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門口訣(一)
大藏有《禪門口訣》一書,中所言類多數息法門,而兼之以「下視臍輪」等語,外簽標「智者大師」,而經文下既非大師又非灌頂章安①、荊溪②等諸賢所記,不可信也。且大師自有大小止觀正文,末後略舉治病一門,與此相似,蓋防身之小法,非學佛之大道也。乃高題「口訣」,而借重大師,黃冠道流遂據此以印證己法,乃曰:「此大師親口密傳之秘訣也。」而淺識者,便謂佛法盡在乎是,則其害大矣!豈知禪門亦原無口訣之說乎?不得不辯。
【註釋】
①灌頂章安:隋朝天台宗第五祖章安大師。名灌頂,字法雲,章安人。天台智者大師之法嗣。
②荊溪:唐朝天台宗第九祖湛然大師。俗姓戚,晉陵荊溪(今江蘇宜興縣)人。從左溪玄朗大師研習天台宗教義,盡得其學。素以中興天台宗為己任,所至之處,四眾景從,世稱「荊溪尊者」。
【譯文】
大藏經有《禪門口訣》一書,其內容大多類似數息法門,而且兼之有「下視臍輪」等語,外簽標明為「天台智者大師禪門口訣」,可是經題之下既沒有署「智者大師述」也沒有題「灌頂章安」或「荊溪湛然」等諸賢所記,因此該書不可信。其實智者大師自有《摩訶止觀》《童蒙止觀》正文,末後略舉治病一門,與此書相似,這只是防治身體疾病的小法,不是學佛的大道。此書居然高題「口訣」,而又借重大師的名譽,黃冠道流便依據此書以印證他們自己的修法,並且張揚說:「這是智者大師親口密傳的秘訣啊。」致使一些識見淺薄的人認為佛法盡在這裡,這樣所造成的危害可就嚴重了!豈知禪門本來就沒有什麼口訣之說,因此不得不辯。
禪門口訣(二)
或問禪門信無口訣乎?曰:佛法正大光明,一人演之,而百千萬億人天之所共聞也,何口訣之有?無已,則有一焉。夫一言二言簡而義精者,斯之謂訣;連篇累牘,牽枝而引蔓者,非訣也。是故「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者,《金剛經》之口訣也;「惟一乘法,無二無三」者,《法華經》之口訣也;「成就慧身,不由他悟」者,《華嚴經》之口訣也;「執持名號,一心不亂」者,《彌陀經》之口訣也;「是心作佛,是心是佛」者,《十六觀經》之口訣也。不此訣之信,而信他訣者,捨璠璵①而執碔砆②者也。
【註釋】
①璠璵:《逸論語》云:璠璵,魯之寶玉也。孔子曰:「美哉璠璵,遠而望之,煥若也;近而視之,瑟若也。」
②碔砆:一種似玉的石。
【譯文】
有人問:「禪門中難道真的沒有口訣嗎?」我答道:佛法正大光明。一人演講,百千萬億人天共同聽聞,哪有什麼口訣?不得已,也還可以舉出一二。通常用簡短的語句概括精要的義理,稱之為訣;若是連篇累牘,牽枝而引蔓,就不是訣了。例如:「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是《金剛經》的口訣;「惟一乘法,無二無三」,是《法華經》的口訣;「成就慧身,不由他悟」,是《華嚴經》的口訣;「執持名號,一心不亂」,是《阿彌陀經》的口訣;「是心作佛,是心是佛」,是《觀無量壽經》的口訣。不信這些口訣,而偏要信其它的口訣,豈不是捨棄璠璵而選取碔砆麼?
念佛不見悟人
或問參禪得悟者相望於冊,念佛得悟者何寥寥其未聞也?噫!蓋有之矣,子未之見也。且參禪人得理之後,終不嘵嘵以自鳴也。龍天推出,然後聲振一時,而名垂後世。彼曹溪佩黃梅之心印,苟不失口於風幡,一獵人之守網夫而已。清素受慈明密記,苟非邂逅於荔枝,一叢林之閑老漢而已,子何自而知之?況實心念佛者,志出娑婆,精求淨土,念念如救頭然,即其悟本性之彌陀,了惟心之極樂,若終身隱而不出,子亦烏得而知之也?凡上上品生者,皆得悟人也,《往生傳》不可不讀。
【譯文】
有人問:參禪得悟的人記載在書籍中比比皆是,而念佛得悟的人為何卻寥寥無幾呢?唉!其實念佛得悟的同樣不乏其人,只是你沒有見到罷了。況且參禪的人悟得至理之後,終究不會自我標榜炫耀於人,必待龍天推出,方聲振一時,而名垂後世。像曹溪惠能大師佩黃梅五祖的心印,如果不是失口道出「風幡」的妙論,也不過是替獵人守網的凡人罷了;清素禪師受慈明禪師密記,如果不是偶然遇到從悅禪師請他食荔枝,也不過是叢林中的一位閑老漢罷了。你怎麼會知道他們是得悟的人?何況實心念佛的人志出娑婆,精求淨土,念念如救頭燃,雖已悟得本性彌陀,了知唯心極樂,倘若終身隱而不出,又如何能知道他們呢?凡上上品往生的都是得悟的人,你如果想多了解念佛的殊勝,則《往生傳》這部書不可不讀。
為僧宜孝父母
有為僧不孝父母者,予深責之。或曰:「出家既已辭親割愛,責之則反動其恩愛心矣!」曰,惡是何言也?「大孝釋迦尊,累劫報親恩,積因成正覺。」而《梵網》云:「戒雖萬行,以孝為宗。」《觀經》云:「孝養父母,淨業正因。」古人有作堂奉母者,擔母乞食者,未嘗以恩愛累也,奈何於親割愛矣。而締交施主,不絕饋遺;畜養弟子,過於骨肉。是無親而有親,出一愛而復入一愛也,何顛倒乃爾!且己受十方供養,飽暖安居,而坐視父母之飢寒寥落,汝安則為之。
【譯文】
對不孝父母的僧人,我總是嚴厲地責備。有人辯解道:「出家既已辭親割愛,你責備他,反而使他動起恩愛的念頭。」唉!這是什麼話啊?難道沒看到《盂蘭盆經疏》稱:「大孝釋迦尊,累劫報親恩,積因成正覺。」《梵網經》云:「戒雖萬行,以孝為宗。」《觀無量壽經》謂:「孝養父母,淨業正因。」古人有建堂奉母的,有擔母乞食的,從來不曾有孝順父母而被恩愛所累的。奈何有些人於自己的至親則割愛,可是又結交施主,並以禮物互相饋贈;視蓄養的弟子勝過自己的骨肉。這是本無親而作親,出一愛而復入一愛啊!我真不明白出家人為什麼會顛倒成這樣。且自己受十方供養,飽暖安居,見父母忍受飢寒孤寂之苦而無動於衷,你如果覺得心安,就由你去吧。
雷霆
蘇明允①曰:「叛父母,褻神明,則雷霆下擊之。雷霆固不能盡擊此輩也,然有時而不測也。」明允此言,欲使為惡者懼,而漏網雷霆之擊者亦眾矣,終不能使之懼也。然為惡受報,蓋亦多途,有生惡疾而死者,有犯刑憲而死者,有遭虎狼而死者,有死於水溺者,有死於火焚者,有死於刀斧者,有死於砒鴆者,有死於牆崩石壓者,其為報一也,殺人以挺與刃之類也,豈必其盡擊於雷霆乎?況復有現生受報者,有來生受報者,有身報於陽世者,有魂報於冥司者,毋曰不擊於雷霆,而遽稱漏網也。
【註釋】
①蘇明允:北宋散文家蘇洵,字明允。蘇東坡之父。
【譯文】
北宋蘇明允言道:「忤逆背叛父母,輕慢褻瀆神明,這種人必遭雷霆下擊。雷霆縱然不能全部擊死這一類的人,也必將遇到意料不到的禍患啊。」明允這話是要使為惡的人有所畏懼,可是沒有被雷霆之擊而漏網的人也很多,終究不能使他們畏懼。然而為惡的人受報應,也還有很多種類:有生惡病而死的,有觸犯刑法被處死的,有遭遇虎狼而死的,有死於水溺的,有死於火焚的,有死於刀斧的,有死於中毒的,有死於牆崩石壓的,則遭報應死於非命是一樣的。譬如被人用箭射死與被刀劍刺死同樣是死,難道一定要統統遭雷擊嗎?更何況還有現生受報的,有來生受報的,有此身在陽世受報的,有死後鬼魂在陰司受報的,不能說沒有被雷擊,就稱為漏網。
真友
中峰大師警策有「參禪必待尋師友,敢保工夫一世休。」又曰:「縱饒達摩與釋迦,擬親早已成窠臼。」此醍醐至妙之言也。然不可聞於下士也。執此言而自用自專,不復知取友之益,則翻成毒藥矣!取友非難,得真友為難。飲食財帛相征逐者,惡友也;善相勸惡相規者,好友也。開我以正修行路,示我以最上乘法,為我燈,為我眼,為我導師,為我醫王者,真善知識友也。不可一日而遠離者也。
【譯文】
中峰大師警策文中有「參禪必待尋師友,敢保工夫一世休。」又言:「縱饒達摩與釋迦,擬親早已成窠臼。」這真是如同甘露醍醐至妙的話啊。然而不能講給根機低劣的人聽,恐他們死執此言而自用自專,不再理會親近師友的利益,則此醍醐翻成毒藥!其實擇交朋友並不難,得真友才難。僅在飲食、財帛方面交往,這是惡友;有善相勸,有惡相規,這是益友。開導我正確的修行路徑,教示我最上乘的法門,做我的明燈,做我的眼目,做我的導師,做我的醫王,這才是真善知識友。能有幸得遇這樣的真友,不可一日遠離他們啊。
學貴專精
古人為學,有三年不窺園者,有閉戶不逾檻外者,有得家書,見平安二字,即投水不展視者,庶幾乎專精不二者矣!而為僧者學出世法,反以世事亂其心乎?吾輩觀此,當汗顏悚骨,而惕於中矣!
【譯文】
古人為學,有三年不觀賞園景的,有關閉門戶不跨出檻外的,有得到家書見「平安」二字即投水不展視的,能有如此堅毅的定力才差不多接近於專精不二!然而也有僧人學的是出世間法,居然反以世間事擾亂其心呢。我們看到這種人,當真替他感到慚愧和害怕,並且自己也要心懷惕勵啊!
傳燈
《傳燈錄》①所載諸師,如六代相承、五燈分焰諸大尊宿,皆天下古今第一流人物,所謂「始知周孔外,別自有英豪」者是也,豈易言哉?而今人或得一知半見,或得些少輕安,便自以為大悟大徹。而無眼長老又或以東瓜印子印之,一盲眾盲,非徒無益而有害,可勝悼歟!
【註釋】
①傳燈錄:即《景德傳燈錄》,凡三十卷。北宋道原禪師撰。為我國禪宗史書之一。原題名為《佛祖同參集》。收於大正藏第五十一冊。本書集錄自過去七佛及歷代禪宗諸祖五家五十二世,共1701人之傳燈法系,內容包括行狀、機緣等。其中附有語錄者951人。以燈能照暗,法系相承,猶如燈火輾轉相傳,喻師資正法永不斷絕,故稱「傳燈」。
【譯文】
《傳燈錄》中所記載的諸位禪師,如六代相承、五燈分焰諸大尊宿,都是天下古今第一流人物,所謂「始知周孔外,別自有英豪」指的便是這一類的人,這難道是輕易就能稱得上的?可是現在的人或者得一知半見,或者得些少輕安,便自以為大悟大徹。而那些沒有慧眼的長老又胡亂用東瓜印子替他們印可,結果是一盲引眾盲,不但無益而且有害,真是可悲啊!
劉公真菩薩人
劉公諱寬①,其治郡也,有過者以蒲鞭示辱。夫人欲試其怒也,使婢故以羹污朝衣,公但曰:「羹爛汝手乎?」終不怒。即此二事,知其真菩薩人,不可企及。且今之治民者,用格外之嚴刑尚不能折獄;蒲鞭而民自化之,非大威神力何以至此?今御下人,小不如意,動輒加刑;羹污朝衣,反恤之而不責,非大慈悲力何以至此?臨朝逼迫,而乃從容易衣,心不動搖,非大禪定力何以至此?火宅中具如是操略、如是器量,勝出家兒蒲團上三十年工夫矣!吾輩觀此,可不愧乎?可不勉乎?
【註釋】
①劉公諱寬:即劉寬,東漢華陰人。桓帝時為南陽太守,典歷三郡。劉寬溫仁多恕,雖在倉卒,未嘗疾言遽色。吏民有過,但用蒲鞭示辱而已。事有功善,推之自下;災異或見,引躬克責。見父老慰以農裡之言,見少年則勉以孝悌之訓。人感其德行,日有所化。靈帝時為太尉,卒謚「昭烈侯」。
【譯文】
劉公名寬,他所治理的地方,凡官吏百姓有過,只用蒲草為鞭薄以懲戒,令其知恥而已。他的夫人想要測試劉公的氣度,伺劉公將要上朝,命侍婢故意以羹湯濺污他的朝服,劉公不但不發怒,反而關心地問道:「羹湯沒有燙傷你的手吧?」單從這二件事看,便可知劉公確實是一位具有菩薩心腸的人,絕非普通人所能企及。且看現今治理百姓的人,施用極其殘酷的刑罰尚且不能使案情分明;而劉公僅用蒲鞭示辱便能令民心感化,若沒有大威神力,如何能有這樣的政績?現今富貴人家役使奴婢,稍不如意,即加以刑罰怒罵;而劉公的侍婢以羹湯濺污朝服,劉公不但不責備,反而對其體恤,若沒有大慈悲力,如何能有這樣的涵養?臨近上朝的時間緊迫,而劉公仍然從容換衣,心不動搖,若沒有大禪定力,如何能有這樣鎮定的態度?一位在家人能夠有這樣高尚的品德舉止,這樣恢宏的度量,勝過出家人在蒲團上用三十年的功夫。我輩看到這裡,能不感到慚愧嗎?能不努力自勉嗎?
續原教論
國初翰林待詔沈士榮①居士作《續原教論》,其「詳品名儒學佛」一篇,備舉唐宋諸君子,如白香山②、蘇內翰③,以至裴丞相、楊大年④等諸公,禪學淺深,最為精核。其言曰:「即裴楊諸公,不雲無悟入,而保養受持則未可知也。豈有身居名利之場,又非果位菩薩,而能無細惑流注者哉?遊戲法門者固不必論矣。」我輩身為出家兒者,試靜思之。
【註釋】
①沈士榮:明朝大臣。福建建甌人,洪武年間為翰林院待詔。博通儒釋,奉敕撰《續原教論辯解》十四篇。
②白香山:唐朝詩人白居易,字樂天,元和進士。官歷蘇、杭剌史、刑部侍郎至尚書,留守洛陽。中年歸信佛法,與香山如滿禪師結香火社,自稱香山居士。又篤志淨土,於東都結社念佛,發願往生西方。
③蘇內翰:即蘇軾。
④楊大年:北宋楊億,字大年。福建建甌人。少時以文章名世,太宗嘗召入面試,嘆為神童。真宗時,歷任翰林學士、侍郎、修撰等官。持身清正,不畏權勢。初不知佛,學士李維勉以宗門事相策發,遂生深信,後禮汝州廣慧禪師得法。每翼護法門,多著洪力,一時學佛士夫推為領袖。
【譯文】
明朝初翰林待詔沈士榮居士作《續原教論》,其中有「詳品名儒學佛」一篇,詳盡地列舉唐宋諸君子,如香山居士白居易、內翰蘇東坡,以至丞相裴休、侍郎楊大年等諸公,至於評述各人禪學淺深也最為精核。他說:「即如裴、楊諸公,不能說他們沒有悟入,然而對於保養受持究竟如何則未可知。哪有身居名利之場,又不是果位菩薩,而能沒有細惑流注的呢?如果是遊戲法門的人當然沒什麼可說的。」我輩身為出家人,自己修持功夫究竟到什麼程度,試靜思之。
三賢女
內人在道稱賢者,吾目擊三人焉。一曰出家尼嚴姓者,清修苦行,終身不干謁富貴家。一在家趙姓者,手書《華嚴經》八十一卷。一在家朱姓者,勸其夫休罷漁業,投身水中。夫末法僧尼,多游族姓。苦行終身,誰似嚴者?募化書經,或昧因果。自力自書,誰似趙者?為救眾生,不顧身命,終化其夫,誰似朱者?吾謂此三內人,三丈夫也,三大丈夫也。
【譯文】
女子在道業上可以稱賢的,我親眼所見的有三人:一位是出家的比丘尼,俗家姓嚴,一向清苦修行,終身不攀緣富貴人家。一位是在家姓趙的,手書《華嚴經》八十一卷。還有一位是在家姓朱的,為了勸諫她丈夫放棄漁業,不惜自己投身水中。末法僧尼多交遊世族大姓,誰能似姓嚴的比丘尼苦行終身?通常募化書經,或致瞞因昧果,誰能似趙姓的女子自力自書?為救眾生不顧身命,終於感化丈夫不再業漁,誰能似這位姓朱的女子?我認為這三位女子稱得上三丈夫,而且還應該稱三位是大丈夫呢。
施食師
焰口施食,啟教於阿難,蓋瑜伽部攝也。瑜伽大興於唐之金剛智①、廣大不空②二師,能役使鬼神,移易山海,威神之力不可思議。數傳之後,無能嗣之者,所存但施食一法而已。手結印,口誦咒,心作觀,三業相應之謂瑜伽,其事非易易也,今印咒未必精,而況觀力乎?則不相應矣!不相應,則不惟不能利生,而亦或反至害己。
昨山中一方外僧病已篤,是晚外正施食,謂看病者言:「有鬼挈我同出就食,辭不往。俄復來云:‘法師不誠,吾輩空返,必有以報之。’於是牽我臂偕行。眾持撓鉤套索云:‘欲拽此法師下地。’我大怖,失聲呼救,一時散去。」越數日僧死。蓋未死前,已與諸鬼為伍矣。向非驚叫,台上師危乎哉!不惟是耳!一僧不誠,被鬼舁至河中欲沉之。一僧失鎖衣篋,心存匙鑰,諸鬼見飯上皆鐵片,遂不得食。一僧曬氈衣未收,值天雨,心念此衣,諸鬼見飯上皆獸毛,遂不得食。各受顯報。又一人入冥,見黑房中有僧數百,肌體瘦削,顏色憔悴,似憂苦不堪之狀。問之,則皆施食師也。施食非易易事也,信夫!
【註釋】
①金剛智:梵名跋日羅菩提,中印度人。幼年出家於那爛陀寺。博通大、小乘經論,尤熟精瑜伽密教。於唐開元七年(719年),攜弟子不空大師由海路經錫蘭、蘇門答臘至廣州,建立大曼荼羅灌頂道場,化度四眾。翌年至洛陽、長安,從事密教經典之翻譯,並傳授灌頂之密法。與善無畏、不空併稱「開元三大士」。
②廣大不空:即不空金剛,略稱不空,梵名阿目佉跋折羅。師子國(今斯里蘭卡)人。十四歲在闍婆國(今印度尼西亞爪哇)隨金剛智來中國。開元十二年在洛陽廣福寺受比丘戒,此後學習漢、梵經論,並隨金剛智譯經,弘揚密法。
【譯文】
焰口施食啟教於阿難尊者,收在瑜伽部中。瑜伽密法大興於唐朝的金剛智和廣大不空兩位大師,能役使鬼神,移山倒海,威神之力不可思議。經過數代相傳之後,再沒有傳承的人,所留存下來的僅施食一法而已。修習瑜伽法,必須手結印,口誦咒,心作觀想,三業相應,才符合瑜伽,這可不是簡單易為的事。現在的人學瑜伽,手印、咒語都未必精確,何況觀力呢?如此則三業必不相應。三業不相應,不但不能利生,還有可能反害了自己。
最近山中來了一位遊方僧,病勢沉重,有一天晚上外面正在舉行焰口施食,這位遊方僧對看病的人說:「剛才有鬼要帶我一起出去就食,我推辭不去。過一會兒鬼又來告訴我:‘那位施食的法師心不誠,害得我們白白來了一趟,我們一定要設法報復他。’於是牽著我的手一同出來,我見眾鬼各自拿著撓鉤套索,揚言要把法師從台上拖下來,我驚慌害怕,不覺失聲呼救,眾鬼才四散而去。」過幾天遊方僧便死了。這位僧人未死之前即與諸鬼為伍,那一晚要不是他失聲驚叫,焰口台上的施食師可就危險了。類似這樣的事時常發生。有一僧因施食不誠,被眾鬼抬至河中要把他溺死;有一僧因鎖衣箱的鑰匙丟失了,在施食時心裡惦記著鑰匙,諸鬼見飯上全是鐵片,遂不得食;有一僧曬氈衣忘記收,當施食時值天下雨,施食師惦記曬在外面的氈衣沒有收起,諸鬼見飯上全是獸毛,遂不得食。這幾位施食師後來都受到現報。又一人神遊地府,見一間黑房中關著數百僧人,個個面黃肌瘦,愁苦不堪,形狀十分可憐。經詢問,原來生前都是施食師。可見施食不是一件簡單易為的事,這該相信了吧?
講法師
或謂:「講法師有化物之功,無交鬼神之責,其寡過矣乎!」曰:「殆有甚焉!施食一法耳,一法猶易精;經論繁多,一一而欲精之亦難矣。故古人業有專攻,如恭法華、善華嚴之類是也。今則無經不說,無論不宣,其果超越於先哲乎?遂有師承無自而臆見自用者,有好為新說而妄議前賢者,有略加銷釋而全無發揮者,皆未免於過也。必其精研有素,博學無方,惟以明道為懷,不圖利養於己,庶幾有功而無過耳。」或又謂:「智者云:‘為利弘經,亦恆有菩薩之名者’何也?」噫!此為具菩薩之大悲而未臻菩薩之實行者言也,非為貪利者言也。不察此意,幾許誤哉!
【譯文】
有人問:「講經法師有化度眾生的功德,不必承擔與鬼神相關聯的責任,應該不會有什麼過失吧?」我答道:「恐怕更嚴重的也有呢。施食不過一法而已,一法還容易精通;而經論繁多,若要一一精通,委實不容易。所以古人學業注重專攻一門,就像恭法華、善華嚴這一類人便是。如今講經的法師,無論什麼經什麼論都宣講,難道他們的智慧果然能超過先哲嗎?每見有學無師承、專憑自己情識卜度而剛愎自用的,有喜歡標新立異而妄議前賢的,有把經論略加銷文解釋而全無發揮旨意的。類似這樣的情形,都未免有過失。凡講經的人,一定要對經論精研有素,並且要多向善知識請教,唯以洞明義理為懷,不可心圖名聞利養,如此方可接近有功而無過。」有人又引智者大師的話問:「‘為利弘經,亦恆有菩薩之名。’這該怎麼解釋呢?」唉!智者大師此語是對雖具菩薩的大悲心而未真正實行菩薩道的人而言,並不是對貪圖利養的人說的,不仔細審察這句話的含意,多少有點誤會吧。
一蹉百蹉
古云:「今生若不修,一蹉是百蹉。」一之至百,何蹉之多直至於是?經言離惡道得人身難,得人身逢佛法難。然而逢念佛法門,信受為尤難也。如經所言,蟻子自七佛以來未脫蟻身,安知何日得人身?又何日逢佛法?又何日逢念佛法門而信受也?何止百蹉,蓋千蹉萬蹉而無窮也。傷哉!
【譯文】
古人說:「今生如果不認真修行,耽誤一生等於是耽誤百生。」由一生而至百生,怎麼會耽誤這麼多生呢?佛經上說,能夠脫離惡道而得到人身不容易,得人身而又能聽聞佛法同樣不容易,尤其是能聽到淨土法門而又能深信受持那就更不容易了。如《賢愚經》言,有一螞蟻經過七佛以來,到現在尚未脫離蟻身,更不知何時才能得到人身?又何時才能聞到佛法?又何時才能遇到念佛法門而又能深信受持呢?這樣推究下來,則何止是耽誤百生,簡直是耽誤千生萬生乃至無窮生呢。真令人悲傷啊。
禁屠
世人廣殺生命,以供朝夕,備宴賞,奉祭祀,皆謂理所當然。既其當然,則何為旱幹水溢而官禁屠宰,然後知屠宰之為非也?雖然,旱災而小沾,水災而少霽,已彘肩羊肘高懸市井矣!又杭俗祈禱觀音大士,必請至海會寺,而滿城宰殺,誠意何在?深可怪嘆!倘其時時戒殺,戶戶持齋,必能感召天和,雨暘時若,田禾豐穰,海宇清寧,葛天、無懷①之風再見於今日矣。奈何習俗相沿不可救也,哀哉!
【註釋】
①葛天、無懷:傳說中我國遠古時代有葛天氏、無懷氏。康熙《御批資治通鑒綱目前編》注曰:「葛天氏,其治世也,不言而信,不化而行。蕩蕩乎無能名之,俗以熙熙。其作樂也,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是謂廣樂。無懷氏,其撫世也,以道存生,以德安形,其民甘食而樂居,懷土而重生,形有動作,心無好惡,雞犬之音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命之曰無懷氏之民。」
【譯文】
世人廣殺生命,或供朝夕享受,或備設宴犒賞,或供奉祭祀祖先,都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既是理所當然,為什麼遭逢乾旱水災時官府便下令禁止屠宰,然後才知道屠宰是違背天理的呢?盡管如此,旱災之後稍微下一點小雨,水災而後稍微轉晴,又見豬腿羊肉高懸市面了!又杭州風俗祈禱觀音大士,必請至海會寺,而滿城依舊宰殺,不知這種做法誠意何在?真是深可怪嘆!假如世人能時時戒殺,戶戶持齋,必能感召天和,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海宇清寧,使古時葛天、無懷之風再現於今日。奈何習俗相沿竟至不可挽救的地步,真是可憐哪!
畜魚鶴
世俗畜小金魚者飼以蟣蝦,畜鶴者飼以細魚。飼鶴則一食動以百計,飼金魚則一食動以千計,積日而月,積月而年,殺業無邊矣!夫養蠶也,孳生六畜也,為飽暖而造此殺業也;魚與鶴,供一玩視而已。嗟乎!是亦不可以已乎?
【譯文】
世俗中有用蟣蝦飼養金魚的,有用細魚飼養鶴的。飼養鶴一次通常要供給數百條細魚,飼養金魚一次要供給數千條蟣蝦,這樣積日為月,積月為年,所造的殺業無量無邊!有人養蠶,有人畜養六畜,是為維持生計求得飽暖而造下殺業;而養魚與養鶴,僅是為了供一賞玩罷了。唉!這難道也不能放棄嗎?
今日方閑
吾杭有曾姓者,忘其名,人以其面麻也,稱曾麻子。中年謂其子曰:「吾婚嫁事畢,爾曹亦能自立矣,吾將求閑。」於是備棺槨,凡魂轎明旌鼓樂皆悉營辦,諸子衰絰執杖引棺,己肩輿隨後。至西湖之別墅,置棺中庭,遣諸子歸。榜其門曰「今日方閑」,至死不入城郭。
嗚呼,亦達矣!夫俗士具有家緣,其忙宜也,脫忙而曰「今日方閑」。出家者本閑也,乃勞形苦志,奔利趨名,終日營營而不知休息者,當榜曰「今日方忙」,可也。
【譯文】
我家鄉杭州有一位姓曾的人,名字叫什麼我忘了,因他的臉上有痘瘢,大家都叫他「曾麻子」。這位曾麻子在中年時對他的子女說:「我將你們的婚嫁事都操辦完畢,你們各自也已成家立業了,我往後想過清閑的日子。」於是備好棺材,凡死人用的魂轎、明旌、鼓樂等,全都營辦齊備;讓兒女們披麻帶孝執杖在前引著抬棺的人,自己坐著轎隨後。到了西湖的別墅,把棺材安置在庭中,令兒女們各自回家。他在大門的匾額上題了「今日方閑」四個字,自此至死不入都市。
唉!此人也真夠達觀了!作為一個世俗的人,為著家庭生計等種種事緣,奔波忙碌本是正常的,一旦擺脫繁忙而慶幸說「今日方閑」。出家人本是清閑自在的,而有些人卻像世俗人一樣勞心勞形,為著名利奔走爭競,整天忙得暈頭轉向而不知休息,真應該為這些人題「今日方忙」四字才恰當啊。
入胎
經言入胎皆在十月之先,而世間傳聞者,皆臨產之時死彼生此。有供僧山中者,忽見僧直入內室,俄報坐草生子,急往山中探之,則僧已入滅矣。與經言不合,何也?蓋入胎於十月之先者其常,而臨產入胎者千萬中之一二也。世人惟見一二,而不見千萬故也。然早入胎不見現形者,何也?或臨產入者能現,而早入不能現也,經無明文,不敢妄為之說。眾生入胎不可思議,以俟夫天眼聖人決焉。
【譯文】
據佛經中說神識入胎是在十月之先,而世間所傳聞的,都認為是在臨產之時,也就是有人在另一地方死,神識則趕來這裡出生。譬如有人長期供養山中的僧人,忽見這位僧人直入內室,不一會兒報說分娩生子,急往山中探望,發現僧人已入滅了。這種入胎的情形與佛經所言完全不符合,這是怎麼回事?其實,入胎於十月之先,這是通常的現象;至於臨產入胎的,千萬人中偶然會有一二例。世人只見偶然的一二例,而不見通常千萬人的入胎現象。然則早入胎卻從來不見有現形的,又是什麼緣故?這也許是臨產入胎的能現形,而早入胎的不能現形?這種情況佛經上沒有明文,不敢妄為解說。總之眾生入胎不可思議,必須具有天眼的聖人才能決斷明白。
護法
人知佛法外護①付與王臣,而未知僧之當其護者,不可以不慎也。護法有三:一曰興崇梵剎,二曰流通大教,三曰獎掖緇流。
曷言乎慎也!護剎者,梵剎果爾原屬寺產,豪強佔焉,奪而復之,理也。有如考諸圖籍,則疑似不明,傳之久遠,則張王互易,以勢取之,可乎?喜捨名為吉祥地,力不敵而與者謂之冤業藪。若僧惟勸化有力大人,以恢復舊剎為大功德主,而不思佛固等視眾生如羅睺羅②。殃民建剎,即廣逾千頃,高凌九霄,旃檀為材,珠玉為飾,佛所悲憐而不喜者也。有過無功,不可不慎,一也。
護教者,其所著述,果爾遠合佛心,近得經旨,讚歎而傳揚之,理也。有如外道迂談,胸臆偏見,過為稱譽,可乎?若僧惟乞諸名公作序作跋,而不思疑誤後學,有過無功,不可不慎,二也。
護僧者,其僧果爾真參真悟,具大知見者,尊而禮之,實心實行,操持敦確者,信而近之,理也。有如虛頭禪客,下劣庸流,亦尊之信之,可乎?若僧惟親附貴門,冀其覆庇,而綿纊錦繡,以裹癰疽,只益其毒,有過無功,不可不慎,三也。是則王臣護法,而僧壞法也,悲夫!
【註釋】
①外護:指從外部以權力、財富、知識或勞力等護持佛教,並摒除種種障礙以利佛法弘通的人。《大般涅槃經》卷第三:「如來今以無上正法付囑諸王大臣宰相、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是諸國王及四部眾,應當勸勵諸學人等,令得增上戒定智慧。」《梵網經菩薩戒本疏》卷六云:「佛法付囑二人:一、佛弟子為內護,二、國王為外護。」
②羅睺羅:系佛陀出家前之嫡子。據《未曾有因緣經》卷上載,佛陀成道後六年始還迦毗羅城,令羅睺羅出家受戒,以舍利弗為和尚、目犍連為阿闍梨,此即佛教有沙彌之始。其為沙彌時,有種種不如法,受佛訓誡,後嚴守戒律,精進修道,得阿羅漢果,在佛陀十大弟子中為「密行第一」。
【譯文】
人都知道佛以無上正法付囑國王大臣作為外護,而不知僧人更應承當護法的責任,不可以不慎。護法有三方面:一是興崇梵剎,二是流通大教,三是勸進提攜初學的出家人。
為什麼要對這三事秉持謹慎的態度呢?以護持梵剎恢復叢林而言,梵剎確實原屬寺產,而被豪強侵佔,若能據理力爭歸還寺院,這是合理的。有些梵剎,考據地圖與戶籍的記載,則疑似不明,兼之年代久遠,其間張王互易,像這種情況,如果恃勢取回,難道可以嗎?主人肯喜捨,則名為吉祥地;倘若因勢力不敵而悻悻退出,這個地方反而成為冤業藪。通常僧人只知道勸化有力量的大人,以恢復舊剎為大功德主,而沒有想到佛從來都是平等慈視眾生如羅睺羅。如果為了建寺而勞民傷財,即使廣勝千頃,高達九霄,用栴檀為材,以珠玉為飾,佛見了也只有悲憐而不會歡喜。似這等興崇梵剎,實屬有過無功,不可不慎,這是其一。
再說護教,若著述立言,果然是遠合佛心,近得經旨,這樣的著作為之讚歎而加於傳揚,這是合理的。而某些著述有如外道迂談,或出於胸臆偏見,似這樣的著作,如果過分為之稱譽,難道可以嗎?假如僧人只想揚名,乞請諸名公大人作序、作跋,根本不考慮自己的著述會不會疑誤後學。若是流通這樣的著作,則是有過無功,不可不慎,這是其二。
至於護持僧人,若是僧人確實有真參真悟,具正知見,尊重禮敬他們,這是應該的。也有僧人實心實行,操持敦確,信賴親近他們,這是合理的。而對於慣弄虛頭說空話的禪客,識見淺陋而行為下劣的庸流也尊信不疑,這難道可以嗎?比如有些僧人巴望攀附權貴,希冀得到他們的覆庇,以便借漂亮的外衣來掩蓋滿身的癰疽,這樣反而加重他的毒性,護持這種僧同樣有過無功,不可不慎,這是其三。由此看來,國王大臣雖然熱心護持佛法,如果僧人不以住持佛法為己任,反而破壞佛法,這豈不是很可悲嗎?
儒者闢佛
儒者闢佛,有跡相似而實不同者,不可概論也。儒有三:有誠實之儒,有偏僻之儒,有超脫之儒。
誠實儒者,於佛原無恶心,但其學以綱常倫理為主,所務在於格致誠正修齊治平,是世間正道也,即佛談出世法自不相合。不相合勢必爭,爭則或至於謗者,無怪其然也,伊川晦庵之類是也。
偏僻儒者,稟狂高之性,主先入之言,逞訛謬之談,窮毀極詆,而不知其為非,張無盡所謂‘聞佛似寇仇,見僧如蛇蠍’者是也。
超脫儒者,識精而理明,不惟不辟,而且深信,不惟深信,而且力行,是之謂真儒也。雖然,又有遊戲法門,而實無歸敬,外為歸敬,而中懷異心者,非真儒也。具眼者辨之。
【譯文】
儒者排斥佛教,有形跡相似而實質不同的,不能一概而論。通常儒者可以分為三類:有誠實的儒者,有偏僻的儒者,有超脫的儒者。
誠實的儒者,對於佛教原本沒有反感,但他所學的是以綱常倫理為主,所務的在於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是屬於世間的正道,與佛所說的出世法自然不相合。既不相合,勢必引起爭辯,而爭辯不已,便有可能產生譭謗,這也無怪其然,像宋朝程伊川、朱晦庵就是屬於這一類。
偏僻的儒者,稟性狂妄高傲,以先入之言為主,肆意發表一些荒謬的言論,極盡詆毀之能事,而不知自己造下的口業不小,像張無盡居士所言「聞佛似寇仇,見僧如蛇蠍」的人便是屬於這一類。
超脫的儒者,見識精到而明白事理,對佛教不僅不排斥,而且深為信服;不但深信,而且力行,這一類人可稱為真儒。即使如此,也不乏有人將佛法視作遊戲法門,實際上並沒有歸敬之心。也有表面上歸敬,而內裡卻懷有異心,這都算不上是真正的儒者。有識見的人自能分辨明白。
居士搭衣
圓頂方袍,則知三衣①,僧服也。發其首而僧其衣,非制矣。古人謂反有罪愆,而著為成訓。世人不察,僧亦不言,可嘆也。予少時見昭慶戒壇受優婆塞優婆夷戒者咸著三衣,蓋沿習為風,而不知其非也。此非在家者之過,出家僧不以明告,而惟順人情以致此也,故表而出之。
【註釋】
①三衣:即出家人所披袈裟。分為三種:安陀會、郁多羅僧、僧伽黎。安陀會,華譯為中宿衣,由五條製成,為日常作務或就寢時所著。郁多羅僧,華譯為上衣,七條製成,為入眾禮誦齋講時著。僧伽黎,華譯重複衣,又稱為大衣,由九條至二十五條製成,此衣於說法時著。《四分律行事鈔·二衣總別篇》云:「三衣者,賢聖沙門標幟;缽是出家人器。非俗人所為。」
【譯文】
通常稱出家人為圓頂方袍,由此可知三衣是出家人著的僧服。居士留著長頭髮,也著出家人的僧衣,這不是佛制所許可的。古人曾告誡:「居士著僧衣,不但沒有功德,反而有罪過。」這話原有明文記載,居士或者沒有看到,但是出家人明明知道也不指出,實在可嘆!我從前見昭慶寺戒壇舉行傳戒法會,凡來受戒的優婆塞、優婆夷全都披著三衣,並沿習成風,而不知這是不許可的。這並非在家居士的過失,是出家的僧人沒有明言相告,只是隨順人情,以致演變成這種情況,所以在這裡特別提出來。
宿命
世有偶知宿命者,非必得道者之宿命通也,古今蓋屢有之。總戎楊君為予言:亡兄年十三四時,忽作北人語云:「平日只管道南方好,南方好。」展兩手云:「今生此處來得好,來得好。」問之,則曰我山東某處紅廟僧也。老總戎以為妖,欲撲殺之,遂不敢言。逾年而卒。昔靈樹世世為僧不失通;雲門三生為國王,因不知宿命。豈雲門之賢不及今人乎?故曰偶爾不昧,非通也。今為僧念念在世法中,入胎出胎,安能更記憶前事?求生西方自應汲汲矣。
【譯文】
世間有偶然能知宿命的人,不一定是得道之人的宿命通,古今類似這樣的事時有發生。譬如總戎楊君對我說,他的亡兄在十三四歲時,忽作北方人的口音說:「平日只管道南方好,南方好。」然後展開兩手說:「今生此處來得好,來得好。」問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回答:「我本是山東某處紅廟僧。」老總戎以為他是妖孽,要打死他,從此他便不敢再多言。不過,一年之後他就死了。據禪宗公案,以前靈樹如敏禪師世世為僧不失神通;而雲門文偃禪師曾三世為國王,便不知自己的宿命。難道雲門之賢比不上今時的人嗎?所以說偶爾不昧,不能算是宿命通。如今僧人念念都在世法中,屢經入胎出胎,如何還能記得以前的事?若希望得到神通自在,自應急切求生西方啊。
龍眼
宗伯陸公①壽九十七而嗜龍眼,龍眼遂價貴一方。又吾鄉一老叟,壽逾宗伯六載而嗜蒸豚。二老母,一嗜米飲,一嗜川椒,壽俱九十以上,旁觀者復傚法之。又一老人,清晨服蜜湯一杯,倘其永壽,而諸蜂乏食矣!
嗟乎!攝生雖君子所不廢,而死生有命,聖謨洋洋②。故夫子僅登古稀,豈其養生之無物。顏淵早夭三十,將無簞食以傷生。而有耄耋期頤③負販於道路者,曾[食+亶]粥之不繼者也。則知宗伯以積德延壽,龍眼何與焉,又況乎金仙氏④之長生也。
【註釋】
①宗伯陸公:宗伯,官名。古代稱禮部尚書為大宗伯,禮部侍郎為小宗伯。陸公,即陸樹聲,明朝松江府華亭(今上海松江縣)人。萬曆初,官至禮部尚書。為人持正,寬容樂善。享年九十七歲,卒謚「文定」。
②聖謨洋洋:語出《尚書·伊訓》。謨,如器之有模,立之於此,萬世之所取正。洋洋,形容美善。
③耄耋期頤:耄耋,古稱大約七十至九十歲的年紀。期頤,指人活到一百歲。
④金仙氏:指佛。據《稽古略》上說:「宋徽宗宣和元年,詔改佛為大覺金仙。」
【譯文】
大宗伯陸樹聲活到九十七歲的高壽,有人打聽到這位陸老先生平常愛吃龍眼,因此該地龍眼漲價特別貴。又我家鄉有一老大爺,壽數比陸宗伯還多六歲,而他平常愛吃蒸豚。還有二位老大娘,一位愛喝米湯,一位喜食川椒,壽數都在九十歲以上,也有不少旁觀的人傚法他們的飲食習慣。又一老人,每天清晨起來服蜜湯一杯,假使也能得永壽,恐怕連蜜蜂也將沒有蜜可吃了!
唉!保養身體雖然也是君子所重視的,然而死生有命,聖人立模堪稱美善。即便孔夫子也只是活到古稀之年,難道是他沒有養生之物可吃嗎?孔夫子的弟子顏淵(即顏回)早逝,僅活至三十歲,莫非因簞食而傷生?可是世間也有活到七八十甚至上百歲,仍挑著擔子出門做小本生意,而他們平常卻是連稀飯都吃不飽的人。由此可知宗伯陸公是因為平常積德而延壽,與吃龍眼並沒有什麼關係。又何況佛還有長生不死的法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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