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造父母恩重經

有偽造二經者,題以「父母恩重」等言,中不盡同,而假託古譯師名。吾友二人各刻其一。二友者,忠孝純正士也,見其勸孝,而不察其偽也。或曰:「取其足以勸孝而已,似不必辨其真偽。」予曰:「子但知一利,而不知二害。一利者,誠如子言,勸人行孝,非美事乎?故云一利。二害者何?一者素不信佛人見之,則彌增其謗:‘佛言如是鄙俚,他經可知矣!’遂等視大藏甚深無上法寶。重彼愆尤,一害也。二者素信佛人,徒具信心,未曾博覽內典,見此鄙俚之談,亦復起疑,因謂謗佛者未必皆非。動彼惑障,二害也。害多而利少故也。況勸孝自有《大方便報恩經》及《盂蘭盆經》,種種真實佛說者流通世間,奚取於偽造者?」

【譯文】

有偽造的二部經,題以「父母恩重」等言,其中內容不盡相同,並假託古代譯經法師的名字。我有二位道友各刻一部。這二位道友都是忠孝純正之士,因見經名是勸孝的,便沒有覺察到這二部經是偽造的。有人認為:「只取它足以勸孝而已,似乎沒有必要去分辨真偽。」我解釋道:「你只知有一利,而不知有二害。所說的一利,確實如你所言,勸人行孝,難道不是好事嗎?這是一利。二害是什麼?第一,如果平常不信佛法的人見到此經,就會更加引起他的譭謗,謂:‘佛經文字如此鄙俚,其它佛經怎麼樣也就可想而知了!’這樣,便把一大藏甚深無上法寶一概等而視之。增重他謗法的愆尤,這是一害。第二,如果是平常信佛的人,稍具一點信心,未曾博覽內典,見此鄙俚之談,也會起疑,認為那些謗佛的人未必都不對。如此則可能觸動他的惑障,這是二害。可見害多而利少。何況佛門勸孝,自有《大方便報恩經》以及《盂蘭盆經》等種種真實佛說的經典流通世間,何必取於偽造的呢?」

修行不在出家

予昔將欲出家,有黃冠語予:「不必出家,只在得好師耳。」予時出家心急,置其語不論。出家後,思彼以延年修養色身為業,得傳而留形久住足矣,何必出家。為僧者,欲破惑證智,上求佛果,下化眾生,則古德皆捨家離俗而作沙門。又彼若志求金丹大道,亦須出家。則彼之言未為當理。但觀今人有未出家前,頗具信心,剃染之後,漸涉世緣,翻成退墮。則反不如居家奉父母,教子孫,得一好師示導正法,依而行之,是如來在家真實弟子,何以假名阿練若為哉?如是,則彼言亦甚有理,又不可不知也。

【譯文】

我以前將要出家時,有道士對我說:「修行不一定要出家,只在得好師。」我那時出家心急,因而將他勸告的話擱在一邊不加理會。出家以後,細思道家是以延年長壽修養色身為業的,只要能得好師傳授,足以留形久住世間即可,的確不必出家。為僧的人希望破惑證智,上求佛果,下化眾生,因此古德都是捨家離俗而作沙門的。況且道教中人如果志求金丹大道,也必須要出家。可見他的話不能算是在理。然而如今觀察有人未出家以前頗具信心,剃髮披染衣之後,漸涉世緣,翻成退墮。則反不如居家奉養父母,教導子孫,得一好師示導正法,依而行之,做一名如來真實的在家弟子,何必掛名於阿練若呢?這樣看來,那位道士的話也確實有道理,這又不可不知呀。

不朽計

世人將平生所作詩文匯為一集,乞諸名人序跋之曰:以此為不朽計也。噫!古之人必也名喧寰宇,昭灼於人之耳目者,乃所著述,方傳之至今。其次焉者,身沒之後,極之數十年間,墨之楮者或覆瓿,而劂之木者或資釜矣,安在其不朽也?必也鐫之鼎彞,篆之碑碣,數百年之後,存者亦不多見矣!即孔子之文章,二帝三王①之典謨訓誥,傳諸萬世無弊,而三災起時,大地須彌、諸天宮殿皆悉碎為微塵,蕩為太虛,安在其不朽也?

真不朽者,其不生不滅之本心乎!此則先天地而無始,後天地而無終。鸞法師曰:「此吾金仙氏之長生也。」予亦曰:「此吾大雄氏②之所謂不朽也。」何不捨世必朽之閑傢具,而求真不朽之正知見也?不此之計,而漫勞其心,其為計也疏矣!

【註釋】

①二帝三王:二帝,指堯帝、舜帝。三王,指夏禹、商湯、周文王。

②大雄氏:為佛之德號。因佛具有大智力,能降伏魔障,故稱大雄。

【譯文】

世人有將平生所作的詩文匯集成冊,乞請當代名人作序、作跋,以為這樣便可以流傳千古不朽。唉!古代名揚天下的人,必具有真知灼見,他們的著述才能流傳到現在。其次一等的人,身死之後,他所寫的書極多傳至數十年間,也許就會被人撕來塞瓶口,而所刻的印板也許被人劈來當柴薪,哪裡能保存到不朽呢?縱然鐫之鼎彞,篆之碑碣,數百年之後,留存下來的也不多見了!即使是孔子的文章,二帝三王的典謨訓誥,足以傳之於萬世而無弊,當三災起時,大地須彌、諸天宮殿全都碎為微塵,蕩為太虛,哪裡還能保其不朽呢?

真正不朽的是各人不生不滅的本心啊!這個本心先天地而無始,後天地而無終。正如曇鸞法師說的:「這才是我們金仙氏的長生啊。」我也稱言:「這是我們大雄氏的所謂不朽啊。」何不放棄世間必朽的閑傢具,而求真正不朽的正知正見呢?不在這方面去計慮,徒然枉費心機,可見這種人的想法也未免太疏忽了!

人不宜食眾生肉

經言靴裘①等物皆不應著,以其日與諸畜相親近也。夫此特著之身外,況食肉則入於身內乎!今人以犬豕牛羊鵝鴨魚鱉為食,終世不覺其非,何也?夫飲食入胃,游溢精氣以歸於脾,其渣滓敗液出大小腸,而華腴乃滋培臟腑,增長肌肉,積而久之,舉身皆犬豕牛羊鵝鴨魚鱉之身也,父母所生之身,現生即異類矣,來生雲乎哉?

夫五穀為養,五菜為充,五果為助,《內經》②語也,人之所食也亦既足矣,而奚以肉食為?既名曰人,不宜食肉。

【註釋】

①靴裘:靴,指用獸皮製作的皮鞋。裘,指皮衣。

②內經:《黃帝內經》的簡稱,是我國現存較早的一部重要醫學文獻。

【譯文】

據佛經上說,凡用獸皮製作的皮靴、皮衣等都不應穿。因為如果身上穿著皮製的衣物,等於每天與諸畜類相親近。獸皮製品只不過是穿在身外尚且不可,何況將諸畜類的肉吞進腹內呢?現在的人歡喜吃豬、狗、牛、羊、鵝、鴨、魚、鱉等動物,從來就沒想到吃肉是不應該的。為什麼呢?凡飲食進入胃中,經過胃的初步消化,又由脾再進一步消化並吸收其營養成份,所剩的渣滓和無用的液體則下移大小腸,最後排出體外。由脾吸收的水谷精華一部份供滋培臟腑的需要,一部份通過經脈運送至全身而增長肌肉。如果是長期吃肉的人,全身細胞都成為豬、狗、牛、羊、鵝、鴨、魚、鱉等動物的混合體了。父母所生的身體,現生便成為異類,來生就更不用說了。

「五穀為養,五菜為充,五果為助。」這是出自《黃帝內經》之語。人類有這許多食物已夠充足了,何必還要以肉為食呢?況且「人者,仁也」,既然是人,理當懷有惻隱仁愛之心,不應該吃眾生的肉。

三難淨土

一人問:「釋迦如來以足指按地,即成金色世界。佛具如是神力,何不即變此娑婆土石諸山穢惡充滿之處,便成七寶莊嚴之極樂國,乃必令眾生馳驅於十萬億佛土之迢迢也?」噫!佛不能度無緣,子知之乎?淨緣感淨土,眾生心不淨,雖有淨土,何由得生?喻如十善生天,即變地獄為天堂,而彼十惡眾生,如來垂金色臂牽之,彼終不能一登其閾也。是故剎那金色世界,佛攝神力而依然娑婆矣!

又一人問:「經言至心念阿彌陀佛一聲,滅八十億劫生死重罪。斯言論事乎?論理乎?」噫!經云:「一稱南無佛,皆已成佛道。」又云:「禮佛一拜,從其足跟至金剛際,一塵一轉輪王位。」今正不必論其事之與理,但於「至心」二字上著倒,惟患心之不至,勿患罪之不滅。事如是,理亦如是,理如是,事亦如是,何足疑也。

又一人問:「有人一生精勤念佛,臨終一念退悔,遂不得生。有人一生積惡,臨終發心念佛,遂得往生。則善者何為反受虧,而惡者何為反得利也?」噫!積惡而臨終正念者,千萬人中之一人耳。苟非宿世善根,臨終痛苦逼迫,昏迷瞀亂,何由而能發起正念乎?善人臨終退悔,亦千萬人中之一人耳。即有之,必其一生念佛悠悠之徒,非所謂精勤者。精則心無雜亂,勤則心無間歇,何由而生退悔乎?是則為惡者急宜修省,毋妄想臨終有此僥倖。真心求淨土者,但益自精勤,勿憂臨終之退悔也。

【譯文】

有一人問:「據佛經上說,釋迦如來用足指按地,即時三千大千世界皆成金色世界。佛既具有這麼大的神力,為什麼不把這娑婆世界土石諸山、充滿穢惡的環境,當下變成七寶莊嚴的極樂國,何必令眾生奔赴於遠隔十萬億佛土以外的極樂國呢?」我答:佛不能度無緣,你知道嗎?必須要有淨緣,才能感生淨土;眾生心不淨,即使有淨土,憑什麼理由得生?譬如修十善,能感生天的果報,自然可以變地獄為天堂;但那些造十惡的眾生,即使如來垂金色臂牽引他們,他們照樣還是不能登上天堂的門坎。是以佛當時雖以神力化此土為金色世界,但因眾生心不淨,剎那之後,依然還是娑婆。

又有一人問:「據《觀無量壽經》上說:‘至心念阿彌陀佛一聲,能滅八十億劫生死重罪。’這句話是論事呢,還是論理?」我答:《法華經》謂:「一稱南無佛,皆已成佛道。」又《萬善同歸集》言:「禮佛一拜,從其足跟至金剛際,一塵一轉輪王位。」你今大可不必去探討它是論事或是論理,只要於「至心」二字上著力,只愁念佛不至心,不愁罪業不除滅。事是如此,理也是如此。理如此,事也是如此,沒有什麼可疑慮的。

又有一人問:「有人一生精勤念佛,到了臨終,只因一念退悔,便不能往生。有人一生積惡,到了臨終,才發心念佛,就能往生。這樣看來,行善的人為什麼反而受虧,積惡的人為什麼反得便宜?」我答:一生積惡,到臨終能夠提起正念的,大概千萬人中不過一人而已。如果不是宿世善根深厚,臨終時痛苦逼迫,神智昏迷錯亂,如何還能提起正念呢?一生積善念佛的人,到臨終而生退悔,這也是千萬人中極個別的。假如有這樣的人,必定是一生念佛悠悠之徒,決不是所謂精勤念佛的人。因為精則心中沒有雜亂,勤則心中沒有間歇,怎麼會生退悔呢?因此我勸那些平生作惡的人應該及早修省,不要妄想到臨終能有這種僥倖。真心求生淨土的人,只要自己更加精勤念佛,不用擔心臨終會生退悔。

念豆佛

僧有募化施主黃豆,每念佛一聲,過豆一粒,一人作之,餘人效之,號為豆兒佛師父。夫世尊教人念佛,制為數珠,何乃不遵佛制,省力事不作,而作此吃力事也?且百八之珠,周則復始,乃至百千萬億而無盡。今一盒之豆,周則復始,亦復無盡,而何為念過之豆置不再用,更換新者?其言曰:「念之至斗至石,送諸庵寺作腐供眾。」亦迂矣!

或曰:「古之人有行之者,如《往生集》所載是也。」曰:彼非數豆,傍人計其念佛多不可計,約之當盈兩載。今糧舶大者,載米千石,兩載則極言其多耳,非數豆如今人也。即實數豆,其心亦不如今人也。

【譯文】

有一位僧人向施主募化黃豆,每念佛一聲,過豆一粒,他一人這麼做,其餘的人也跟著這樣學,號稱為「豆兒佛師父」。其實世尊教人念佛,制為數珠,為什麼不遵佛制?放著省力的事不做,偏要去作這吃力的事呢?況且一百零八粒的佛珠,可以周則復始,乃至百千萬億而無盡。今取一盒豆用以計數,也可以周則復始而至於無盡,為什麼把念過的豆置在一邊不用,再換新的豆?據他說:「念到至一斗(十二市斤)、一石(一百二十市斤),然後送給諸庵寺作豆腐供眾。」這人也真夠迂拙的了!

有人說:「古時的人也有這樣行持的,像《往生集》中也有這樣的記載。」我說,據《南海寄歸內法傳》記有善遇法師「念阿彌陀佛,四儀無闕,寸影非空。計小豆粒可盈兩載」。這是記述他專心念佛,並不是在數豆,旁人計其念佛多至不可計,估量大約可滿兩載。現今運載糧食的大船,能載米千石,兩載是形容他稱念佛號極多的意思,不是像現在的人數豆那個樣子。即使《往生集》中也有記載隋朝宋滿居士計豆念佛積三十石,但他的用心也決不會像現今的人那樣。

真誥①

《真誥》一書,他且弗論,如曹操者,乃與古聖君如堯舜禹湯者同列而為天神,吾不能無疑也。或曰:「閻羅王俄登寶殿,則侍衛森嚴;俄吞鐵丸,則肢體焦爛。安知操之不朝在天堂而晚在地獄也?」是不然。閻王者,其在生亦修福亦造罪,故報如是。操之為人,有惡無善,何得罪福雙報如閻王乎?或更有說,非愚所知。據理評之,若果如斯,胡以寒亂臣賊子之膽,示老猾巨奸之警乎?亦盡信書不如無書之類也已。

【註釋】

①真誥:道教經書名。南朝梁陶弘景編錄。

【譯文】

《真誥》一書,其它方面暫且置之不論,像曹操那樣的人,居然也與古代堯、舜、禹、湯諸聖君同列為天神,對於這一點我不能不懷疑。有人說:「閻羅王一會兒登寶殿,則侍衛森嚴;一會兒吞鐵丸,則肢體焦爛。怎知曹操這種人不會是早晨在天堂而晚上在地獄呢?」我認為這話不對。能當閻王,是由於這個人在生有修福也有造罪,故而果報苦樂參半。論曹操的為人,只有惡沒有善,怎麼會得到罪福雙報如閻王呢?也許還有其它的說法,這就不是我這愚昧的人所能知道了。我只是據理評之。如果確實如《真誥》所說的話,如何能寒亂臣賊子之膽、示老奸巨猾之警呢?這也是「盡信書不如無書」之類啊。

現報(一)

報有三:一者今生作惡,現生受報;二者今生作惡,第二生受報;三者今生作惡,第二生未報,多生以後受報。惟善亦然。報之遲速,蓋各有緣因,但世人見惡者不報,或更昌隆,乃憤憤不平,未知三世之說故也。夫後之二報,人不及見,惟重現報。今姑記現報數事,目擊而非傳聞者:

一人撾笞婢僕,動以百數。一日將一僕繫頸東柱、系足西柱,使伸縮無路,而痛責不休。其父大怒,遄往解放,而囑曰:「汝速去,渠若告汝逃亡,我即告渠忤逆。」遂得生還。後此人亦以己子賣與他家,而自身為鄉宦守門。又一人平生笞人如官府,後亦受官刑,斃囹圄中。

一人中家內室①也,妄費無算,後子女滅盡,老無依賴,為人縫補經絡。一人貴宦子也,驕奢佚游侈費,不知慚愧,後追逐遊僧丐者趁食於諸方。

一人毀訾天神無所顧忌,後為村民所毆,得疾身殞。一人辱詈如來及諸賢聖,皆人不忍聞者,俄而客死於外,不得歸。一人嗔母不悉委財帛,折其供事觀音大士一臂,後走馬湖塘,墮落折臂幾死。

又一人生七女七男,凡生一女,才墮地,即溺殺之,其七男先後相繼亦死,男女十四人無一存者,惟老夫老婦相對哭泣而已。

又數人出家者,我慢自賢,凡時人或有言論,一概呵以為非,乃復輕藐先哲,妄加毀訾,後俱不壽,或惡疾死。姑記之以警狂傲。

【註釋】

①內室:借指婦女。

【譯文】

因果報應大體上分有三種:一是今生作惡,現生受報;二是今生作惡,到第二生才受報;三是今生作惡,第二生未報,多生以後受報。為善的果報也是這樣。報應的時間或遲或速,各有緣因。但世人每見有人今生作惡,現生不受報,或者更昌隆,便憤憤不平。這是不知因果報應通三世的緣故。後二種報應,人看不到,只重視現報。今姑且記現報數事,這是我親眼看到的而不是聽人傳說的:

有一人鞭打婢僕,動不動就打數百下。有一天把一僕人的脖子捆縛在東柱,腳捆縛在西柱,使僕人伸縮無路,而痛責不休。這鞭人者的父親知道了大怒,急往解救,並囑僕人:「你速離去,他如果告你逃亡,我就告他忤逆。」僕人才得於生還。後來這位鞭打婢僕的人也把自己的兒子賣與他人家,而自身淪落為鄉宦守門。又有一人平生打人如同官府拷問犯人,後來自己也受官刑,死在牢獄中。

又一位是中等家庭的婦女,平時妄費無數,後來子女滅盡,老無依賴,給人縫補衣服度日。一位是官宦人家的兒子,平時驕奢佚游,揮霍無度,不知慚愧,後來淪落跟隨遊僧、乞丐到處去混飯吃。

又一人毀罵天神無所顧忌,後來為村民所毆,得疾身亡。一人辱罵如來及諸賢聖,出口皆是令人不忍聽聞的惡毒語,不久客死在外,不得歸葬故里。一人瞋怒母親不把財產盡數交給他使用,便將母親平時所供奉的觀音大士像折斷一臂,後來騎馬至湖塘邊,從馬上墮落下來折斷一臂,幾乎死去。

又一人生有七女七男,每生下一女嬰,即將她溺殺,其後生下七男也都相繼夭折,男女十四人沒有一個存活,只剩下老夫老婦相對哭泣而已。

又有數位是出家人,平時貢高我慢,以賢者自居,凡時人或有言論,一概呵以為非,甚至還輕藐先哲,妄加毀罵,後來這幾人都是短命而死,有的得惡疾而死。姑且記下這些,以警示狂傲不羈的人。

現報(二)

或問:「如來神力不可思議,何不使惡人皆現受惡報,而日兢兢焉不敢為惡也;善人皆現受善報,而日孳孳焉倍復為善也?則無為而天下太平矣!胡慮不及此?」嗟乎!報之有遲速,眾生業報自然如是,雖大聖不能轉速而令遲、扭遲而為速也,惟是叮嚀詔告以因果之不虛,酬償之難逭耳,聞而不信,亦末如之何也已矣!

曰:「永嘉云:‘了則業障本來空。’空則何因果酬償之有?」曰:「汝今了否?」曰:「未了也。」「未了應償宿債。」

【譯文】

有人問:「如來神力不可思議,何不使惡人全都現受惡報,人們每天就會小心翼翼不敢為惡了;善人全都現受善報,人們每天就會勤勤懇懇地加倍為善,這樣便可以無為而治、天下太平了!為什麼沒有想到這一著?」唉!報應有遲有速,這是眾生自然感召的業報,即使大聖也不能轉速而令遲,扭遲而為速啊。唯有將因果報應不虛,一酬一償皆難於避免的道理叮嚀詔告世人,有人聞而不信,佛也對他無可奈何!

有人問:「永嘉大師說:‘了則業障本來空。’既然業障本來是空的,則哪裡還有什麼因果酬償呢?」我反問他:「你如今已了悟嗎?」答:「還未了悟。」「既未了悟,自然應清償宿債。」

念佛人惟一心不亂

或問:「妙喜雲愚人終日掐數珠求淨業,念佛果愚人所為乎?」噫!予昔曾辯之矣。妙喜但言愚人終日掐數珠求淨業,不言愚人終日一心不亂求淨業也。

又問:「古德偈云:‘成佛人希念佛多,念來歲久卻成魔。君今欲得易成佛,無念之心不較多。’無念念佛,奈何以有念念佛?」曰:此為散心念佛而不觀心者勸發語也,不曰歲久而一心不亂者成魔也。未曾念佛,先憂有念,是猶饑人欲飯,先憂飽脹而不食者矣!

又問:「六祖云:‘東方人造惡,念佛求生西方。’意旨何如?」曰:六祖言惡人念佛求生,不曰善人念佛一心不亂者求生也。且惡人必不念佛,其有念佛者偽也,非真念也。喻如惡人修十善求天堂,惡人必不修十善,其有修十善者,偽也,非真修也。曾未有善人一心念佛而不生西方者也。

又問:「古德云:‘捨穢取淨,是生死業。’奈何捨娑婆求極樂?」曰:彼言捨穢取淨者為生死業,不言一心不亂取淨土者為生死業也。子未捨穢,先憂取淨,與前之憂有念同矣!

又問:「禪宗云:‘佛之一字,吾不喜聞。’又云:‘佛來也殺,魔來也殺。’則何為念佛?」噫!彼言佛之一字吾不喜聞,不言一心不亂四字吾不喜聞也。彼言佛來也殺,魔來也殺,不言一心不亂來亦殺也。夫歸元無二,方便多門,是故歸家是一,舟車各行。以舟笑車,以車笑舟,俱成戲論。此理自明,無煩贅語矣。

又問:「近有人言:吾不念佛。良由內有能念之心,外有所念之佛,能所未忘,焉得名道?」噫!彼蓋以獨守空靜為道乎?內有能靜之心,外有所靜之境,不亦能所宛然乎?曷不曰:「一心不亂,則誰能誰所、何內何外也?」吾與爾既修淨土,止愁不到一心不亂田地;若一心不亂,任他千種譏萬種謗,當巍巍不動如泰山耳,更何疑哉?

【譯文】

有人問:「妙喜禪師說‘愚人終日掐數珠求淨業’,念佛果然是愚人所為嗎?」唉!我以前對此事已經辯明瞭。妙喜禪師只是批評「愚人終日掐數珠求淨業」,並沒有言「愚人終日一心不亂求淨業」。

又問:「古德有偈謂:‘成佛人希念佛多,念來歲久卻成魔。君今欲得易成佛,無念之心不較多。’據這首偈的意思,分明是教人應以無念念佛,怎奈現今的人都是以有念念佛?」我答:這首偈是為散心念佛而不懂觀心的人而發的勸勉語。偈中並沒有說念佛歲久而達到一心不亂的人成魔。你還未曾念佛,便先憂有念,這如同飢餓的人欲吃飯之前,擔心吃飽會腹脹,就乾脆不吃了!

又問:「六祖大師說:‘東方人造惡,念佛求生西方。’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答:六祖是說惡人念佛求生,並沒有說善人念佛一心不亂求生。況且惡人不可能會念佛,即使有念佛也是假的,不是真心念佛。譬如惡人修十善求生天堂,既是惡人則不可能修十善,即使有修十善,也是虛偽的,不是真心修十善。從來沒有善人一心念佛而不往生西方的。

又問:「古德說:‘捨穢取淨,是生死業。’為何念佛的人都欲捨棄娑婆求取極樂?」我答:古德只說捨穢取淨的人是生死業,並沒有說一心不亂求取淨土的人是生死業。你尚未捨穢,先憂取淨,與前面所言「憂有念」相同!

又問:「禪宗有‘佛之一字,吾不喜聞’,又有 ‘佛來也殺,魔來也殺’這樣的話,既然這樣,為什麼還教人念佛?」咦!他只是說「佛之一字吾不喜聞」,並沒有說「一心不亂」四字吾不喜聞。他只是說「佛來也殺,魔來也殺」,並沒有說「一心不亂」來也殺。其實「歸元無二路,方便有多門」,歸家是一致的,途中或乘舟,或乘車,各人所行路線不同。以舟笑車,以車笑舟,都屬於戲論。這個道理容易明白,無須贅語。

又問:「近來有人說:‘我不念佛,是因為內有能念之心,外有所念之佛,能所未忘,怎能稱之為道?’」咦!那人大概是以獨守空靜為道吧?內有能靜的心,外有所靜的境,不也一樣能所宛然?何不對他說:「既得一心不亂,則哪裡還分得出誰能誰所、何內何外呢?」我與你既修淨土,只愁達不到一心不亂田地。若得一心不亂,任他千種譏萬種謗,我都能巍巍不動如泰山,還有什麼可懷疑的?

修福

古有偈:「修慧不修福,羅漢應供薄。修福不修慧,象身掛瓔珞。」 ①有專執前之二句者,終日營營,惟勤募化,曰吾造佛也,吾建殿也,吾齋僧也。此雖悉是萬行之門,而有二說。一則因果不可不分明,二則己事不可不先辦。

或曰:「果如子言,則佛像湮沒,誰其整之?塔寺崩頹,誰其立之?僧餓於道路而不得食,誰其濟之?人人惟辦己事,而三寶荒蕪矣!」曰:不然,但患一體三寶②荒蕪耳。世間三寶,自佛法入中國以來,造佛建殿齋僧者時時不休,處處相望,何煩子之私憂而過計也。吾獨慨夫僧之營事者,其瞞因昧果,不懼罪福,克減常住,藏匿信施者無論矣。即守分僧,而未諳律學,但知我不私用入己則已,遂乃移東就西,將甲補乙,或挪還急債,或饋送俗家。不知磚錢買瓦、僧糧作堂,枉受辛勤,翻成惡報,是則天堂未就、地獄先成,所謂無功而有禍者也。

中峰大師訓眾曰:「一心為本,萬行可以次之。」則所謂己事先辦者也。己事辦而作福事,則所作自然當可矣。至哉言乎!為僧者當銘之肺腑可也。

【註釋】

①修慧不修福,羅漢應供薄。修福不修慧,象身掛瓔珞:據佛經中載,有兄弟二人出家,一人專門修慧而不修福,後雖證羅漢,卻沒有人供養。另一人專門修福而不修慧,後轉世為皇宮中畜養的大白象,滿身掛著瓔珞。

②一體三寶:《四明尊者教行錄》:「言一體者,上至諸佛,下至蠢動,無不具此三寶也。所謂實相妙體即一而三,名秘密藏,如世珍琦,通名為寶。即今諸人本有覺性是佛寶,此性無染清淨是法寶,此性柔和無諍是僧寶。」

【譯文】

古時有一首偈:「修慧不修福,羅漢應供薄。修福不修慧,象身掛瓔珞。」有些人專執此偈的前二句,整天奔走不休地到處募化,自稱:「我這是為塑造佛像啊」「我是為修建殿堂呀」「我是為供養大眾僧呀」。這些雖然都是屬於廣修萬行中的事,但也要注意二點:一是因果不可不分明,二是自己的生死大事不可不先辦。

有人問:「如果照你說的意思,那麼佛像敗壞了,誰去裝修?塔寺倒塌了,誰去興建?僧眾為了修行而沒有糧食吃,誰去供養他們?人人都為著辦自己的事,三寶必將荒廢而無人管了。」我認為不至於那樣。我憂慮的是出家人把自性的三寶荒廢了,那才可惜!至於世間三寶,從佛法傳入中國以來,造佛建寺齋僧的人,時時不斷,處處都有,用不著你牽腸掛肚,過慮擔憂。我只是為那些忙於經營做事的出家人慨嘆。這其中有瞞因昧果,不懼罪福,克減常住,盜竊信施的,且置之不論。單就守本分的僧人來說,由於不熟悉戒律,以為我只要不把常住財物私佔己用就行了。於是移東就西,將甲補乙,或挪用現錢還急債,或以公物贈俗家。豈知買磚的錢不可以用於買瓦,供作僧糧的錢不可以拿去修寺。如果無知錯用或挪用,枉自辛勤勞苦,反而成為惡報。正像俗語說的「天堂未就,地獄先成」,也就是所謂無功而有過啊!

中峰禪師對大眾訓示說:「修行應當以明心為本,其它的萬行可以作為次要。」這也是教我們要己事先辦的意思。自己的生死大事辦妥貼了,再去作種種的福事,則所作的自然都能正確無誤。因此中峰禪師此語實為至理名言,出家人應當銘記心中。

勘試

世傳鐘離真人之於洞賓也,十試而後授以仙道,略記數事,初試以財,次試以色,次試以身命,然此猶世間實行者所能為也。又一真人,需才煉藥,屢現變異,確乎堅持,至嬰兒墮地而失聲以敗。然此猶世間忘情者所能為也。乃世尊昔為菩薩,婆羅門乞其夫婦二人以為奴僕,時世尊身為太子,即與其妃,男入男群,女入女群,效忠竭力,備諸苦辛,勞而不怨。又或割身肉以償鷹,剜千燈以求法,則非惟世間所難,而亦非初心菩薩所及矣!是故舍利弗逢乞眼者而退大就小,菩薩道之難成如此。今日當洞賓之試,已十有五雙打退,而況為奴僕乎!而況割肉剜眼諸苦行乎!嗚呼!此雖得忍大士境界,非下凡可企,然獨不可以是激勵其凡心乎?

【譯文】

傳說漢鐘離真人度化呂洞賓,勘試十次之後才授以仙道。在此略記數事,最初試財,接著試色,再接著試身命。這幾樣都是世間有真實行持的人所能做得到的。又有一真人,需才煉藥,屢次出現變異,也都能堅持,直至嬰兒墮地失聲才放棄。但這還是世間忘情的人所能做得到的。然而世尊在過去世中為菩薩時,有婆羅門乞他夫婦二人作奴僕,其時世尊身為太子,即與其妃,男入男群,女入女群,效忠竭力,備歷諸般苦辛,勞而不怨。(出《薩惒檀王經》)又如世尊往昔為尸毗王時,割身肉償鷹以救鴿。(出《大智度論》)又往昔為大國王時,剜身肉用作千燈以求法。(出《菩薩本行經》)這不但是世間人所做不到的事,而且也不是初心菩薩所能做得到的!所以舍利弗於六十劫中行菩薩道,因逢人乞眼而退大心轉向小乘(出《大智度論》),可見菩薩道是如此的難成。如果今日也用試呂洞賓的方法試人,大概十人有五雙打退,何況紆尊降貴而為奴僕呢?又何況割肉、剜眼種種苦行呢?可悲啊!這雖然是得忍大士的境界,不是下劣凡夫所能企及,但難道不能以此激勵凡心嗎?

六群僧

六群僧,如來所呵,諸大弟子所不齒者也。而古稱佛世六群,猶賢於佛滅度後馬鳴、龍樹諸菩薩等者,何也?嗟乎!夫子嘗野仲由①、攻冉有②、小人樊須③,具臣由之與求矣④。其在今時,則皆卓卓乎希世之賢守令,振古之良宰輔,蕭曹龔黃、房杜姚宋、韓范富歐之所未必能及者也,而何疑乎六群?故知初五百年、次五百年、次之又次後五百年,解脫以至斗諍、漸久而漸漓、愈趨而愈下,羽嘉鳳凰庶鳥非虛語矣,寧不為之三嘆?雖然,子輿氏之言曰:「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果若斯言,則眾生之大幸,大幸也。予日望之。

【註釋】

①野仲由:語出《論語·子路》:「子曰:野哉,由也。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孔安國註:「野,猶不達也。」這是孔子責備仲由(子路)對於某些事不通達。而作為君子,對於自己所不明白的話,應默然不語。

②攻冉有:語出《論語·先進》:「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為之聚斂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這是孔子深責冉求不該為魯國權臣季康子聚斂財富。

③小人樊須:語出《論語·子路》:「樊遲請學稼。子曰:吾不如老農。請學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遲出。子曰:小人哉,樊須也。」這是孔子批評樊須不請學仁義忠信之道而請教種稼圃這種小人物所做的事。

④具臣由之與求矣:語出《論語·先進》:「今由與求也。可謂具臣矣。」具臣,孔安國註:「言備臣數而已。」

【譯文】

佛在世時,六群比丘常為如來呵責,為諸大弟子所不齒。然而古人稱佛在世時的六群比丘猶且勝過於佛滅度後的馬鳴、龍樹諸菩薩等。為什麼呢?唉!孔夫子曾責備仲由不通達事理,令眾弟子指責冉有,批評樊須沒有大志。然而有人問孔子有關仲由、冉求的人品才識,孔子說仲由與冉求二人都有能力充任具臣。他們若在今時,都可以成為高明傑出、舉世希有的賢守令,震古爍今的良宰輔;即使是漢朝的蕭何、曹參、龔遂、黃霸,唐朝的房玄齡、杜如晦、姚崇、宋璟,宋朝的韓琦、范仲淹、富弼、歐陽修這些人,也都未必能趕得上。孔門弟子尚且如此,何況正法時的六群比丘,有什麼可懷疑的?由此可知佛法從初五百年到次五百年,再到次之又次後的五百年,由解脫堅固時期逐漸演變以至斗諍堅固時期,漸久而漸漓、愈趨而愈下。《淮南子》謂:「羽嘉生飛龍,飛龍生鳳凰,鳳凰生鸞鳥,鸞鳥生庶鳥。」此話不虛啊,豈不為之三嘆?盡管如此,孟子曾言:「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果然能夠立有這樣的志向,則是眾生的大幸!大幸啊!我每天都這樣期望著。

簡藏煉磨

一儒者謂予曰:「吾輩負笈從學,必具束脩於師,而助館谷之資於主人。今簡藏僧覽常住經典,無所助於常住,而安坐受供,又每季得嚫金五錢,此何說也?」予笑曰:「公猶未知練磨期中事乎?一冬之期,先致米一石於常住,而晝夜鞭逼念佛,無斯須停息,仍每日必負薪,或遠在十餘里之外,打七然後暫免。何不移簡藏之供而供此苦功辦道之行人乎?時僧顛倒,一至於是,處處皆然,吾亦不知其何說也。」

【譯文】

有一位儒者對我說:「像我們這些讀書人負笈從學,一定要準備一些禮物來孝敬老師,還要交納錢糧給學館的主人。今寺院中的閱藏僧覽讀的是常住經典,也沒幫助常住什麼,就這樣每天安坐受供,又每季得嚫金五錢,這是怎麼說的?」我笑著回答:「你還不知煉磨期中的事吧?行人一冬之期,先交納一石米給常住,然後晝夜鞭逼念佛,沒有片刻停息,還要每天到山上去撿柴禾,有的遠在十餘里之外,只有打佛七時才暫免。常住為什麼不把供給閱藏的費用移來供養這些苦功辦道的行人呢?時僧顛倒到這種地步,處處都是這樣,我也不知這是怎麼說的。」

世夢

古云:「處世若大夢。」經云:「卻來觀世間,猶如夢中事。」雲「若」雲「如」者,不得已而喻言之也。究極而言,則真夢也,非喻也。人生自少而壯,自壯而老,自老而死,俄而入一胞胎也,俄而出一胞胎也,俄而又入又出之無窮已也。而生不知來,死不知去,濛濛然,冥冥然,千生萬劫而不自知也。俄而沉地獄,俄而為鬼為畜,為人為天,升而沉,沉而升,皇皇然,忙忙然,千生萬劫而不自知也。非真夢乎?古詩云:「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里。」今被利名牽,往返於萬里者,豈必枕上為然也。

故知莊生夢蝴蝶①,其未夢蝴蝶時亦夢也。夫子夢周公②,其未夢周公時亦夢也。曠大劫來,無一時一刻而不在夢中也。破盡無明,朗然大覺,曰:「天上天下惟吾獨尊!」夫是之謂夢醒漢。

【註釋】

①莊生夢蝴蝶:出自《莊子·齊物論》。莊周夢見自己變成蝴蝶,遨遊各處,悠閑自在。醒過來後,居然分不清究竟是莊周做夢化為蝴蝶呢,還是蝴蝶做夢化為莊周?

②夫子夢周公:夫子,指孔子。孔子以周公為理想人物,處處傚法周公,所以經常夢中見到周公。但到了晚年,由於身體衰老,周公也不大夢見了,所以他嘆惜地說:「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

【譯文】

李白詩云:「處世若大夢,胡為勞其生?」《楞嚴經》偈云:「卻來觀世間,猶如夢中事。」此二語原是不得已而以「夢」作比喻的。究實而言,世間確是真夢,並非比喻。人生由少年到壯年,由壯年到老年,由老年至死,數十年光陰一晃就過去了。一會兒生,一會兒死,一會兒又生,一會兒又死,生死死生,無窮無盡。可是人們對於生從什麼地方來,死歸什麼地方去,卻糊里糊塗,雖經千生萬劫仍然不知。俄爾墮地獄,俄爾又成為鬼類,忽而為畜,忽而為人,忽而為天,升天之後又墮落,墮落過後又超升。匆匆忙忙,雖經千生萬劫仍不知自己究竟是誰,這難道不是真夢嗎?唐朝岑參詩云:「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里。」如今的人被名利迷惑引誘,往返奔逐千萬里,辛苦到頭一場空,豈不是同枕上所夢一樣嗎?

由此可知,莊周夢蝴蝶固然是夢,而他未夢蝴蝶的時侯又何嘗不是夢。孔子夢周公固然是夢,他未夢周公的時侯也同樣是夢啊!人們自久遠劫以來,無一時一刻不在夢中。唯有破盡無明,大徹大悟,證到佛言「天上天下,唯吾獨尊!」這才可稱為真正夢醒的人。

性相

相傳佛滅後,性相①二宗學者各執所見,至分河飲水,其爭如是,孰是而孰非歟?曰:但執之則皆非,不執則皆是。性者何?相之性也。相者何?性之相也。非判然二也。譬之一身然,身為主,而有耳目口鼻、臟腑百骸皆身也。是身者,耳目等之身。耳目等者,身之耳目等也。譬之一室然,室為主,而有梁棟椽柱垣壁戶牖等皆室也。是室者,梁棟等之室;梁棟等者,是室之梁棟等也。夫豈判然為二者哉?不惟不當爭,而亦無可爭也。

或謂:「《永嘉》云:‘入海算沙徒自困。’又曰:‘摘葉尋枝我不能。’似乎是性而非相矣!」曰:永嘉無所是非也。性為本而相為末,故云但得本不愁末,未嘗言末為可廢也。是故偏言性不可,而偏言相尤不可。偏言性者,急本而緩末,猶為不可中之可;務枝葉而失根原,不可中之不可者也。

【註釋】

①性相:性,指諸法永恆不變的本性。相,指諸法顯現於外可資分別的形相。又,無為法為性,有為法為相。《大智度論》卷三十一:「問曰:性、相有何等異?答曰:其實無異,名有差別。說性則為說相,說相則為說性。譬如說火性即是熱相,說熱相即是火性。有人言:性、相小有差別。性言其體,相言可識。」

【譯文】

相傳佛滅度後,性、相二宗的學者各執所見,以至分河飲水。爭執到這種地步,究竟誰對誰錯呢?我認為:只要有執著就全錯了,不執著則都對。性是什麼?相的體性呀。相是什麼?性的相狀呀。不是判然為二。譬如人的身體,以身為主,而耳、目、口、鼻、臟腑百骸,這些都是屬於身體的。所以這個身,是具有耳、目等的身;而這些耳、目等,當然是身上的耳、目等。譬如一間房屋,以室為主,而有梁、棟、椽、柱、垣壁、戶牖等,這些都是屬於房室的。所以這間房室是具有梁、棟等的房室;而梁、棟等,是這間房室的梁、棟。這怎麼可以判然為二呢?不但不應該爭,實際上也沒什麼可爭的。

有人問:「《永嘉證道歌》謂:‘分別名相不知休,入海算沙徒自困。’又言:‘直截根源佛所印,摘葉尋枝我不能。’這似乎說的都是性而不是相!」我答道:永嘉大師並沒有是非對立的觀念。他的意思是以性為本而以相為末,故云「但得本,不愁末」,並沒有說「末」是可以廢棄的。是以偏於講性固然不可,而偏於講相更不可。偏於講性的人急本而緩末,還算是不可中的可;如果只在枝葉上致力而忘失了根原,卻是不可中的不可。

大鑒大通(一)

大鑒能禪師世稱南宗,大通秀禪師世稱北宗。然黃梅衣缽不付「時時勤拂拭」之大通,而獨付「本來無一物」之大鑒,何《宗鏡錄》謂大鑒止具一隻眼,大通則雙眼圓明?信如是,何以不得衣缽?夫曹溪親接黃梅,遠承達摩,又遠之承迦葉,又遠之承釋迦,乃永明傳道於天台韶國師,而為此說者,何也?抑隨時救弊之說也?昔人言晉宋以來,競以禪觀相高,而不復知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之旨,故初祖西來。至永明時,又或以為一悟即了,故《宗鏡》及《萬善同歸》等書力讚修持,則似乎南宗專於頓悟,而北宗頓悟漸修、智行雙備,故有隻眼雙眼之喻。萬松老人①獨奮筆曰:此一隻眼,是之謂盡大地是沙門一隻眼也,是之謂把定乾坤眼也,是之謂頂門金剛眼也。倘新學輩諸淺見者,執《宗鏡》所云,作實法會,則大鑒止是空諦,而大通方始是中道第一義諦,可乎?

或曰:「曹溪六代傳衣,舉世靡不知之。而當是時,何為惟見兩京法主、二帝門師,北宗大著於天下,而不及曹溪者,又何也?」曰:曹溪既承印記,秘其衣缽,為獵人守網,潛光匿彩,至於一十八年,大通之道盛行,曹溪之名未顯也。迨風幡之對,而後道播萬世矣!曹溪潛龍深淵,不自炫耀;大通見龍在田,不自滿盈,其言曰:「彼親傳吾師衣缽者也。」蓋善知識之相與以有成也如是。

【註釋】

①萬松老人:元朝行秀禪師。俗姓蔡,字報恩,號萬松老人,河南洛陽人。得法於雪岩如滿禪師。著有《從容錄》《祖燈錄》等。

【譯文】

世稱大鑒惠能禪師為南宗,稱大通神秀禪師為北宗。當年黃梅五祖不把衣缽付給「時時勤拂拭」的大通,而付給「本來無一物」的大鑒,為什麼《宗鏡錄》評大鑒禪師只具一隻眼,大通禪師則雙眼圓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大通禪師為什麼不得衣缽?曹溪惠能大師是得法於黃梅五祖的,若推遠一些則是傳承於達摩祖師,由此上溯則是傳承於迦葉尊者,再往上溯便是傳承於釋迦如來。然而永明延壽大師是得法於天台德韶國師的,為什麼會有這種說法?這大概是永明大師隨時救弊之說吧?昔人認為自後晉至宋以來,禪林中都著重修習禪觀,不再理會「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旨意。是以自初祖西來至永明大師的那個時代,又有人認為只要一悟即了,因而《宗鏡錄》及《萬善同歸》等書極力稱讚修持。然則似乎南宗專於頓悟,北宗卻是頓悟漸修、智行雙備,故而才有隻眼、雙眼的比喻。唯獨萬松老人奮筆謂:「到這裡返觀大鑒只具一隻眼,原來盡大地是沙門一隻眼,又喚作把定乾坤眼。綿綿不漏絲毫,亦名頂門具金剛眼。」如果新學之輩或淺見的人,執泥《宗鏡錄》所言而當做實法去領會,則大鑒禪師所悟的只是空諦,而大通禪師所悟的才是中道第一義諦,這說得通嗎?

有人問道:「五祖傳衣與曹溪六祖的事,舉世皆知,無人不曉。但在當時,人們為什麼只傳揚神秀禪師為兩京法主、二帝門師,北宗大著於天下,卻沒有人提及曹溪,這又如何解釋?」我答:曹溪既承五祖印記之後,為了秘護其衣缽,隱遁於四會、懷集二縣間,並替獵人守網,潛光匿彩達十八年之久。當大通禪師道法盛行時,曹溪的名聲還未顯揚出去。及至後來機緣成熟,在廣州法性寺談論風、幡之語,才名揚宇內,道播萬世!因此,曹溪惠能大師是深淵中的潛龍,不自炫耀。大通神秀禪師是見龍在田,不自滿盈,他曾說:「彼(指惠能大師)是親傳我師衣缽的人。」可見善知識總是希望共同都有成就。

大鑒大通(二)

予又思宗門賞鑒許可,抑揚與奪,越格超情,不可以世法之是非論也。石鞏①之得所傳也,曰:「三十年張弓,只射得半個聖人。」曹溪之一隻眼,半個聖人之謂也。中峰邈②高峰之真求讚,讚曰:「我相不思議,佛祖莫能視,獨許不肖兒,見得半邊鼻。」曹溪之一隻眼,半邊鼻之謂也。普化③之於臨濟也,曰:「河陽新婦子,木塔老婆禪,臨濟小廝兒,卻具一隻眼。」曹溪之一隻眼,即臨濟之一隻眼也。

【註釋】

①石鞏:即唐朝慧藏禪師,撫州(今江西臨川)人。本以田獵為務,因逐鹿遇馬祖道一禪師,馬祖示以禪機,於言下得悟,乃折毀弓箭,依馬祖出家,得受心印。後入石鞏山結茅而居,人稱「石鞏和尚」。

②邈:描繪,摹寫。邈真,即描繪圖像。

③普化:唐朝普化禪師。師事盤山寶積禪師,密受真訣,深入堂奧。寶積禪師示寂後,師即游化河北鎮州。出言佯狂,行為簡放,居處不定,常出入城市或塚間,時而歌舞,時而悲號,時人稱之為「普化和尚」。

【譯文】

我又想到宗門賞鑒許可,抑揚與奪,總是越出常規,超乎情識,不能用世間法的是非來評論。譬如石鞏和尚得馬祖真傳後說:「三十年張弓,只射得半個聖人。」曹溪的一隻眼,就是這半個聖人。中峰禪師於高峰禪師畫像上題了一首偈讚,讚道:「我相不思議,佛祖莫能視,獨許不肖兒,見得半邊鼻。」曹溪的一隻眼,即是這半邊鼻。普化禪師對於臨濟義玄禪師的評語說:「河陽新婦子,木塔老婆禪,臨濟小廝兒,卻具一隻眼。」曹溪的一隻眼,也正是臨濟的一隻眼。

齋僧錢作僧堂

或曰:「僧糧,僧所食也。僧堂,僧所居也。居食二者,皆僧受用,奈何以齋僧錢作僧堂,而受火枷之報也?」此義有二。一者米粟蔬菜,人以濟饑。梁棟牆壁,能濟饑否?則物類不相應也。二者施主作齋,汝今作屋,磚錢買瓦,違信施心,則因果不相應也。

或曰:「別化錢齋僧可准過否?」彼人齋僧,自彼人福,與前人何涉?「然則如之何而後可?」曰:折僧堂如數齋僧而火枷滅,有明征矣。

又問:「造佛錢作佛殿,總之供佛也,可乎?」曰:不可。畫棟雕樑,還當得如來相好光明否?

「造經錢作經廚,總之供經也,可乎?」曰:不可。錦囊寶匱,還當得如來金口玉音否?

「如是乃至放生錢買池塘,總之濟物利生也,可乎?」曰:不可。空陂野澤,千頃汪洋,還當得彼時失救垂臨鼎鑊、將被刀砧百千萬億生靈否?況挪移變換,舛錯因果乎!

又有說焉:「造佛餘錢,可用作佛前供器否?」則律有開許之文。餘諸福事無文,慎之慎之!毋恣己見而反招業報也。

【譯文】

有人說:「僧糧,是供給僧人吃的。僧堂,是供給僧人住的。住、食二項,同樣都是供給僧人受用的,為何用齋僧的錢作僧堂,卻受火枷的報應呢?」這有二種含義:第一,米粟蔬菜可以用來濟饑,而梁棟牆壁能濟饑嗎?這是物類不相應。第二,施主本意是作齋,你今挪來作屋,就像磚錢買瓦,同樣有違施主信心,這是因果不相應。

有人問:「既已挪用,另外募化錢來齋僧,可以抵償這種過失嗎?」誰人齋僧,自然是誰人得福,跟別人有什麼關係?「既然這樣,應該如何才行呢?」回答是:折合僧堂的造價如數齋僧,才能滅除火枷的報應,這是有征驗的。

又問:「造佛的錢挪用作佛殿,反正都是供佛,可以嗎?」回答是:不可以。畫棟雕樑能當得如來相好光明嗎?

「印經的錢挪用作經櫥,反正都是供經,可以嗎?」回答是:不可以。錦囊寶櫃能當得如來金口玉音嗎?

「類似這種種乃至於放生錢買池塘,反正都是濟物利生,可以嗎?」回答是:不可以。無論是空陂野澤,千頃汪洋,哪能抵得上因失救而臨近鼎鑊、即將被刀砧的百千萬億生靈呢?更何況挪移變換,差錯因果呢!

有人又問:「造佛像剩餘的錢,可用作佛前供器嗎?」這在律中有開許之文。其餘諸福事沒見過有開許之文,千萬小心謹慎!不要聽任己見而反招業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