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煉

或問:「燒煉①之誆騙,莫不知之,而恆中之者,何也?」先聖有言:「智者不惑。」中丹客者,智不足也。雖然,世人不足責,出家僧亦有惑之者,為可嘆也。夫世人以財為命,而丹砂可化為黃金,雖帝者亦惑於方士之說矣,故在俗家宜受其惑。而出家者不憶佛言乎:白毫相中八萬四千光明,以一分光明周給末法弟子尚不能盡,而奚事燒煉?

蘇城一老僧,為興殿故,日誦《法華》七卷、佛號萬聲,祈丹事早成者,屢被誆騙,而不退悔。曰:「退悔則真仙不可致。」坐是宿志不回,初誠愈確,而卒無一成。夫為興佛殿故,雖屬好心,然此殿非一二萬金不可,望丹成以舉事,亦左矣!噫!以求丹之心求道,以養丹客之費供事天下善知識,以鼎新佛殿之精誠返照曠大劫來之天真佛,以七卷《法華》、萬聲佛號之勤苦迴向西方,則不立一椽,建剎已竟。而乃用心於必不可成之役,盡敬於必不可信之人,惜哉!

【註釋】

①燒煉:道家用硃砂、水銀等物煉成丹藥,以求長生不老。

【譯文】

有人問:「燒丹煉汞是一種騙術,沒有人不知道的,可是仍然常常有人受騙上當,這是為什麼呢?」先聖曾言:「有智慧的人不受迷惑。」因而受丹客欺騙的人大概是智力不足的緣故。盡管如此,世人無知受騙,這不能責怪他們。出家僧人中居然也有受迷惑的,這實在可嘆。世人愛財如命,而丹砂可化為黃金,即使富貴如帝王也有被方士所誘惑的,難怪凡俗之人會受它迷惑。然而出家人難道不記得佛說的話嗎?如來福德無量,白毫相中八萬四千光明,以一分光明的福澤供給末法弟子尚且受用不盡,哪裡還需要去從事燒煉呢?

蘇城有一老僧,為興建佛殿,日誦《法華經》七卷、持佛號萬聲,祈丹事早成,結果多次被誆騙,猶不醒悟。他聽人說:「退悔則真仙不可致。」於是抱定這個志向決不回轉,自始至終都是誠心堅確,然而直至垂死仍一事無成。為著興建佛殿,雖屬於好心,可是建造佛殿至少得費用一二萬金之數,他期望金丹煉成之後便可以動工興建,這種想法未免也太荒謬了!唉!這位僧人若能以求金丹之心求佛道,以供養丹客的花費供事天下善知識,以鼎新佛殿的精誠迴光返照自己久遠劫以來的天真佛,以七卷《法華經》、萬聲佛號的勤苦修持迴向西方,則不立一椽,建剎已竟。而他竟然將心思用在必不可成的事情上,盡心敬奉於必不可信的人,真替他可惜啊!

南嶽誓願文

大藏有《南嶽禪師立誓願文》,末後言願先得丹而後得道,蓋欲留形住世,長生不死,而現世之中便得成果,不待他生。南嶽應化聖賢,若果出其口,必自有故,非凡近所測。若後人所增,則不可信。下士觀此,或起異見,是願文誤之也。神鸞①焚《仙經》而修《觀經》,南嶽修丹道以求佛道,何兩不相合如是?彼南嶽《止觀》,於《起信論》增一「惡」字,而曰具足一切善惡,此必非南嶽之意,而後人為之者。「惡」字可增,今文何可遽信!其亦《禪門口訣》之類也夫。

【註釋】

①神鸞:即曇鸞大師,南北朝時代弘傳淨土教的高僧。雁門(今山西代縣)人。年少出家。初研佛性,註解《大集經》至半而罹疾。因訪道士陶弘景,得《仙經》十卷,擬住名山修煉。行至洛陽,遇菩提流支法師,受得《觀無量壽經》,此後盡棄仙學,專修淨土。東魏孝靜帝尊之為「神鸞」,敕住并州大岩寺。後住汾州玄中寺,弘闡念佛法門,四眾欽服。著有《往生論註》《讚阿彌陀佛偈》等。

【譯文】

大藏經中有《南嶽思大禪師立誓願文》一卷,末後有言願先得丹而後得道,意思是要留形住世,長生不死,在現世之中便得成就道果,不必再待他生。南嶽慧思大師是應化的聖賢,如果此願文確實是出於大師之口,一定自有他的深意在,自然不是淺近凡夫所能測度;假若是後人所增的,那就不可信了。若是根機低下的人看到這段願文,或許生起異見,這便是願文誤了他。曇鸞大師燒《仙經》而修《觀經》,南嶽大師修丹道以求佛道,為什麼兩位大師會如此大相逕庭呢?南嶽大師所著的《大乘止觀法門》中,引《大乘起信論》文,在「三者用大,能生一切世間出世間善因果故」這一句,增一「惡」字,而變成具足一切善惡,我認為這絕對不是南嶽大師的本意,而是後人胡亂加上的。「惡」字可增,今願文中此語怎麼可以一讀便信!這大概也與《禪門口訣》相類似吧。

天台傳佛心印

大藏又有智者大師《傳佛心印》一卷。夫佛心印曰天台傳之,可也;謂天台獨傳,而達摩諸師皆不得與焉,不可也。謂師子遇害,其傳遂止,而六代傳衣俱無其事,不可也。師子之色身可害,而道不可害也。師子之說法已竟,而傳法未竟也。皆後人所為,尊天台而不知所以尊也。

又後人之言曰:「《法華》,根本也。《華嚴》,枝葉也。」天台何曾有是言也?又曰:「性具①之旨惟一家有,非諸家所能及。」一家之說,亦何示人以不廣也?夫性具之理,見於諸經,發於諸祖,不知其幾,而獨擅一家,非天台所樂聞也。天台,聖師也,望道而未之見者也。其自處也,曰:「損己利人,止登五品。」而後人過為稱揚,失天台不自聖之心矣!合前一事觀之,故古云:「盡信書,則不如無書。」

【註釋】

①性具:性,指法性、真如;具,具足、具有之義。性具,即吾人本有之真如法性,本來圓具十界、三千、善惡等諸法,所謂「性具善惡」「性具十界」「性具三千」。此為天台宗教學理論之根本特色。

【譯文】

大藏經中又有《天台傳佛心印記》一卷。此書推本溯源,認為佛的心印師師相授傳之於天台,這還說得過去;聲稱佛的心印為天台所獨傳,達摩等諸師皆不得其傳,這就不可以了;又言及佛祖正傳心印至二十四代傳之於師子比丘,師子比丘被惡王殺害,其傳承即告斷絕,而後東土六代傳衣,說偈付法,都沒有這回事,這就更不可以了。要知道,師子比丘的色身雖然遇害,而其所傳的法道卻仍存在;師子比丘說法雖已終止,而其所傳的法脈並沒有終止啊。可見這些都是後人所為,欲尊崇天台而又不知該怎麼樣尊崇,於是就胡亂捏造這些浮言濫調。

也有人宣稱說:「《法華》,根本也。《華嚴》,枝葉也。」天台大師哪裡有說過這樣的話?又有人揚言:「‘性具’之旨惟一家有,非諸家所能及。」既是一家之說,又為何不廣以示人呢?有關「性具」的道理在各種經典中隨處可見,歷代祖師闡述開示不知有多少,而竟獨擅為一家之美,這種自我標榜的話可不是天台大師所樂聞的。天台智者是一位聖師,他所修證的道品,沒有人能夠測度。據大師自言:「損己利人,止登五品。」然而後人對他過分稱揚,實有失天台不以聖賢自居之心啊!綜合前一事(即「南嶽誓願文」)觀之,誠古人所謂:「盡信書,則不如無書。」

水陸儀文

水陸儀文,世傳起自梁武帝。昔白起以長平一坑至四十萬,罪大惡極,久沉地獄,無由出離,致夢於武帝。武帝與志公諸師議拔救之策,知大藏有《水陸儀文》,禱之,則光明滿堂。由此舉行,傳之後世。而今藏並無其文,金山寺之本,亦前後錯雜,不見始終頭緒。時僧行者,亦復隨意所作,各各稍殊。南都所繪上下堂像,隨畫師所傳,奉為定規,頗不的當。而啟建道場者,化募資費,累月累年始克成就,陳設繁文,以致士女老幼紛至沓來,如俗中看旗看春,交足摩肩,男女混亂。日以千計,而不免褻瀆聖賢,衝突鬼神,失多而過重,有禍而無功,多致道場不終其事而感惡報,甚可懼也。

惟四明志磐法師所輯儀文,至精至密,至簡至易,精密而不傷於煩長,簡易而不病於缺漏,其本止存四明,諸方皆未之見也。予為訂正,重壽諸梓,以廣流通。雖然,亦不可易易舉、數數①舉也。易則必至於數,數則自生夫易,由是疏於誠敬,多於過愆,則求福而反禍矣!幸相與慎之。

【註釋】

①數數:屢次,多次。

【譯文】

水陸儀文,世傳起源自梁武帝。事緣戰國時秦將白起在長平戰役中,用計坑殺趙國四十萬降兵。白起因罪大惡極,久沉地獄不能出離,因而致夢於武帝。武帝與志公等諸師商議救拔地獄眾生的方案,得知大藏經中有《水陸儀文》,因向儀文禱告,忽現光明滿堂。由此舉行,傳之後世。可是查現在藏經中並沒有此《水陸儀文》。現存的《水陸儀義》是金山寺的版本,也是前後錯雜,不見始終頭緒。時下僧人應用的儀文,也是隨意所作,各各稍有不同。南都所繪的上下堂像,隨畫師所傳,奉為定規,頗不合適。然而啟建一次水陸道場,必須化募資費,經年累月才能成就。由於陳設繁文、發布告示,以致士女老幼紛至沓來,猶如世俗節日中看旗、看春,彼此摩肩接踵,男女混亂。每天都有千百人來觀看熱鬧,既無莊重,難免褻瀆聖賢,衝突鬼神,損失多而罪過重,有禍而無功,多致道場還未結束即已招感惡報,真是可怕啊。

只有浙江四明山誌磐法師所輯的《法界聖凡水陸勝會修齋儀軌》,至精至密,至簡至易。精密則不會因冗長而使人厭煩,簡易卻又沒有缺漏的弊病,其版本止存在四明,別的地方都沒有見到。我曾對此版本加以訂正,重新刻版以廣流通。盡管如此,也不能因為舉行簡易,便經常舉行。簡易勢必至於數數,數數則因簡易而產生,由是誠敬之心減少,過愆增多,致使求福不成反而惹禍!希望諸師道友慎重為之。

師友

越僧定公,中年出家,破衲乞食,雲行鳥飛,於名利淡如也。苦志力參「天晴日出」四句忽有省。時無大知識為之鉗錘①,有印之者,心不服,咈然去。嘗謂予曰:「今世僧誰敢印證我者?」因引釋迦如來以作印證。由是得少為足,認鍮作金,乃崇信羅道②,註釋其所作五部六冊③等書,遂為時人所呵。向使其得真師勝友,必大有成就。故知尋師訪友之功,學道者之要務。而有因無果,喪失初心,良可嘆悼!

【註釋】

①鉗錘:鉗,鐵鋏。錘,鐵錘。兩者均為鍛煉金屬所必使用的工具。禪宗用以比喻師家對弟子進行嚴格教育,使之成器。

②羅道:又稱無為教、羅祖教、羅道教。明朝成化十八年(1482年)由山東萊州府即墨縣羅清所創。屬民間秘密教會。後因其教徒造反,遂於萬曆四十六年(1618年)被明朝政府全面查禁,並嚴令銷毀《羅祖五部經》。蓮池大師在《正訛集》中指斥羅清及其《羅祖五部經》說:「有羅姓人,造五部六冊,號無為卷,愚者多從之,此訛也。彼所謂無為者,不過將萬行門悉廢置。而不知萬行即空,終日為而未嘗為者,真無為也。彼口談清虛,而心圖利養,名無為而實有為耳。人見其雜引佛經,便謂亦是正道,不知假正助邪,誑嚇聾瞽。凡我釋子,宜力攘之。」

③五部六冊:由羅清口授,其弟子記錄整理而成的五部書,共有六冊,《苦功悟道卷》一冊、《嘆世無為卷》一冊、《破邪顯正鑰匙卷》二冊、《正信除疑無修正自在寶卷》一冊、《巍巍不動泰山深根結果寶卷》一冊,合稱為《羅祖五部六冊》。

【譯文】

浙江東部有一僧人定公,中年出家,常披一領破衲遊方乞食,如雲行鳥飛,於名利看得極淡。平時苦志力參「天晴日出」四句,忽有省悟。只因當時未遇師家宗匠為他鉗錘,平常有人給他印證,他內心不服,憤然而去。曾對我說:「當今僧人中誰有資格敢給我印證?」因而自引釋迦如來以作印證。從此得少為足,把鍮石認做黃金。其後竟然轉而崇信羅道,註釋羅清所作的《五部六冊》等書,遂為時人所呵責。假使他有幸遇上真師勝友,必定大有成就。由此可知尋師訪友功不唐捐,誠為學道人之要務。像這位定公雖有修因卻無善果,以致喪失初心,令人不勝嘆惜哀悼!

朝海

僧俗進香南海,或有不由四明正路,而別從大洋及鱉子門,蹈不測之險者,颶風作,覆舟,溺死數十百人。嗟乎!不遠數百里、數千里,虔誠而往參謁,寧非好心,寧非善事,而至於失命,則未必其臨終正念何如也?

夫經稱菩薩無剎不現身,則不須遠涉他方。而大慈大悲者,菩薩之所以為菩薩也,但能存菩薩慈悲之心,學菩薩慈悲之行,是不出戶庭而時時常覲普陀山,不面金容而刻刻親承觀自在矣!更有投入洪濤,謂之捨身,冀菩薩為接引。及其死也,必發嗔起怨,是反成墮落,豈不哀哉?不特此耳,泰山絕頂亦有捨身崖,後賢為之築垣,大書「矜愚」二字,亦無量陰德矣!

【譯文】

僧俗往南海進香,有的人不從寧波正路走,卻要乘船從大洋及鱉子門經過,甘冒不測之風險。曾聽說有遇到颶風大作,覆舟落海溺死數十百人的。可憐哪!不遠數百里、數千里,虔誠而往參謁,難道不是好心,難道不是善事?而於途中不幸失命,誰曉得其臨終還能不能保住正念呢?

佛經上稱觀世音菩薩無剎不現身,如果於此信得及,則沒有必要遠涉他方。況且大慈大悲,正是菩薩之所以稱為菩薩的真正內涵。凡僧俗只要存著菩薩慈悲的心懷,學菩薩慈悲的行為,用不著出門,便可以時時常覲普陀山;不必面見菩薩金容,也能刻刻親承觀自在。奈何人們偏要捨近求遠,更有人投身於洪濤,稱這種舉動為捨身,希望得到菩薩的接引;等到快要淹死的時侯,又滿腔後悔怨恨,結果反而墮落惡道,豈不可憐?不但普陀山有這種現象,泰山絕頂也有捨身崖,今有仁慈的賢士為了防止有人作無謂的犧牲,在那裡築了垣牆,大書「矜愚」二字,警誡人們不要做出愚蠢的行為,這也可說是積了無量陰德啊。

蔑視西方

居士鮑姓者,日誦《法華》《楞嚴》,久之知解通利,遂作《西方論》,答客問共三篇。初一篇猶談正理,而稍稍帶言西方不足生,次二篇則甚言願生西方者之非。或勸予辟之,予憶空谷禪師謂謬人之言比於樵歌牧唱,不必與辯。今鮑所論,皆援禪門正理,易以入人,則因而疑誤眾生,退失往生之願,為害非細,不得終嘿矣!

其初一篇分三等西方:一為文殊、普賢、馬鳴、龍樹諸菩薩所生之西方;二為遠公、永明等諸知識,蘇子瞻、楊次公等諸賢者所生之西方;三為凡庸惡人、畜生等所生之西方。其說近似有理,但九品往生,經有明文,昭如日月之在中天,何須待爾別為三等?一王創製,萬國欽崇,山野匹夫另立科約可乎?其謬一也。

佛明九品者,西方原無二土,而人機不同,故往生者自成其九。鮑之說,是西方原設三等之土,以待三等之人,與經不協,其謬二也。

又言:「永、遠諸知識諸賢者往生,實非自利,純是利他。」夫求生彼國,正為親近如來,冀求勝益,諸大菩薩且置弗論,只如蘇楊諸賢,豈皆菩薩地盡,特往極樂度生,更不自利者耶?《行願品》頌云:「親睹如來無量光,現前授我菩提記。」求授記非自利而何?其謬三也。

又曰:「聖凡同體,迷悟而優劣暫分;返照回光,反掌而聖凡迥別。」既其返照,如何翻成迥別?又曰:「同體可乎!」自語相違,其謬四也。

又曰:「毋執我相欲生彼土。」而佛顧叮嚀告誡,勸發求生,是佛教人執我相耶?其謬五也。

至於第二第三篇,彌加詆毀,其謬更甚。曰:「今主法者惟以淨土為事,惟以此事為真。」則淨土是假耶?佛說淨土是誑語耶?不信有金色世界,《楞嚴》所呵也。鮑日誦《楞嚴》,而作此斷見,其謬六也。

又云:「一心不亂,非執持名號,念念專注之謂也。若說執持者,有如雲布。親見數人晝夜念佛,又經幾位老善知識印過,後皆入魔罥,不可救拔。」夫執持名號,佛說也,是佛誤此數人入魔罥耶?現見不念佛而參禪亦有著魔者,何也?經言念佛往生者得不退轉,則必入聖流。佛許入聖流,鮑以為入魔罥,其謬七也。

又云:「所謂一心者,乃當人本有之心,本自靈妙,本自具足,除是之外更無別法。」夫經文明說執持名號,一心不亂,何得革去上文四字而說一心?若無經文,空口高談,如是說心,亦無不可。此則金口所出,真語實語,是佛差說,鮑為改正耶?《法華》云一心稱名觀世音菩薩,又如何解?其謬八也。

又曰:「依此法修,必入邪道。」前曰入魔罥,今曰入邪道,念佛之為害如此乎?佛何不禁人念佛,而待鮑禁也?其謬九也。

又云:「上古人先勸人得本,後勸往生。」夫念佛往生,原是下學而上達邊事,先上達,後下學,於理通乎?寧有先狀元及第,位登宰輔,方乃習讀六經、《論》《孟》,學做舉業文字者乎?其謬十也。

又云:「若佛法止此,只消一卷《彌陀經》足矣!只靠此經,誰不可作人天師,誰不可稱善知識?」夫《法華》《楞嚴》《華嚴》《般若》等諸大乘經,無日不誦,無日不講,有誰偏執《彌陀》一經而掃滅諸經耶?雖然,只恐不曾真實專靠一經耳。專靠一經,得念佛三昧,稱善知識亦何忝乎?十一謬也。

又云:「佛剎無盡,若專教人求生一剎,其餘佛剎豈不冷靜哉?」寧知盡微塵眾生皆生一剎,不見增多。盡微塵眾生無一生彼剎者,亦不減少,何冷何暖,何靜何喧,而作兒童之見、邪僻之說?十二謬也。

千經萬論讚歎西方,千聖萬賢求生彼國,獨鮑一人重加毀訾,何其不懼口業也?居士初時信心虔篤,吾甚愛之。今若此,吾甚憂之。

【譯文】

有一位姓鮑的居士,每天堅持讀誦《法華經》《楞嚴經》,經過一段時間後,覺得自己知解通利,於是作了一部《西方論》,其中有答客問三篇。第一篇還能談些正理,只是稍稍提到西方不值得往生;次後二篇便極力誣言願生西方的種種不是。有人勸我寫篇文章駁斥他,我想起空谷禪師曾言:「謬人說的話只能當作樵歌牧唱,沒必要跟他分辯。」可是現在這位鮑居士所論的,都是引據禪門正理,使人聽起來容易入耳,因而疑誤眾生,退失往生之願,則為害不小,所以我就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他在第一篇中將西方分為三等:第一等是文殊、普賢、馬鳴、龍樹諸菩薩所往生的西方;第二等是遠公、永明等諸善知識,蘇子瞻、楊次公等諸賢者所往生的西方;第三等是凡庸惡人、畜生等所往生的西方。他的這種說法近似有理,但九品往生,佛經中已有明文,昭如日月之在中天,哪裡還用得著你鮑居士來另外分為三等?一王創製,萬國欽崇,山野匹夫想另立科約,能行嗎?這是他的荒謬之一。

佛雖然明示往生分為九品,然而西方原無二土,只是人的根機及持名功夫有深淺不同,所以往生的人自然分成九品。而鮑居士的觀點,是說西方原設有三等之土,以待三等之人,此與佛經完全不合,這是他的謬論之二。

他又提到:「像永明、慧遠等諸知識、賢者往生,實際上不是為了自利,純粹是為了利他。」然而求生彼國,正是為了親近如來,期望獲得勝益。諸大菩薩暫且置之不論,只如蘇子瞻、楊次公諸賢,難道都是菩薩地圓滿,特往極樂度生,不求自利的人嗎?《普賢行願品》頌:「親睹如來無量光,現前授我菩提記。」求授記不是自利是什麼?這是他的謬論之三。

他又說:「聖凡同體,迷悟而優劣暫分;返照回光,反掌而聖凡迥別。」既然能返照,如何翻成迥別?而他接下說:「同體可乎!」自己的觀點又自已推翻,這是他的謬論之四。

他又說:「不執我相欲生彼土。」然而佛顧憐眾生叮嚀告誡,勸人發願求生,難道這是佛教人執我相嗎?這是他的謬論之五。

至於第二、第三篇,其立論更為荒謬。他說:「今主法的人唯以淨土為事,唯以此事為真。」據他的意思,莫非淨土是假的?佛說淨土是誑語?不信有金色世界,是《楞嚴經》中所呵責的。鮑居士日誦《楞嚴經》,竟然作此斷見,這是他的謬論之六。

他又說:「一心不亂,不是指執持名號,是念念專注的意思。若說執持,有如雲布。親見數人晝夜念佛,又經幾位老善知識印證過,後皆入魔罥,不可救拔。」須知執持名號是佛宣說的,難道是佛誤此數人入魔罥的嗎?現今不念佛而參禪的人也有著魔的,這又作何解釋?佛經言念佛往生的人得不退轉,則必入聖流。佛讚許晝夜念佛不斷的人入聖流,鮑居士卻以為入魔罥,這是他的謬論之七。

他又說:「所謂一心者,乃當人本有之心,本自靈妙,本自具足,除是之外更無別法。」請問,經文明說「執持名號,一心不亂」,為什麼要革去上文四字而單提一心?如果不依據經文,空口高談,這樣論「心」,也未嘗不可。然而此是佛金口所宣說的真語實語,難道是佛說錯了,鮑居士特為改正嗎?《法華經》中勸人「一心稱名觀世音菩薩」,這又當如何解釋?這是他的謬論之八。

他又說:「依此法修,必入邪道。」前面言入魔罥,現在又說入邪道,念佛有如此嚴重的危害嗎?為何佛沒有禁人念佛,一定要等鮑居士來禁?這是他的謬論之九。

他又說:「上古人先勸人得本,後勸往生。」念佛往生,原是由下學而上達的事。若是先上達,後下學,於道理上說得通嗎?難道世間有先狀元及第,位登宰相大臣之後,才去習讀六經、《論語》《孟子》,學做舉業文字的嗎?這是他的謬論之十。

他又說:「若佛法止此,只要有一卷《阿彌陀經》就足夠了!只靠此經,誰不可作人天師,誰不可稱善知識?」而實際上《法華經》《楞嚴經》《華嚴經》《般若經》等諸大乘經,佛門中無日不誦,無日不講,有誰偏執一卷《阿彌陀經》而掃滅諸經的呢?盡管如此,只怕沒有人能真實做到專靠一部《阿彌陀經》的。如果有人專靠這一部經而得念佛三昧,稱善知識又有什麼不可以呢?這是他第十一條的謬論。

他又說:「佛剎無盡,若專教人求生一剎,其餘佛剎豈不覺得冷靜嗎?」豈知盡微塵眾生皆生一剎,不見增多;盡微塵眾生無一生彼剎者,亦不減少,哪裡還談什麼冷什麼暖,什麼靜什麼喧?鮑居士竟然作此幼稚之見、邪僻之說!這是他第十二條的謬論。

千經萬論讚歎西方,千聖萬賢求生彼國,唯獨鮑居士一人特加毀詆,難道他不怕造口業嗎?居士初時信心虔篤,我甚是看重他。現在他變成這個樣子,我真替他擔心。

頌古拈古(一)

或問古人皆有頌古、拈古①,子獨無,何也?答曰:不敢也。古人大徹大悟之後,吐半偈,發片言,皆從真實心地大光明藏中自然流出,不假思惟,不煩造作,今人能如是乎?國初尊宿言公案有二等:如狗子佛性、萬法歸一之類是一等。又有最後極則淆訛,謂之腦後一槌,極為難透。予於前狗子、萬法尚未能無疑,何況最後!故不敢恣其臆見,妄為拈頌也。

【註釋】

①頌古、拈古:頌古,即禪家就古人提撕的公案,以偈頌揭示其意旨,以令後學識得歸趣。拈古,謂拈出古則公案以點化禪人。二者都是古代禪林中師家拈舉公案以教化參禪學人的方式。其特色都是「繞路說禪」而不直捷作概念性的解析。所不同的是「頌古」用韻文方式,而「拈古」則用散文方式。

【譯文】

有人問「古德都有頌古、拈古之作,唯獨你沒有,這是為什麼?」我回答:不敢啊。古人大徹大悟之後,隨意吐半偈,發片言,都是從真實心地大光明藏中自然流出,不用思惟,不煩造作,現在的人能有這樣的功夫嗎?國朝初有尊宿言:「公案有二等:如‘狗子佛性’‘萬法歸一’之類這是一等,又有一等乃最後極則淆訛,稱之為腦後一槌,極為難透。」我對於前面的「狗子佛性」「萬法歸一」都還未能參透無疑,何況最後一著!所以不敢恣其臆見,妄為拈古、頌古。

頌古拈古(二)

或曰:「子其謙乎!蓋能而示之以不能乎!」曰:非謙也,是真語實語也。《楞伽》示宗、說二通,而教多顯義,宗多密義,故又云「無義味語」。予於教之深玄者猶未能盡通也,而況於宗門中語乎!復次宗門問答機緣,雖云無義味語,然有猶存少分義路可思議者,有絕無義路似無孔鐵槌不可鑽刺者,有似太虛空不可捉摸者,有似鐵蒺藜不可咬嚼者,有似大火聚不可近傍者,有似赫日輪不可著眼者,有似砒霜鴆羽不可沾唇者,安得妄議。略舉古人一二:

世尊拈花,迦葉破顏微笑,我今已能冥會佛心如迦葉否?客誦《金剛》,六祖即時契悟,我今已能頓了深經如六祖否?臨濟見大愚,而曰「黃檗佛法無多子」,我今已能實見得無多子否?趙州八十行腳,曰「只為心頭未悄然」,我今已能心頭悄然否?香岩①擊竹有聲,而曰「一擊忘所知」,我今已能忘所知否?靈雲②見桃花,而曰「直至如今更不疑」,我今已能的的到不疑之地否?高峰被雪岩問「正睡著無夢時主人」,不能答,我今已能答斯問否?又三年而於枕子落地處大悟,我今已有此大悟否?

如此類者不可勝舉,倘有一未明,其餘皆未必明也。如兜率悅公之謂張無盡是也。非惟古人,即今人所作,亦不敢輕評其是非,而漫為之貶駁也。何也?人坐於堂上,方能辨堂下人曲直,又未曾繫籍聖賢故也。嗟乎!錯答一轉語,墮野狐身百劫;笑明眼人答話,倒屙三十年③。覆轍昭然,可弗慎諸?

【註釋】

①香岩:唐朝香嚴智閑禪師,為溈山靈祐禪師之法嗣。初參百丈懷海禪師,未悟。百丈懷海禪師遷化後,謁溈山靈祐禪師,亦茫然未能答溈山靈祐禪師之詰問,遂辭溈山,入南陽武當山,庵居於慧忠國師遺跡處。一日,掃除草木,聞瓦礫擊竹之聲,忽然省悟。其後,住香嚴山弘揚禪風,後人稱之為「香嚴禪師」。

②靈云:唐朝福州靈雲山誌勤禪師。嗣法於長慶大安禪師。初住大溈山,因睹桃花而悟道,有偈云:「三十年來尋劍客,幾回落葉又抽枝;自從一見桃華後,直至如今更不疑。」

③笑明眼人答話,倒屙三十年:唐朝香嚴智閑禪師上堂,有僧問:「不求諸聖,不重己靈時如何?」香嚴禪師答道:「萬機休罷,千聖不攜。」時匡仁禪師在眾作嘔聲曰:「是何言歟?」香嚴禪師聞之下座曰:「適對此僧語必有不是,致招師叔如是。卻請師叔道。」匡仁禪師曰:「何不道肯諾不得全。」香嚴禪師問:「肯又肯個甚麼?諾又諾於阿誰?」匡仁禪師道:「肯即肯他千聖。諾即諾於己靈。」香嚴禪師言:「師叔恁麼道,向後倒屙三十年在。」匡仁禪師後住疎山,果病吐二十七年而愈。

【譯文】

有人說:「你太謙虛了吧!分明是有這種能力而表現成不能的樣子!」我答道:並非謙虛,而是真語實語。《楞伽經》示宗、說二通。相對而言,教門多顯義理,宗門多是密義,所以又稱宗門中的語言為「無義味語」。我對於教門中深玄的義理都還未能盡通,何況對於宗門中的話呢?此外,宗門問答機緣雖是無義味語,其中猶存少分有義路可思議的,有絕無義路似無孔鐵槌不可鑽刺的,有似太虛空不可捉摸的,有似鐵蒺藜不可咬嚼的,有似大火聚不可靠近的,有似赫日輪不可著眼的,有似砒霜鴆羽不可沾唇的,怎麼可以加以妄議呢?今略舉古人公案一二:

當年世尊拈花,迦葉尊者破顏微笑,我如今也能冥會佛心如迦葉尊者嗎?有客誦念《金剛經》,六祖聞已即時契悟,我如今也能頓了深經如六祖嗎?臨濟義玄禪師往洪州見大愚禪師,臨濟大悟之後,不覺失聲嘆道:「原來黃檗佛法無多子。」我現在已能真實見得無多子嗎?趙州從諗禪師八十歲行腳,自敘「只為心頭未悄然」,我現今已能心頭悄然嗎?香岩智閑禪師聞擊竹有聲,慶幸自己「一擊忘所知」,我此時已能忘所知嗎?靈雲志勤禪師因見桃花而悟道,作偈云「直至如今更不疑」,我如今已到不疑之地嗎?高峰原妙禪師被雪岩祖欽禪師詰問:「正睡著無夢時,主人在甚麼處?」不能答,我當下能答此問嗎?高峰又過三年而於枕子落地處大悟,我現在已有此大悟嗎?

類似這樣的公案多得不可勝舉,如果有一則公案未明,其餘都未必明白。正如兜率從悅禪師對張無盡居士說的:「既於此有疑,其餘安得無耶?」不但古人,即使今人所作的,也不敢輕評他的是非,隨便加於貶駁。為什麼呢?人必須坐在堂上,才能分辨堂下人的曲直,何況自己並不曾繫籍於聖賢呢?可嘆啊!昔有人錯答一轉語,墮野狐身百劫。有人譏笑明眼人的答話,倒屙三十年。前車之鑒昭然,我能不謹慎嗎?

續入藏諸賢著述

古來此方著述入藏者,皆依經論入藏成式,梵僧若干員,漢僧若干員,通佛法宰官若干員,群聚而共議之。有當入而未入者,則元之天目《高峰禪師語錄》,國初之《琦楚石禪師語錄》,皆寶所之遺珍也。近歲又入藏四十餘函,而二師語錄,依然見遺。有不須入者反入焉。則一二時僧與一二中貴①草草自定,而高明者或不與其事故也。嗟乎!天台師種種著述,及百年然後得入藏,豈亦時節因緣使之然歟?後更有入藏者,二師之語錄其最急矣!特闡而明之。

【註釋】

①中貴:顯貴的侍從宦官,為帝王所寵信。

【譯文】

從古以來凡此方著述收入大藏經的,都是依照經論入藏成式,梵僧若干員,漢僧若干員,通達佛法的宰官若干員,聚集會合共同評議。有應當入藏而沒有入藏的,則有元朝天目山《高峰原妙禪師語錄》,國朝初《梵琦楚石禪師語錄》,這二部語錄都稱得上是寶所之遺珍。近年又入藏四十餘函,令人遺憾的是二師的語錄依然被遺漏。有些著述是不須入藏的反而入藏。可見這是一二位時僧同一二位宦官草草自定,而高明的人也許並沒有參與這件事的緣故。唉!當年天台大師的種種著述,到百年之後才得以入藏,難道這也是時節因緣促使的嗎?以後如果還有增編入藏的機緣,希望別忘了將二師語錄收入大藏經,這是最為緊要的事啊!特此加於闡明。

南嶽天台自言

岳、台二師,俱言「吾以領眾,損己利人」,一則止證鐵輪,一則僅登五品。權辭歟?抑實語歟?愚謂權實非後學所能測,但在今人,且莫問權,姑以實論。聖師①尚爾,況凡夫乎?則轉增精進矣!不特二師為然,古人之自處也,有曰「某離師太早,未能盡其妙」,或曰「某早住院,未克臻此」,其慎重類如是。況台師所處尚不及信位,今人即大悟,問其造位,若果入住,應便能八相成道否?則寧可自招妄言證聖之大罪耶?孔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又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又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即二師意也。彼嘐嘐然,高據師位,大言不慚者,將超越於二師之上乎?可懼也已。

【註釋】

①聖師:《摩訶止觀》卷第五:「聖師,有慧眼力明於法藥,有法眼力識於病障,有化道力應病授藥令得服行。」

【譯文】

南嶽慧思、天台智者二位大師,都自言「我因領眾,損己利人」,一位則止證鐵輪,一位則僅登五品。這是權宜之辭呢?還是實話呢?我認為無論權實,都不是後學所能測度的。對現在的人而言,先不要問是不是權宜,姑且當作是實話吧。聖師尚且如此,何況凡夫呢?則應轉增精進啊!不但二位聖師是這樣虛懷若谷,古人為自己評定,有人說:「某離師太早,未能盡其妙。」也有人說:「某早住院,未克臻此。」其自敘往往都是如此慎重。況且天台大師自言的五品位尚不及菩薩十信位。現今的人即使大悟,問及修證的果位,如果確實入於菩薩十住位,應該便能示現八相成道吧?如其不然,則是自甘招致妄言證聖的大罪了。孔子說:「我不是生來就有智慧的人。」又謙遜地表示:「若論聖人與仁人,我哪裡當得起!」又說:「我有智慧嗎?其實我也不能算是有智慧的人。」這正是南嶽、天台二位大師的意思啊。那些虛張聲勢、高據師位而又大言不慚的人,難道真能超越於二位聖師之上嗎?真是可怕啊。

道譏釋(一)

有道者告予曰:「我輩冠簪,公等剃削。夫剃削者,應離世絕俗,奈何接踵於長途廣行募化者?罕遇道流而恆見緇輩也,有手持緣簿,如土地神前之判官者;有魚磬相應,高歌唱和,而談說因緣,如瞽師者;有扛抬菩薩像神像而鼓樂喧填、讚勸捨施如歌郎者;有持半片銅鐃,而鼓以竹箸,如小兒戲者;有拖鐵索,重數十百斤,如罪人者;有舉石自擊其身,如飲恨訴冤者;有整衣執香,沿途禮拜,挨家逐戶,如里甲抄排門冊者。清修法門或者有玷乎?」予無以應。徐而謂曰:「募化亦不等。有非理者,有合理者,有因正果正者,有瞞因昧果者,未可一概譏刺也。但其不務修行而專求利養,為可恨耳。」因記此,願相與共戒之。

【譯文】

有一位道士對我說:「我們道士戴冠簪發,你們僧人剃除鬚髮。剃髮為僧的人應該超塵絕俗,為什麼往來於路途廣行募化的,罕遇道士而所看到的多是僧人呢?有手持緣簿,如土地神前的判官;有木魚、引磬相應,高歌唱和,談說因緣,如盲人賣藝的;有抬著菩薩像、神像,鼓樂喧嚷、讚勸喜捨布施如歌郎的;有持半片銅鐃,兼以竹筷擊鼓,如小兒耍戲的;有身拖數十百斤重的鐵索如罪人的;有舉石自擊其身,如飲恨訴冤的;有整衣執香沿途禮拜,挨家逐戶,如里甲抄排門冊的。這些怪異的舉止對清修法門或者有玷污吧?」我沒話可應,只好委婉地對他說:「募化也有種種不等。有非理的,有合理的,有因正果正的,有瞞因昧果的,不能一概加於譏刺。至於不務修行而專求利養的募緣僧,也確實可恨。」因而把此事記下來,願與同參道友共同引以為戒。

道譏釋(二)

道者又曰:「諸宮、觀、道院,及諸神廟,皆我等居也,奈何僧眾多住其中。罕見道流住佛寺者。夫歸依佛者住寺,歸依道者住宮觀院廟,今僧居於此,為歸依三清諸天尊①諸真諸神耶?抑欲佔奪我等產業耶?」其言有理,予無以應。徐而曰:「韜光,古靈隱也,何道流居之?」曰:「此在家修習全真②者寓焉,冠簪者不與也,況剃度一僧主之矣!」其言有理,予又無以應。噫!今之為僧者,或棲止叢林,或幽居蘭若,或依岩為室,或就樹結茅,何所不可,而必附彼羽衣以為居亭主人也?

【註釋】

①三清諸天尊:道教尊神。即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太清道德天尊。

②全真:又稱全真道、全真派。開祖王重陽,相傳曾受漢鐘離、呂洞賓傳授秘道,於金大定七年(1167年)在山東寧海全真庵創立此教。主張儒、佛、道三教平等合一,而重視坐禪修持。門下有七大弟子,號七真人。

【譯文】

道士又對我說:「諸凡宮、觀、道院及諸神廟,本來都是我們道士居住的,為什麼常常有僧眾住在其中?很少有道士住進佛寺的。歸依佛的人理應住寺,歸依道的人住宮、觀、院、廟,如今僧眾住在這些地方,是要歸依三清諸天尊、諸真、諸神呢?還是想佔奪我們道士的產業?」他言之有理,我沒話可應,只好緩和地對他說:「韜光,本來是古靈隱,為何道士也居住裡面呢?」他辯解道:「這是在家修習全真教的人寄居在裡面,並沒有戴冠簪發的道士住在那裡,何況裡面任主持的是一位剃度的僧人!」他的話有理,我又沒話可應。唉!今日為僧的人,或者棲止叢林,或者幽居蘭若,或依岩為室,或就樹結茅,什麼地方不可住,為何偏要依附道觀作為寓所呢?

出家利益

古德云:「最勝兒,出家好。」俗有恆言曰:「一子出家,九族生天。」此者讚歎出家,而未明言出家之所以為利益也。豈曰不耕不織,而有自然衣食之為利益乎?豈曰不買宅,不賃房,而有自然安居之為利益乎?豈曰王臣護法,信施恭敬,上不役於官,下不擾於民,而有自然清閑逸樂之為利益乎?古有偈曰:「施主一粒米,大似須彌山,若還不了道,披毛戴角還。」又云:「他日閻老子與你打算飯錢,看你將何抵對。」此則出家乃大患所伏,而況利益乎哉!

所謂出家之利益者,以其破煩惱,斷無明,得無生忍,出生死苦,是則天上人間之最勝,而父母宗族被其澤也。不然,則雖富積千箱,貴師七帝,何利益之有?吾實大憂大懼,而並以告夫同業者。

【譯文】

古德說:「世間最難能可貴的是發心出家的人。」又有俗語稱:「一子出家,九族生天。」這只是讚歎出家的殊勝,並沒有說明出家的利益究竟指什麼。難道認為出家人不用耕田,不必織布,便可以享受現成的衣食,這就是出家人的利益嗎?難道是指出家人不必買屋,不必租房,安居現成的住宅,這就是出家人的利益嗎?難道是出家人既有國王大臣作外護,又有信心施主恭敬供養,上不受官府役使,下不受百姓干擾,可以享受自然清閑逸樂的生活,這就是出家人的利益嗎?古人有一首偈謂:「施主一粒米,大似須彌山,若還不了道,披毛戴角還。」又有大德規誡道:「有朝一日閻羅老子要和你結算飯錢,看你拿什麼來抵償。」這樣說來,出家也潛伏著極大的憂患,哪裡還談得上利益呢?

據實而論,所謂出家的利益,是指能破除煩惱,斷盡無明,證得無生法忍,出離生死苦輪,這才是天上人間最為殊勝的事,而且可以使父母宗族都得到福澤。不然的話,即使富積千箱財寶,貴為七帝國師,也不過水月空花,哪有什麼真實利益可言呢?我自己對出家一事常感到擔心害怕,因此提出來奉告同參道友們。

世俗許願

世人祈求子嗣者,祈延壽命者,祈消疾病者,祈解災難者,祈取功名者,祈安家宅者,祈益資財者,如是等事,第一不可告許宰殺牲牢之願。此名惡願,有業無功,縱得遂心,美好一時,苦報在後。乃至許袍許幡,許造殿堂,許置供器,雖與上之葷祭不同,然大悲平等名佛,正直不偏名神,豈有因賄降福之理乎?縱得遂心,本人命所自致,非許願力也。

據理而論,惟在廣作諸善耳。忠君孝親,憐貧愛老,救災恤苦,戒殺放生,種種陰騭,種種方便,隨力所能,皆力行之,善功所感,理必降祥。倘不遂心,則應歸之天命,委之宿緣,不怨不尤,彌加行善而無退悔。

【譯文】

世人有祈求子嗣的,有祈求延長壽命的,有祈求消除疾病的,有祈求化解災難的,有祈求考取功名的,有祈求家宅平安的,有祈求財源廣進的,似此等事,千萬不可以許下宰殺牲牢的酬願。因為這是惡願,只有罪業沒有功德,縱然得遂願心,也只是美好一時,苦報在後。乃至於許袍、許幡、許造殿堂、許置供器,雖然與上面所說的葷祭不同,然而大悲平等名佛,正直不偏名神,哪有因受賄賂而降福的道理呢?縱然得遂願心,也是本人命中所自致的,並非仰仗許願之力感召的。

據理而論,凡祈福消災,只在廣作諸善。譬如忠君孝親,憐貧愛老,救災恤苦,戒殺放生,種種陰騭,種種方便,隨力所能,皆力行之。善功所感,理必降祥。假如不能得遂願心,只能歸咎於天命,委付於宿緣,不怨天不尤人,更加行善而無退悔。

出世間大孝

世間之孝三,出世間之孝一。世間之孝,一者承歡侍彩,而甘旨以養其親;二者登科入仕,而爵祿以榮其親;三者修德勵行,而成聖成賢以顯其親。是三則世間之所謂孝也。出世間之孝,則勸其親齋戒奉道,一心念佛,求願往生,永別四生,長辭六趣,蓮胎托質,親覲彌陀,得不退轉,人子報親,於是為大。

予昔甫知入道,而二親雲亡,作《自傷不孝文》以伸悲恨。今見在家出家二眾中有具慶者,於是倍增感慨,而涕泗交零,稽首頓首以勸。

【譯文】

世間的孝有三種,出世間的孝只有一種。世間的孝,一是承歡膝下,侍奉父母,以甘旨美食奉養雙親;二是登科入仕,以爵祿聲名來榮耀雙親;三是修德勵行,以成聖成賢來顯揚雙親。這三種是世間的所謂孝道。出世間的孝,是勸雙親齋戒奉道,一心念佛,求願往生,永別四生,長辭六趣,托質蓮胎,親覲彌陀,得不退轉。凡為人子要報答親恩,能在這件事上盡心,是為大孝。

我從前剛學佛不久,不幸雙親相繼亡故,曾作《自傷不孝文》以伸悲情和抱憾。今見在家、出家二眾中有父母俱存的,不由得感慨倍增,乃至於涕淚俱下,因而稽首頓首以勸。