通政之命,於書肆得前本,則復易兄名矣。因感嘆其事,為《詩梓之集》中,有「紗籠事非謬」之句。予為兄言:「僧則誠鄙矣陋矣,獨不聞翟公榜門杜客語①乎?客固不足言,而公亦失厚道矣!」兄謂予:「子之言是也。」遂剷去。噫!僧何苦不汲汲辦己躬下事,奔走貴人之門,作閑傢具,貽笑於時人也。嗟夫!
【註釋】
①翟公榜門杜客語:翟公,西漢京兆下邽(今陝西省渭南縣)人。武帝時為廷尉,賓客盈門;罷官後,門可羅雀。後復為廷尉,賓客欲往,翟公大書其門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
【譯文】
以前南都(南京)有一位僧人某攜一部《四十二章經》來武林(杭州)。按照古例乞請當地有地位有名望的士人各書寫一條刻在石碑上。我的兄長當時因為養親而居家賦閑,也書寫一條交付給他。一年後,有人在杭州購得此《四十二章經》手書拓本,見我兄長手書的那一條已被改換成另一顯宦的署名。又經數年,我兄長忽有南通政的任命,偶然在書肆中看到從前的拓本,發現該拓本中又改回為我兄長的署名。我的兄長因感嘆這件事,在他所作的《詩梓之集》中,寫有「紗籠事非謬」之句。我勸慰兄長道:「那位僧人確實鄙陋,可是你難道沒有聽說西漢翟公題寫門上的杜客語嗎?賓客勢利固然不值得去說他,然而翟公榜門的舉動也有失厚道啊!」我兄長讚許道:「還是你說得對。」於是命人剷去石碑上我兄長的署名。唉!僧人何苦不急切辦自己的道業,偏要奔走於貴人之門,作這些無聊的事,為時人所取笑。真是可嘆!
五條衣
予初出家時,見五條衣①,皆另作簡便小巧者,略按五條大意而已。蓋此原名作務衣也,今悉照七條二十五條之式,雖不失方袍古制,而大有不便。搭此衣止可坐禪諷經禮佛,何堪執作運勞,則五條衣成七條用矣。夫子曰:「麻冕禮也,今也純儉,吾從眾。」必執反古以為高,則書契既立之後,而復為結繩②;桌椅既具之後,而復為席地,曰吾復古也,可乎?今世有碗箸矣,而食必用缽。又匙不便,更參之以箸,尤為可笑。夫缽存之,不忘佛制可也,而不必泥之為日用也。
【註釋】
①五條衣:為出家比丘三種僧衣之一。梵語「安陀會」,華譯為中著衣、中宿衣、五條衣。由五條布片縫製而成,為日常作務或就寢時所著。
②結繩:在文字產生以前,古人用繩子結扣來記事,相傳大事打大結,小事打小結。《易·系辭下》:「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
【譯文】
我初出家時,見五條衣都是另作簡便小巧的,略按五條大意罷了。五條衣原名作務衣,現今完全依照七條、二十五條的式樣,雖然不失方袍古制,卻於營作眾務時大有不便。搭此衣只能坐禪、諷經、禮佛,怎能方便執作運勞?這分明是把五條衣當成七條衣用了。孔子說:「以前用麻布做冠帽,合於禮;現在改用絲綢布做冠比較儉省,禮是主張寧儉勿奢的,所以我隨從大家的做法。」如果執定必須恢復古制方為高致,則發明文字之後,還要結繩記事;既有桌椅,還要席地而坐,尤沾沾自炫以為「我這是復古啊」,這怎麼行呢?如今世間通常都是用碗箸吃飯,而僧人吃飯必用缽;又因用匙不便,只好再附帶用筷子,這真是可笑。其實對於缽盂不妨保存著,表示不忘佛制即可,沒必要執定非得用來盛飯才行。





















夢參法師
智者大師
印光大師
玄奘大師
大安法師
如瑞法師
慧律法師
弘一大師
省庵大師
界詮法師
善導大師
妙蓮老和尚
聖嚴法師
蓮池大師
其他法師
憨山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